《逐光同程》莫晚晴

113、铃响之前

　　高考倒计时，2天。
　　清晨四点五十五分，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窗帘缝隙漏不进半缕光。江晨是被心口一阵轻微的发紧惊醒的，不是噩梦，也不是闹钟，是身体对“高考”二字刻进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他睁开眼的瞬间，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身侧。陆修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腰腹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江晨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躺着，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还有客厅里挂钟秒针“嘀嗒嘀嗒”的走动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脑海里没有昨天反复盘旋的数学公式，也没有英语作文模板，只有“2天”这个数字，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他轻轻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掰开陆修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指尖相触的瞬间，陆修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江晨的动作顿住，屏住呼吸等了两秒，见对方没有醒，才继续动作，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坐起身时，床垫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江晨垂眸看了陆修一眼，对方的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依旧均匀。他这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微微往上爬，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楼道透进来的微弱光，摸索着穿上拖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客厅的灯没亮，但比卧室里亮一些——东边的窗户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江晨刚关上门，就看到沙发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放轻了步子走过去。
　　江鹤还是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的薄毯滑下去了大半，露出了穿着短袖睡衣的胳膊。少年的头歪在沙发扶手上，脸颊蹭着柔软的靠垫，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和昨天一样，他的手里依旧捏着东西，不是物理书，而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高考加油清单”。
　　江晨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他弯腰，捡起滑落在地毯上的薄毯，轻轻盖在江鹤身上，又伸手想把那个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出来。指尖刚触到笔记本的封面，江鹤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懵。江鹤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的人是江晨，下意识地坐起身，薄毯从他肩上滑落，他也没顾得上拉。
　　“你怎么又醒这么早？”江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心疼，“不是让你回房间睡吗？沙发上不舒服。”
　　“我……我醒了，就想起来看看粥。”江鹤揉了揉眼睛，视线扫过墙上的挂钟，看清时间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才四点五十九？我设的五点的闹钟，还没响呢。”
　　他说着，就想从沙发上跳下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了茶几边缘，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小心点！”江晨立刻伸手扶住他，眉头皱紧，“磕疼了没有？”
　　“没事没事，不疼。”江鹤摆摆手，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我去厨房看看粥，昨天晚上预约的，应该刚好热乎。”
　　他说着，就挣开江晨的手，小跑着往厨房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江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那个掉在沙发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江鹤工整的字迹，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1. 五点：热粥、煎鸡蛋、拌小菜（清淡，不油腻）
　　2. 五点四十五：叫哥哥们起床（轻声，不催）
　　3. 六点：检查哥哥们的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
　　4. 六点十五：吃早餐（十分钟内吃完，不耽误时间）
　　5. 六点二十五：送哥哥们到公交站（带好水，纸巾）
　　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昨天的方框里，都打了一个鲜红的勾。而今天的条目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今天要煎两个荷包蛋，哥哥们要补充营养。”
　　江晨的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沙发扶手，刚站起身，就听到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陆修走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镜还没戴，眼神带着点惺忪的睡意。他看到江晨，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怎么不在床上睡？”
　　“醒了，就起来看看。”江晨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小鹤又在忙了。”
　　陆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江鹤正踮着脚，掀开电饭煲的盖子，往里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盖上。他身上还穿着短袖睡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却浑然不觉。
　　“这小子。”陆修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比我们还紧张。”
　　他走过去，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快步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披在江鹤身上。
　　江鹤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陆修，才松了口气：“陆修哥，你也醒啦？”
　　“被你吵醒的。”陆修揉了揉他的头发，顺手关小了燃气灶的火——江鹤正拿着平底锅，准备煎鸡蛋，火开得有点大，锅底已经开始冒热气了，“火太大，鸡蛋会煎糊。”
　　“啊，哦。”江鹤脸一红，赶紧把火调小，“我第一次煎荷包蛋，怕煎不好。”
　　“我来帮你。”陆修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铲子，“你去把碗筷摆好，顺便去洗漱一下，头发都乱成鸡窝了。”
　　“好！”江鹤立刻应了，转身就往卫生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厨房喊，“哥，陆修哥，我煎了两个蛋，你们一人一个！”
　　厨房门口，江晨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暖黄的灯光从厨房的顶灯里洒下来，落在陆修的侧脸上，柔和了他轮廓的棱角。他低头看着平底锅，动作熟练地将鸡蛋打入锅中，蛋清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空气中很快弥漫开鸡蛋的香气，混合着电饭煲里白粥的米香，还有小菜的清爽气息，一下子冲淡了房间里紧绷的氛围。
　　江晨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陆修的动作，轻声说：“昨天晚上，你又看到几点？”
　　陆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就一点多。最后看了一遍语文文言文实词虚词，怕记错。”
　　“我就知道。”江晨叹了口气，“跟你说过，别熬夜，你不听。”
　　“你不也一样？”陆修挑眉，指了指他的眼睛，“黑眼圈都出来了。昨天晚上核对古诗词默写，核对到几点？”
　　江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都压得很低，怕吵醒了隔壁可能还在睡觉的邻居。厨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白粥的热气顺着电饭煲的缝隙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五点十五分，江鹤洗漱完，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保温杯。
　　“哥，陆修哥，我把温水装好了，你们等下出门带着。”他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又跑去客厅，把昨天晚上整理好的文具袋拿过来，放在保温杯旁边，“文具我都检查过了，2B铅笔削好了两支，黑色签字笔有四支，橡皮是新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文件袋，给两人看：“你们等下再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走。”
　　陆修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笑着说：“知道了，我们的小管家。”
　　江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跑去厨房，帮江晨把盛好的白粥端出来。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碟肉松。都是清淡的口味，却做得格外精致。
　　江晨舀了一勺白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凉意。他看了一眼江鹤，少年正埋头喝粥，嘴角沾了一点肉松，却浑然不觉，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墙上的挂钟，像是在计算时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晨拿起纸巾，轻轻帮他擦去嘴角的肉松。
