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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簇新的红衣 ...


  •   红玉此番伤势,竟与当年在江州九死一生时相差无几。

      周身新旧伤口纵横交错,入目触目惊心,鲜血在寒夜里渐渐凝固,凝成暗紫的斑驳痕迹。她体温一点点冷下去,肌肤凉得像窗外落雪的青石,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窗外雪势早已转大,漫天飞絮般落下,不过半宿,便厚厚覆了一层,将院中血渍、打斗痕迹尽数掩去,天地一片素白,静得只剩风雪呜咽。

      李季安置好红玉,几乎是踉跄着奔到张清河家门口,急促叩门。门一开,他顾不得礼数,只低声急道:“清河,你先进屋替我照看她,我立刻去请大夫。”

      “啊——”张清河哪里见过这场面,登时有些腿软,但见他一身风雪,脸色惨白如纸,再看他怀中青衣染血,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明白了事态凶险。她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四哥,放心。”

      “一定。”李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沙哑,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与哀伤。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红玉,转身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对红玉而言,此刻每一分每一刻,都是在与阎王抢命。

      张清河快步走入屋内,反手将门掩紧,挡住呼啸寒风。又把炉火烧旺,茶壶煨在炉边,水汽袅袅,却驱不散那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红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一身红衣刺目,两相映衬,更显得人命薄如纸。她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皆布满深浅血痕,瞧得人心头发紧。

      张清河从前只见过红玉两面,每一次,都是这般身负重伤,一次比一次惨烈。她心中先是惊怕,随即翻涌上来的,便是满满的心疼。这般模样的女子,不过与她年岁相当,眉眼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睫若羽扇,肌肤莹白,唇形也生得娇俏,只是此刻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

      她虽心乱,却也记得对李季的承诺,强自镇定下来,打了一盆温水,轻轻为红玉擦拭脸上与脖颈间的血污。

      手巾一触到肌肤,便被血色染透。一盆清水,不过片刻便化作暗红血水,她默默换了一盆,接着擦。

      一盆,又一盆。

      血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雪落得愈发紧了。红玉的双手始终冰凉,张清河忙从柜中翻出一床厚棉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慌乱间,手肘不慎碰到柜顶一只楠木小箱。

      箱子样式精致,木料上乘,一看便知是用心收着的东西。她迟疑片刻,轻轻打开。

      入眼竟是簇新的红衣。

      料子是上等云锦,光华内敛,纹样用的是极费功夫的缂丝,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便知耗费了无数心血,再往下翻仍是鲜艳的红,最下面,是嫁衣。它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箱子的最下面,阴暗的环境并不能掩盖上面金线与东珠的光亮。

      她回头望向床榻上昏死的红玉,一身红衣染血,与箱中这一身崭新明艳的红,遥遥相对。

      原来,是早早就为她备下的。

      只是一直没能送出去。

      张清河心头一酸,轻轻合上木箱,放回原处。这般心意深重之物,原不该由她擅自触碰,更不该由她替人做主。

      待到第七盆血水被端出去倒掉时,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声。

      “吱呀”一声,旧木门被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李季连拉带请地将一位老者引了进来。

      “怎么样了?”

      李季的声音一出口便发颤,人还未站稳,目光已直直钉在床榻上的红玉身上,再也挪不开。外面天寒地冻,他衣衫单薄,额角却渗着一层细密冷汗,鬓边发丝被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瞧着狼狈又揪心。

      张清河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照看妥当,轻声道:“我给她添了一床被子。”其余生死未卜,她不敢妄言。她连忙上前引着大夫到床边,将自己方才所见伤势一一细说,希望能为医者问诊省些时间。

      李季这时才注意到,张清河双眼通红,眼角犹带泪痕,显然是方才独自守着伤者,悄悄哭过。他心头一沉,更添几分慌乱,忙跟着凑上前。

      他请来的刘大夫,住在四方街尾,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老神医,医术医德皆受人敬重。张叔昔日腰伤沉重,便是经他之手两贴膏药便见起色,李季此刻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位老者身上。

      刘大夫须发皆白,神色凝重,伸手搭在红玉腕间,闭目凝神。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与窗外风雪声。

      片刻之后,老大夫眉头越皱越紧,胡须微微颤动,良久才缓缓松开手,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神医,她……她如何?”李季声音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刘大夫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位小娘子体内亏空至极,气血两竭,脏腑皆有损伤,能撑到此刻,已是意志过人。”

      “神医,无论何等名贵药材,何等法子,我都愿意一试,只求您尽力救她。”李季急声道。

      老大夫又是一声轻叹:“老朽只能尽力,不敢保证一定能救醒。”

      他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虚软,险些站立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张清河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稳他心神:“四哥,相信红玉,她命硬,一定能撑过去。”

      李季何尝不想信。可他心底隐隐明白,红玉这些年撑着她活下去的,或许是血海深仇,是未偿恩怨。若那一日已过,大仇已了,她心中再无牵挂,又有什么能支撑她从这昏死深渊里醒过来?

