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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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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上海,落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陈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红枫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手机就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她不想去看。
三天前的那场争吵,此刻还在她胸腔里闷闷地疼。
起因很小,小到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可笑。许言那天晚上有应酬,说好十点前回来。陈知等到十一点,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按掉了。
凌晨一点,许言进门时,陈知还坐在客厅里。
“怎么不睡?”许言脱掉大衣,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近,俯身想吻她的额头。
陈知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许言顿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陈知说,语气很平,“你喝酒了。”
“应酬,喝了一点。”
“一点。”陈知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她面前,“三个电话,一个不接,一个按掉。许言,这就是你的一点点?”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着许言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她看着那个通话记录,沉默了几秒。
“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我在和投资人谈事情,不方便接。第三个……”
“第三个怎么了?”
许言抬起眼,看着她。
“第三个我按掉了,因为我知道你打电话来只是问我几点回。我当时给不了答案,又不想让你一直等。”
陈知看着她。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话赶话,一句比一句锋利。陈知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水,收不住。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纽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等许言的电话。等她说今天几点回来,等她解释为什么失约,等她给她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
那些等待最终等来的,是她一个人拖着箱子离开的黎明。
“陈知。”许言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拿过去的事,审判现在的我。”
陈知愣住了。
许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转身,走向浴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晚上,她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早晨,陈知醒来时,许言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小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晚上有会,不回来吃饭。早点睡,不用等。
陈知看着那张字条,字迹潦草,是许言惯常的风格。但“不用等”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两个像熟悉的陌生人。
许言依旧早出晚归,回来时陈知已经睡下;早晨陈知醒来时,许言已经离开。她们在同一屋檐下,过着错时的生活,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说一句“回来了”或“出门了”。
那层薄薄的冰,没有人先伸出手去敲碎。
第三天夜里,下雪了。
陈知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雪。庭院里的灯光还亮着,照着簌簌落下的雪片,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光明。
她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
许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也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
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许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又一阵沉默。
雪下得更大了,能听见簌簌的声响,像时间在轻轻叹息。
“那天晚上,”许言忽然说,“第三个电话按掉,是因为周析在旁边。”
陈知的身体微微一僵。
“晚宴结束,他非要送我出来。在停车场,他一直说些有的没的。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凑得很近,问我后不后悔当初拒绝他。”
许言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让你听见我骂他的语气。所以按掉了。”
陈知转过头,看着她。
许言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雪上。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很柔和,眼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后来我想回过去,已经快一点了。我以为你睡了。”
“我没睡。”陈知说。
“我知道。”许言说,“进门看到你坐在客厅里,我就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与陈知对视。那双眼里有疲惫,有歉疚,还有一种陈知看不懂的东西。
“陈知,”她说,“我不是拿过去的事审判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现在的我不会再那样了。”
陈知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许言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每一次晚归,每一个没接的电话,都会让我想起那天早上醒来,你不在身边的样子。”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怕你再走一次。”
雪还在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嗡鸣。
陈知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的冷战,幼稚得可笑。
她不是在等许言认错。
她是在等许言告诉她,她害怕。
“许言。”她叫她。
许言看着她。
陈知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凉,不知道是在窗前站了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走。”她说。
许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发脾气,”陈知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晚归,也不是因为你按掉电话。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在纽约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等的。等不到,就告诉自己,算了,别等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怕回到那个时候。”
许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陈知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许言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像在确认什么。
“不会了。”许言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知,不会再那样了。”
陈知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许言的颈窝,手臂环住她的腰。那个熟悉的雪松香气将她包围,温暖而安心。
窗外,雪还在下。
她们就这样拥抱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积雪越来越厚。那几株红枫的枝桠已经被压得很低,却始终没有折断。
很久以后,许言才轻轻松开她。
“去睡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很晚了。”
陈知点点头,却没有动。
许言看着她。
“怎么了?”
陈知想了想。
“你陪我。”
许言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同一张床上,像两只冬眠的动物,依偎在一起取暖。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下,室内的夜静谧而绵长。
陈知靠在许言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开口:
“许言。”
“嗯?”
“我们以后,不冷战了好不好。”
许言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好。”她说,“以后有话就说,有气就吵,吵完就和。”
陈知轻轻笑了一声。
“那要是吵不完呢?”
许言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那就吵一辈子。”
第二天醒来时,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陈知睁开眼,发现许言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看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看你。”许言说,“好看。”
陈知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许言的脸。
“油嘴滑舌。”
许言任她捏,眼睛却弯起来。
“起床吗?”她问。
“起。”陈知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言想了想。
“上午陪你去事务所,你开会,我在旁边等。中午一起吃饭,下午……”
她顿了顿:
“下午陪我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许言没有回答。她只是掀开被子,起身走向浴室。
陈知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眼底藏着什么秘密。
下午三点,车子停在一处安静的弄堂口。
陈知下车,看着眼前那栋老建筑。三层楼,红砖墙,爬山虎的枯藤爬满了半边墙面。门牌上写着“幸福里 289号”。
“这是哪?”她问。
许言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进去看看。”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积着薄薄一层雪,中间有一株很大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穿过天井,是一楼的大厅。很空旷,阳光从高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净的光斑。
“这栋楼,”许言说,“我上周刚买下来。”
陈知愣了一下。
“买下来?做什么?”