　　“哦。”江鹤抬头，冲他笑了笑，又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我得快点吃，等下还要送你们去公交站，今天公交可能会有点挤，要早点去。”
　　“不用送我们。”江晨说，“你等下还要去上学，我们自己去就行。”
　　“不行！”江鹤立刻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答应了要送你们的。我们老师说，送考的人能给考生带来好运。我今天早点去学校，跟老师请假就行，就说家里有事。”
　　“别请假。”陆修开口，“你现在的学习也很重要，不用为了我们耽误。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找不到公交站？”
　　“可是……”江鹤还想再说什么。
　　“听话。”江晨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好好上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等我们考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江鹤看着江晨和陆修坚定的眼神，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那……那好吧。但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考场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一定。”陆修笑着答应。
　　早餐吃得很快，十分钟不到，三个人就吃完了。
　　江晨和陆修起身收拾碗筷，江鹤却抢先一步，把碗碟都收起来，放进水槽里：“哥，陆修哥，你们去收拾东西吧，碗筷我来洗。你们还要再检查一遍文具，别落下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依了他。
　　江晨回到卧室，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拉开拉链，开始最后一遍检查。
　　准考证、身份证、透明文件袋、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直尺、三角板、量角器……每一样东西，都按照昨天整理好的顺序摆放着，整整齐齐。他又把语文、数学、英语的复习资料翻了翻，最后只拿了一本古诗词默写小册子，放进书包的侧袋里。
　　陆修也在检查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比江晨更简单，除了必备的文具和证件，只带了一本英语作文模板。检查完后，他把江鹤昨天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都收拾好了？”江晨问。
　　“嗯。”陆修点头，看向他，“你呢？”
　　“好了。”江晨拉上书包拉链，“走吧。”
　　两人走出卧室时，江鹤已经洗完了碗筷，正在用抹布擦餐桌。他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放下抹布，跑回自己的房间，拿出两个红色的手环。
　　“哥，陆修哥，给你们。”他把手环递过去，“这是我昨天在学校门口买的，高考祈福手环，红色的，寓意红红火火，金榜题名。”
　　手环是用红绳编的，上面还串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
　　江晨看着手里的手环，心里一暖，伸手接过，戴在手腕上。红色的手环衬得他的手腕格外白皙，显得格外醒目。
　　陆修也接过来，戴在手上，笑着说：“谢谢小鹤，借你吉言。”
　　“一定会的！”江鹤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一定会考上想去的大学的。”
　　五点五十分，江晨和陆修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江鹤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手里还拿着两个口罩：“哥，陆修，今天早上有点雾，出门记得戴口罩。路上小心，到了考场给我发消息，考完第一科也给我发消息。还有，考试的时候别紧张，认真做题，仔细检查，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别浪费时间……”
　　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哽咽。说到最后，他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晨看着他，心里酸涩得厉害。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江鹤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知道了，都记住了。你也一样，好好上学，认真听课，等我们回来。”
　　“嗯。”江鹤用力点头，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哥，陆修，加油！”
　　“加油。”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晨听到身后传来江鹤压抑的抽泣声。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加快了脚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到楼下时，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小区里的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灯光透过雾气，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边的行道树被雾气打湿，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居民从身边走过，脚步匆匆，手里拿着早餐，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
　　两人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昨天还在反复讨论的题目，今天却一句都没有提。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对方的手，然后轻轻握住，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走到公交站时，已经是六点零五分。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高三学生，身边跟着父母。
　　父母们都在低声叮嘱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紧张和期待。学生们则大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或者戴着耳机，听着什么。整个站台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氛围，即使没有人说话，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压力。
　　江晨和陆修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松开了彼此的手，从书包里拿出口罩，戴了上去。
　　“人还挺多。”陆修低声说，目光扫过站台。
　　“嗯。”江晨点头，看向远处的路口，“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一辆白色的公交车，穿过晨雾，缓缓驶了过来。
　　公交车停下，车门打开，站台上的人立刻涌了上去。江晨和陆修跟在人群后面，慢慢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他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并肩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出公交站，沿着街道往前开。
　　窗外的雾气依旧很浓，街道两旁的建筑和树木都笼罩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摊主们正在忙碌着，油锅滋滋作响，升腾起阵阵烟火气。偶尔有行人从路边走过，裹紧了外套，脚步匆匆。
　　这座城市的清晨，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而忙碌。可对于车上的这些少年来说，这个清晨，却注定与众不同。
　　江晨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红色手环上。
　　手环上的“金榜题名”四个字，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陆修。陆修也在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手腕上，也戴着同样的红色手环。
　　感受到江晨的目光，陆修转过头，朝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晨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温度，瞬间传遍了全身。
　　公交车缓缓行驶着，穿过晨雾，穿过街道，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公交车行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江晨靠在陆修的肩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数学公式，不再有英语单词，不再有高考倒计时的数字。
　　只有江鹤絮絮叨叨的叮嘱，只有厨房暖黄的灯光，只有手腕上红色手环的温度，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天，将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天。他也知道，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家人的牵挂，身边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公交车穿过最后一层晨雾，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遍了整座城市，也洒进了车厢里。
　　江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早点摊的烟火气，在阳光下升腾，格外温暖。
　　他看到，不远处的学校，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学生和家长。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口，上面写着“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江晨和陆修松开彼此的手，拿起书包，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和从容。
　　“走吧。”江晨说。
　　“走。”陆修点头。
　　他们迈步，走下公交车，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腕上的红色手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晨雾散尽，朝阳正好。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