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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我们 ...


  •   夜晚九点十七分,江媃站在公寓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这是她来到这座西北小城的第三年。项目延期了,原本两年的外派变成了三年,她没拒绝,也没接受公司调回总部的提议。留在这里,对她来说和去任何地方没有区别——都是异乡,都是一个人的夜晚。

      公寓是她半年前搬进来的,从板房换到了城里。说是公寓,其实是老旧的职工宿舍楼,六层,没有电梯,她住在四楼。两室一厅,租金便宜得不可思议,但她只用一间卧室和厨房,客厅空着,只有一张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阳台很小,刚好够一个人站着。铁栏杆锈迹斑斑,她垫了一块旧毛巾,手肘撑在上面不至于被硌到。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这座小城没有她故乡那种璀璨的霓虹,没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没有彻夜不息的繁华。这里的灯火是零散的、温吞的:居民楼里透出的暖黄色光斑,街边小店的招牌灯箱,远处工厂彻夜不灭的白色照明。它们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黑暗里,像不小心洒落的米粒,稀稀拉拉,勉强拼凑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但就是这样稀薄的灯火,在她眼中,也已经是这三年见过的最繁华的夜景。

      江媃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小片暖意。她已经很久不喝凉的了,胃越来越差,大概是那些年在戈壁滩上饥一顿饱一顿留下的后遗症。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土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肺腑被冷空气充满,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三年来,她学会了和孤独相处。

      不是和解,是相处——像和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室友,你无法喜欢她,但必须找到共存的方式。

      方式有很多种:用工作填满白天,用书填满夜晚,用沉默填满所有缝隙。她学会了煮简单的饭菜,学会了独自看电影,学会了在失眠的夜里不焦躁,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待天亮。

      她学会了不再想过去。

      或者说,学会了在那些记忆突然袭来时,不躲避,不沉溺,只是看着它们像水一样流过,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手机在客厅里震动。她走进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晚晚发来的消息。

      晚晚:“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已经会踢人了!”(附带一张图片)

      照片是B超的截图,模糊的黑白影像里,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

      江媃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真好啊。”

      晚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都三年了,说好的两年呢?”

      江媃:“项目延期了。”

      晚晚:“你骗人。我打听过了,你早就申请继续留任,根本没打算回来。”

      江媃没有回复。

      晚晚:“媃媃,你不可能在那边待一辈子。”

      江媃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晚晚没有再回复。

      江媃放下手机,回到阳台。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衣领,继续看着远处那些零散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有热气腾腾的晚饭,有孩子的哭闹声,有夫妻的絮语,有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连续剧。

      而她的灯,是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唯一亮着的那盏。光线惨白,照着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和那张没有人坐的旧沙发。

      她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从街角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一个人。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江媃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红痕完全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阳台的门。

      窗户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她站在灯光下的身影。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谢宸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这是他三年前新购入的房产,位于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地段,五十八层,三百六十度全景视野。当初买下它的时候,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谢总,您看这视野,东边可以看日出,西边可以看日落,晚上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绝对是身份的象征。”

      身份的象征。

      谢宸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整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由光编织的海洋。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流淌着霓虹的光,主干道上的车流汇成金色和红色的河流,商业区的巨型LED屏幕不停变换着广告画面。远处的地标建筑通体透亮,像一根巨大的发光权杖,刺向深蓝色的夜空。

      这是他一手参与建造的城市景观。谢氏集团的商业版图覆盖了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繁华,那些亮着灯的高楼里,至少有十栋是他签字批准的项目。他拥有这座城市最顶级的资源,最广泛的人脉,最强大的话语权。

      他站在这里,俯瞰着这一切,像一个国王俯瞰自己的疆土。

      但国王的王座是冰冷的。

      威士忌在杯中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映出窗外的灯火,像一片浓缩的星河。他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灼烧感,就像习惯了这座空旷公寓里日复一日的寂静。

      两百三十平米,三室两厅,意式极简装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

      但从来没有人等他回家。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冰块。厨房的灶台三年来从未开过火。餐桌光洁如新,上面只有一把车钥匙和几份没看完的文件。主卧的床永远只有一边有睡过的痕迹,另一边的枕头三年没有换过,却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完美的、空无一物的牢笼。