许言看着她。
“做你联盟的上海总部。”她说,“一楼做展厅和公共空间,二楼是办公区,三楼……”
她顿了顿:
“三楼留给我们自己。以后你来这边工作,累了可以上去休息。也可以带孩子来,有地方给她们玩。”
陈知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许言,”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也……”
“太夸张了?”许言替她说完,“我知道。”
她牵起陈知的手,带着她穿过大厅,走向楼梯。
“但我想给你一个地方,”她说,“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地方。不是许太太的,是陈知的。”
她们走上二楼。同样空旷的空间,阳光更好。能看见窗外那株银杏的树冠,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老洋房屋顶。
“以后你在这里办公,”许言说,“想怎么布置都行。我在对面给你留了一间,偶尔来蹭你的会议室用。”
陈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许言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从你决定留在上海那天起,就开始想了。”
她顿了顿:
“你一直住在我的地方,用我的东西,以‘许太太’的身份出现。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我……”
她看着陈知的眼睛:
“我想给你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陈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许言,”她说,“你不需要这样。”
“我知道。”许言说,“不是需要,是想。”
她握住陈知的手,十指交扣:
“想让你知道,你值得。”
那天下午,她们在那栋空荡荡的老建筑里待了很久。从一楼走到三楼,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讨论着以后这里放什么、那里怎么改。
三楼有个很大的露台,正对着那株银杏的树冠。许言说,等春天来了,可以在露台上种花;夏天可以在这里喝茶乘凉;秋天银杏叶子黄了,满树金灿灿的,可以带甜甜来捡叶子。
陈知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她。
“许言。”
“嗯?”
“你把我惯坏了怎么办?”
许言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惯坏了就惯坏了。”她说,“我负责。”
陈知笑了。她侧过脸,在许言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夕阳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离开那栋楼时,天已经快黑了。陈知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栋老建筑静静伫立,红砖墙上的爬山虎枯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门牌上“幸福里 289号”那几个字,在昏黄的光线里,忽然有了别样的意味。
“幸福里。”她轻声念出来。
许言走到她身边。
“嗯?”
陈知摇摇头,牵住她的手。
“走吧。”
车子驶离弄堂,汇入暮色中的车河。陈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
“许言,你说幸福是什么?”
许言想了想。
“以前,”她说,“我以为幸福是掌控一切。事业,家庭,人生轨迹。”
她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幸福是失控。”
陈知侧过脸看她。
“失控?”
“嗯。”许言说,“控制不住想你,控制不住在意你,控制不住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你。”
她转过头,与陈知对视:
“这种失控,比任何掌控都让我安心。”
陈知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许言握着换挡杆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真正吵了一架。
起因是许言瞒着陈知,约了她母亲见面。
陈知是从林薇那里知道的。林薇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知,许言是不是……联系过你妈?”
陈知愣住了。
她挂了电话,直接去书房找许言。
许言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陈知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你联系过我妈?”
许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说,“上周。”
陈知看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为什么?”
许言放下文件,站起身。
“因为我觉得,你们需要谈一谈。”
“需要谈一谈?”陈知的声音陡然拔高,“许言,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你凭什么擅自联系她?”
“她是你母亲。”
“她不是!”陈知打断她,眼眶已经泛红,“她很多年前就不是了!”
许言沉默了。
陈知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根本不了解,”她说,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我离开纽约那些年……”
她说不出下去了。
许言走近她,伸出手想碰她,被陈知躲开。
“别碰我。”
许言的手僵在半空。
“陈知,”她说,声音很轻,“我确实没那么了解。”
许言看着陈知的眼睛:
“你不说,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我只能……自己去碰。”
陈知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许言收回手,垂下眼帘。
“如果你不想见她,”她说,“我现在就取消。”
她转身走向书桌,拿起手机。
陈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低头拨号的动作,看着她肩线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言。”她叫她。
许言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陈知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后背。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
许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该冲你发脾气。”陈知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许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把陈知揽进怀里。
“是我不好。”她说,“应该先跟你商量的。”
陈知摇摇头。
“不用取消。”她说,声音有些轻,“见吧。”
许言低头看着她。
“你确定?”
陈知想了想。
“不确定。”她说,“但我想试试。”
许言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我陪你去。”她说,“全程都在。”
陈知点点头。
见面的那天,是个阴天。
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陈知提前到了,坐在包间里,手心里全是汗。
许言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门被推开时,陈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来的女人比她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佝偻,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布包。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陈知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不知多久,女人才慢慢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小知。”她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陈知看着她。那些年被遗忘的委屈、愤怒、不甘,此刻一齐涌上心头。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也能平静地开口:
“喝茶吗?”
那次见面,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沉默。陈知问她这些年怎么样,她答还好。她问陈知这些年怎么样,陈知说很好。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临走时,女人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她说,“本来早该给你。一直……没脸见你。”
她站起身,看了陈知一眼,转身走了。
陈知看着那个小布包,很久没有动。
许言轻轻握住她的手。
“打开看看?”她问。
陈知点点头。
布包里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
陈知握着那对银镯,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只是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许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那天晚上,陈知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对银镯,想了很久。
许言在旁边陪着她,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许言。”陈知忽然开口。
“嗯?”
“我想好了。”
许言放下书,看着她。
陈知转过头,与她对视。
“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她说,“不用自己生,不用等那么久。就领养一个,需要家的。”
许言看着她。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知想了想。
“今天见到她,”她说,“忽然觉得,血缘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愿不愿意给。”
她顿了顿:
“她给不了的,我想给另一个人。”
许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陈知的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