      他不敢深想,只强撑着心神,一字一句道:“神医尽管放手医治,无论何等珍稀药材,何等花销,我都一应承担,绝无二话。”

      刘大夫不再多言,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两张药方,递与李季:“这两张方子,交替煎服,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喂一幅。我每日午时三刻必来施针,助她活血通脉。这是止血生肌的药膏方子,你单独抓来,我亲自研磨调配。”

      说着,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小瓷瓶与干净纱布:“你来搭把手,替我为她包扎伤口。”

      李季一怔,看着红玉昏沉脆弱的模样,一时迟疑,不知是否唐突。

      “还是我来吧。”张清河适时上前,轻声道,“伤者本是女子,我来照料更为方便。”

      刘大夫愣了愣,医者眼中虽无男女之别,可伤者一身伤口遍布,旁人动手终究多有不便。

      “我略懂些包扎之法,神医在旁指点即可。”

      刘大夫松了口气,点头将药物纱布递与她。

      红玉身上衣物早已被血水浸透,与肌肤粘连在一起,稍一牵动,便是锥心刺骨之痛。即便在昏迷之中,她也因这细微触碰,眉头紧紧蹙起。张清河不忍强扯,只得轻声向李季讨了剪刀,一点点将伤口附近的衣料小心剪开,再细细擦拭、上药、包扎。

      血水一盆接一盆往外端,屋外雪地被热水浇化,又迅速在严寒中重新结冰,留下一圈圈斑驳痕迹。

      天色渐渐泛白,黎明将至,张清河才总算将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她抬手拭去额角冷汗,长长松了口气,走出里间,先向刘大夫行礼,再看向一旁呆立、不知是虚脱还是失神的李季:“我去取一身干净衣物,一会儿给她换上。”

      她刚转身,便被李季伸手拦住。

      “不必,我这里有。”

      张清河想起柜中那身楠木箱里的红衣,会意点头,不再多言。

      刘大夫又将一应禁忌、照料细节细细叮嘱一番,才满脸担忧地离去。

      李季转身入内,取出一身干净红衣。张清河瞧着那衣料样式,与楠木箱中那些并不相同,心中暗自讶异,不知四哥这些年,到底悄悄为她做了多少件衣裳。

      她接过衣物,为红玉小心换上。李季则攥着药方,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匆出门抓药、煎药。

      自那一日起,李家布庄便暂时歇业关门。周承延被张清河拉到自家茶馆里帮忙,硬生生中断了他舞刀弄枪的兴致,布庄后院,从此终日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香。

      “你怎么刚回来又要走?”

      茶馆生意清淡,周承延闲得发慌,好不容易见张清河回来,话还没说上两句,便见她又要匆匆离去,不由得好奇追问,“红玉娘子那边……怎么样了?”

      张清河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忧色:“还没醒。刘神医也说不准,她究竟何时才能睁开眼。”

      “那四郎他……”

      张清河轻叹一声:“我们都知道,红玉娘子于他而言,比性命还重。如今这关头,谁也劝不动他。”

      周承延闻言也跟着叹气,李季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那我一会儿买些他平日爱吃的菜送过去。觉可以不睡,饭不能不吃,身子垮了,谁来守着红玉娘子等她醒?”

      张清河点头称是,拿了急需的杂物,又匆匆赶回布庄。

      一晃,半月已过。

      红玉依旧昏沉,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好在李季不惜重金,寻来的皆是上好人参、灵芝等珍稀药材,日夜不间断喂服,她外伤愈合得还算迅速,脉象也渐渐趋于平稳,只是始终紧闭双眼,如同沉睡不醒。

      李季一日数次追问刘大夫,红玉究竟何时能醒。老大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伤势如此之重、却还能硬生生撑下来的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至于何时苏醒,只能看她自身求生之念有多强。

      求生之念。

      李季坐在床边,一遍遍摩挲着红玉微凉的指尖,心中反复思量。

      她心中牵挂的是什么?

      是报的仇怨?还是未尽的心愿?

      京师遥远,消息阻隔,他无从知晓她过往恩怨是否了结,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唤她回来。

      他恍惚想起城外桑麻的坟茔,那日风雪中,他特意去了一趟,从坟头薅了一把已经焦黄的狗尾巴草,坐在床边,一点点笨拙地编成小兽、小鸟,轻轻放在红玉枕边。

      仿佛她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他手艺一般。

      “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桑麻。”他声音放得极轻,温软缱绻,像梁间呢喃的燕语,“那地方你挑得极好,冬日虽萧瑟,春夏却是草木繁茂,好看得紧。以前我总嫌那草长得太快,怎么锄都锄不干净……”

      “哪有人一醒就带人家去看坟头的!多不吉利。”张清河端着温水进门,刚好听见这一句,当即翻了个白眼,又气又笑,“我看你这颗脑袋,真是榆木做的!”

      李季被说得一窘,连忙改口,凑近红玉耳边,声音放得更柔:“是我考虑不周……”

      张清河上前,轻轻推着他起身,好让自己替红玉擦脸擦手,打理身子。两人低声间,谁也没有留意,床榻上昏迷多日的红玉,眼睫似蝶翼般,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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