      谢宸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无声地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酒意涌上来,让他的思绪微微涣散。他的目光开始在城市中游移,从东到西,从近到远,最后停留在某一个方向——东南方向,那座机场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三年来,他从未去过那里。从未乘坐任何一架飞往那个方向的航班。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那个方向的消息。

      但他的手机里,有一个永远不会删除的天气应用。

      酒泉。

      他每天都会看一遍那里的天气。早晨看,晚上看,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看。他知道那里今天最高气温8℃,最低-3℃,西北风4级,空气质量良好。他知道那里未来一周都是晴天,下周会有一次弱冷空气。他知道那里春天的风沙比冬天更大,夏天的阳光比任何地方都烈。

      他比任何一个没去过那里的人,都更了解那座城市。

      但他永远不会去。

      就像他永远不会拨打那个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永远不会向苏晚晚打听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永远不会让自己出现在任何可能与她的生活产生交集的地方。

      这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也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威士忌的余韵在喉咙里慢慢消散。谢宸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是这套公寓里唯一有“人”的气息的房间。不是因为有人在这里生活,而是因为这里堆满了他的过去——那些无法示人、也无法丢弃的过去。

      他走到书架最里层的角落,打开那个隐藏的保险柜。

      密码:0715。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丝绒盒子。他拿出来,在书桌旁坐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面是十七岁的江媃,穿着白色连衣裙,刚从舞台上下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照片边缘,沈聿的字迹:“2014年5月17日,艺术节。她弹了肖邦的《离别曲》。”

      一枚断裂的玫瑰发卡,金属部分已经氧化发黑,仅存的水钻在灯光下依然闪烁。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用透明胶带固定,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张素描纸,纸面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少女侧脸,线条干净,光影柔和,角落里签着一个日期——也是七年前。那是他在画室偷偷画的,趁她专注画画时,他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描摹。画完的那天晚上,他把它锁进抽屉,从未给她看过。

      还有一张机票。

      不是完整的机票,而是一张已经撕碎又仔细拼贴起来的登机牌。上面的信息:MU2357,江媃,47A,2023年11月15日,酒泉。

      登机牌上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是他那天握得太紧,发卡碎片割破掌心留下的血渍。血已经干涸发黑,和纸张融为一体,像某种扭曲的誓言。

      谢宸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碎片。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温度——照片是凉的,发卡是冰的,素描纸是脆的,登机牌是轻的。但它们加在一起,却重得让他每次打开这个盒子,都觉得喘不过气。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保险柜,锁好。

      密码重新拨乱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转乱了——他知道,这一生,他再也无法把它拨回原位。

      他走回落地窗前,重新倒了一杯酒。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那些光点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站在高处的人。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方向。

      对着那架三年前就已经消失在云层里的航班。

      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属于他的人。

      “敬你。”他低声说。

      酒液入喉,辛辣一如往常。

      江媃站在那座小城的阳台上,身后是空荡荡的公寓,眼前是稀稀落落的灯火。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谢宸站在那栋高楼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空旷奢华的客厅,眼前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望着远方,像望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江媃的身影越来越小,和那座老旧的公寓楼融为一体,成为那一片零散灯火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谢宸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被那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吞没,成为那一片璀璨灯火中同样微不足道的一点。

      两座城市,两种夜晚,两个孤独的人。

      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轮月亮下,在同一个无法入眠的时刻。

      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一个望着灯火,一个望着夜色。

      城市变成地图上的光点,河流变成蜿蜒的细线,山脉变成起伏的轮廓。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两个光点,在不同的坐标上,各自明灭。

      一个在西北的小城,一个在东南的都市。

      相隔两千公里,相隔三千个日夜,相隔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大地变成曲面,云层覆盖一切,夜色笼罩整片国土。那两个光点,终于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只剩下一片寂静。

      和一轮孤月。

      悬在天涯两端。

      照见两个再无交集的灵魂。

      各自清醒,各自沉沦。

      各自用一杯水,或一杯酒,敬这漫长而无解的余生。

      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媃从阳台回到屋里,关上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个模糊的图案。她看着它,等着睡意降临。

      谢宸从窗前回到卧室,放下酒杯,躺在床的一侧。另一侧的枕头空着,和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两个房间里,同样的寂静。

      两双眼睛,同样的空洞。

      两段人生,同样的——

      永困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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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小说呢到这里,就完结了 也许平行世界的他们没有被困,也许会幸福 祝大家跟相爱的人白头偕老。 十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