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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她终于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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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树木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摇摇晃晃,日头从枝桠间漏下,投下满地横斜疏影,天光明净,带着几分深冬的清寂。
周承延在空地上舞了一套花剑,招式花哨,架势十足,一套下来已是满头大汗,收剑喘气,扬声朝屋檐下喊:“清河,递块手巾来!”
张清河正蹲在竹匾前,翻晒着前些日子切好的萝卜条,指尖被寒风吹得发红,只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没空,没见我忙着呢?”
她前几日费了好大功夫切下一大捆萝卜,趁着天晴晾晒,打算做些耐存的萝卜干,此刻正一片片细心翻面,半点马虎不得。
周承延碰了个软钉子,眼珠一转,又想去唤李季。一转头,却见李季正蹲在水井边,就着冰凉井水搓洗衣物,一双手浸在寒水里,冻得通红发紫,指节都有些僵硬。
他当即收了折扇,快步跑过去,一把从李季手里夺过木盆,眉头皱起:“你怎么洗起这个来了?”
李季一双巧手,是靠针线裁缝吃饭的,冬日水冷,万一冻伤了手,日后如何拿针剪裁?周承延嘴上不着调,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轻重。
李季被他抢了水盆,也不恼,只抬眼笑了笑:“周大郎君想来试试?”
周承延立刻把盆子又递回去,折扇“唰”地展开,摇得风度翩翩:“罢了罢了,这种粗活,还是留给你吧。”
李季无奈摇头,重新接过水盆,继续搓洗着衣物,随口问道:“今日又是怎么偷跑出来的?”
自开秋闱落第之后,周承延便死活不肯再碰书本,被他爹关在家中狠狠教训了几日,才暂时收起叛逆,装模作样回去读书,还美其名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等他爹一放松警惕,便变着法儿溜出门来。
“我同我爹说,你病了,我得过来瞧瞧。”周承延说得理直气壮,“待会儿若是在街上撞见我爹,你可得装得像些。”
李季手上动作一顿,他就多余多这一句嘴。
见李季这副模样,周承延自觉无趣,又把目光投向一旁认真翻晒萝卜的张清河。清河娘子虽说嘴巴厉害了些,却总能与他你来我往、斗嘴生趣。
他踱着步子凑过去,刚要开口,张清河眼皮都没抬,径直吩咐:“饭好了,去盛出来。”
周承延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如何回嘴。身后却传来李季低低的笑声,他当即转头,佯怒瞪着对方:“你笑什么?”
李季将洗好的衣物用力拧干,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脸上一派真诚:“衣服洗好了,心里高兴,自然便笑了。”说着,还将衣物抖了抖,晾得平整妥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张清河又催了一声。
周承延左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是何处不对劲,只得不情不愿地朝灶房走去。
这般日子,平淡得近乎普通,放在从前岁月里,不过是极寻常的一日。可落在李季眼中,却已是难得安稳。他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红玉能早日醒转,待她睁开眼,便让她看看这般人间烟火,这般细水长流的安稳,好叫她想起过往种种温暖,生出几分气力,好好面对往后的日子。
她前半生刀光剑影,颠沛流离,后半生,他想替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门外。
然而——
世事偏不如人愿。
这日傍晚,李季提着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新鲜菜蔬,心里盘算着晚饭做几样温补菜肴,等红玉醒来也好入口。
刚走到家门口,便见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冲出来,正是周承延。
他一见李季,如同见了救星,几步扑上来,一把抓住李季的胳膊,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平日里总自诩武学奇才、身轻如燕的人,不过短短一段路,竟喘得像是跑了几十里地。
“四郎,你可算回来了!”
李季见他这副模样,只当是又与张清河拌了嘴,失了面子,不由得轻笑:“怎么了,这是又输给清河了?”
“不是!”周承延急忙摇头,语气急得发颤。
看这模样,输得可不轻。
“那是为何?”李季心下稍奇,若不是与清河闹别扭,多半是家中之事,便宽慰道,“放心,我今日并未遇见周老爷。”他随手将手中的红串挂件递过去:“一会儿你把这些挂起来,添点喜庆。”
周大郎君十指不沾阳春水,粗活重活一样不会,可从小在父亲督促下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如何挂得好看、显得雅致,倒算是他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本事。
周承延心中翻江倒海,胡乱将那些红串往袖子里一塞。他甚至荒唐地想,用玩笑口吻说一句“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试图用轻松遮掩那即将出口的噩耗。
他自小跟着父亲应酬,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不差,可此刻面对李季,面对那个李季放在心尖上的红玉,他所有圆滑说辞,全都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季见他神色慌张,欲言又止,心头莫名一沉,脸上笑意缓缓收敛:“到底出什么事了?”
“四郎,你先稳住。”周承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天大决心,双手微微扣起,仿佛要接住什么易碎之物,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不是闯祸后的慌乱,也不是玩笑前的促狭,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不知所措。
他脸上笑意彻底消失,声音沉了下来:“到底怎么了?”
“四郎,无论发生什么,我和清河都会在你身边。”
周承延这一句话,让李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活了这么多年,极少有这般忐忑不安的时候,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红玉怎么了?”
周承延咬着嘴角:“红玉不见了。”
话音一落,他立刻伸手扶住李季,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子猛地一颤。
李季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手中菜篮“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尘土溅起。他几乎是本能地要挣脱开,朝屋里冲去,却被周承延用尽全力死死抱住。
“四郎,你冷静一点!”周承延声音也跟着发颤。
李季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像是瞬间烧起来。他不敢问,不敢想,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骗不了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与怒意:“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喘口气都疼。
便在此时,远处天空忽然“轰”的一声,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绚烂火光。巨响震得李季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夏蝉同时嘶鸣,一片嘈杂。双腿阵阵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周承延死死扶着。
“四郎,四郎……”周承延急忙连声呼唤,“你若是倒下了,红玉怎么办?”
这一句,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李季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
是啊,他不能倒。
红玉还在外头,她伤势未愈,身子虚弱,若是他先垮了,谁去找她?谁去接她回来?
短短一瞬,他从极致的慌乱中强行抽离,呼吸渐渐平稳,眼神一点点沉定下来。他开始冷静思索。红玉伤势未愈,行动不便,定然走不远。茶庵镇不大,以她如今的身体,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数。
当下最要紧的,是确认她是何时醒来,又是为何离开。
“今日家中,可来过外人?”李季开口,声音虽仍微哑,却已条理清晰。
“没有。”周承延立刻摇头,这件事他方才与张清河核对了数遍,“我与清河一直在院中忙活,并未听见屋内有任何动静。”
“被褥如何?屋内可有打斗痕迹?”
李季一边问,一边朝屋里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镇定下来,全靠那一句“红玉还在等他”。他不能乱,也不敢乱。
“整间屋子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挣扎凌乱……”周承延跟在一旁,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两人刚进内室,便看见张清河缩在角落,偷偷抹着眼泪。周承延心头一软,连忙上前将人拉到身边,轻声安慰:“别哭了,没事的,红玉那么厉害,不会有事。”
他从怀中掏出手巾递过去:“擦擦眼泪,一会儿还要一起找人,你这副模样出去,旁人还当是我和四郎欺负你了。”
张清河知道他是在说玩笑话逗自己开心,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周家大郎君与裁缝李季最是温和好说话。可此刻,她心里又慌又乱,怎么也笑不出来,只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
屋内情形,与周承延所说一般无二。
被褥掀开,叠放整齐,桌上器物分毫未动,地面干净,没有外人脚印,更没有丝毫打斗挣扎的痕迹。
李季细细查看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更没有找到红玉被迫离开的痕迹。
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至少,可以断定,红玉是自己醒的,也是自己离开的。
没有仇家,没有劫持,一切都是她自愿。
只要她平安,便好。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指尖微微颤抖,却眼神沉静。只一杯水的功夫,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想好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
“你们在家把晚饭做好。”李季站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与方才那几乎失控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去把红玉接回来。”
他转头看向周承延,吩咐道:“红玉刚醒,身子虚,要吃些温补之物。你懂这些,去晚市再采买一些回来。”
周承延猛地被安排了任务,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还濒临崩溃的人,转眼便如此镇定自若,这般反差之大,让他一时愣在原地,直到张清河在一旁轻轻提醒,才慌忙点头。
等他回过神,李季已经取了斗篷,推门而出,一头扎进外面的寒风里,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巷口。
张清河走到周承延身边,望着紧闭的房门,满脸担忧,声音压得极低:“四哥他……真的没事吗?”
这般过分冷静的李季,她是第一次见。
周承延望着门外暮色,轻轻摇头,语气复杂:“应该……没事吧。”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光着屁股一同玩耍,彼此熟悉到,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心中所想。可偏偏,只要一碰上红玉,那个他们一向了如指掌的李季,便忽然变得捉摸不透。
有些心事,他们不能问,也问不得。能做的,只是默默守在身后,等他带着那个人,一起平安回来。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可李季半点也不觉得冷。
他大步走在暮色里,脚步轻快,脚下生风,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欢喜——
她醒了。
她终于醒了。
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至于她为何离开,去了哪里,都不再重要。
他知道,他一定能找到她,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