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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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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与红玉相逢,已是一年半后的寒夜。风里早裹了霜雪气,吹在人脸上,如细刃割肤,冷得钻骨。
茶庵镇新近添了几户人家办丧,沿街白幡垂落,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连岁战火不息,官道两旁流民遍野,拖儿带女,面如菜色,只盼能寻一处避风之地苟延残喘。天刚擦黑,临街铺子便早早门板紧闭,家家户户门闩上又多压了两道粗重横梁,人心惶惶,连灯火都不敢燃得太亮。
李季站在布庄内,望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绸缎棉布,心头沉甸甸的。这世道,衣料再华贵,也暖不了饥寒交迫之人。他决意挑灯与伙计们商议,赶制一批冬衣,分予街头流离之人,好歹让他们撑过这凛冬。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厚重乌云如墨汁泼洒,沉沉压在茶庵镇上空。风卷着碎雪粒子,呜呜咽咽刮过街巷,行人皆缩颈埋头,步履匆匆。李海生取过厚实棉帘,亲自挂在店门口,厚重布料垂落,勉强挡去几分刺骨风寒。他们做裁缝这一行,最怕严冬,剪刀握在手中,如同攥着一块寒冰,稍久便十指僵硬。
棉帘挂好,屋内稍显暖意。李季又从后院抱来干柴,在灶膛内生起明火,火星噼啪跳跃,暖意缓缓散开,夜里赶活时,才不至于冻得手脚发麻,针都捏不稳。
屋内灯火昏黄,裁剪案板上布料铺展,剪刀起落间,布帛簌簌作响。忽听得外面一阵杂乱脚步声夹杂着粗野喝骂,打破了夜的寂静。
李海生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一瞧,登时脸色煞白——巷口竟立着几个蒙面黑衣人,腰间皆佩刀。
“不好!”他慌忙回身,一口气吹灭案头烛火,神色慌张奔往里间,一边扑灭剩余灯火,一边急声对李季道,“掌柜的,快走!”
这世道早已不太平,流寇匪徒四处打家劫舍,四方镇虽邻近兴国军驻守地界,可如今军营内部自顾不暇,兵源粮饷皆缺,哪里还顾得上寻常百姓安危。起初遇着这类事,李季还想着破财消灾,只求平安。可近来流寇愈发猖獗,生意一日惨淡过一日,家底渐薄,如今能躲一时,便是一时。
李季听得此言,心头一沉,不及细想,随手放下手中布料,跟着李海生便往后院奔去。两人刚踏入院中,三道高大黑影已如鬼魅般堵在后门入口。
那四人皆是彪形大汉,一身夜行衣融入夜色,只露一双双淬了凶光的眼睛,手中长刀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李海生虽是寻常伙计,却生得一副忠肝义胆。见此情景,下意识往前一步,牢牢挡在李季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赴死之意:“掌柜的,一会儿我拖住他们,您趁机先走,莫要管我!”
此处本是茶庵镇闹市,若不是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流寇,断不敢来此,可李海生不过是个握惯裁缝剪刀的老实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挡得住?
他们两个文弱男子,手无寸铁,李季念头急转,心知硬拼必死无疑,唯有搏一把同情,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他猛地拉着李海生双双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惶恐,却强作镇定:“各位好汉,小店钱财皆在此处,尽可拿去,只求饶我二人一条贱命!”
流寇本就是为求财而来,见二人主动跪地求饶,愿奉上所有财物,不必动刀动枪,自然再好不过。三人握刀的手松了松,齐齐转头望向中间那名身材最为壮硕的蒙面首领。
那首领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冰冷杀意。
李季心头咯噔一声,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人死了,一切依旧是他们的,何必留两个活口,徒留后患?
这一刻,李季心中只剩绝望。
他闭上眼,静待刀锋落下。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只听得一声凄厉痛苦的呜咽,紧接着便是“叮——”一声清越长鸣,钢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似有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寒风卷着尘土飞扬,呛得人鼻息发涩。
李季缓缓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名红衣女子立在院中,如一株凌雪盛放的虞美人,艳得惊心动魄。
寒风凛冽,吹得她红衣翻飞,衣袂猎猎,裙摆如火焰跳动,在这死寂雪夜中,燃成唯一亮色。
剩余三名匪徒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个身形纤细的弱女子,手中武器不过是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
这等轻视,瞬间化为暴怒。二人怒吼一声,挥刀直扑红玉而去。
红玉手握枯枝,身姿却如惊鸿般轻盈灵活,腾挪躲闪间,刀风擦着衣袂掠过,竟伤不到她半分。枯枝在她手中,仿佛化作夺命利器,点、挑、扫、劈,招招利落。
李季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深知自己此刻手无寸铁,上去只会添乱,反倒拖累红玉分心。短暂权衡之后,他一把扶住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的李海生,沉声道:“快走!莫要拖累女侠!”
二人跌跌撞撞冲出布庄后门,一路狂奔,直至拐入僻静小巷,确认暂时安全,李季才停下脚步。
“你快回家,这几日千万不要外出,在家等我消息。”李季语速极快,话音未落,转身便要往回冲。
李海生大惊,一把死死拽住他衣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回去作甚?那可是持刀悍匪,回去便是送死啊!”
李季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目光坚定如石,没有半分退缩:“我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不能再让她独自一人,浴血奋战,生死不顾。
用力挣脱李海生的手,李季头也不回,毅然朝着布庄方向狂奔而去。
恰在此时,风势更急,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发顶肩头,转瞬即化,凉透心骨。
李海生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满脸不解与担忧。他不曾亲历当年汴京城外的生死,自然不懂李季此刻的心境。
可李季比谁都清楚。他必须回去。
狂奔回住处,李季直奔门后。周承延今年秋闱落第,转而痴迷舞刀弄枪,前段时间特意寻了最好的铸剑师,铸造两柄好剑,一柄自用,另一柄便留在此处,搁在门后,原是为了辟邪。
如今,正是时候。
他一把抽出那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锋利无比。握剑在手,李季深吸一口气,再度转身,朝着布庄疾冲而去。
布庄院内,早已是一片血战之地。
红玉与匪徒缠斗正酣,地上已横卧两具尸体。剩余两人,一人手掌被枯枝戳穿,鲜血淋漓,粗重地喘着气,已是强弩之末;另一人也气息紊乱,刀法渐乱。红玉手中那根枯枝,早已断得残缺不全,木屑纷飞。
院中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人影晃动,雪花、鲜血、木屑交织在一起,在火光中狂乱飞舞。
红玉气息渐促,额角渗出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过多,让她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人影重影,天旋地转。
就在她微微后退之际,一声急切呼喊穿透风雪,清晰入耳。
“红玉,接剑——!”
红玉抬眼,只见李季立在院门口,手中长剑凌空掷来,寒光划破夜色。
她眸中精光一闪,足尖一点,纵身跃起,凌空伸手,稳稳将剑柄攥在掌心。
剑一入手,寒气逼人。
红玉身形未落,手腕一转,长剑直刺而出,正中迎面扑来那名匪徒胸膛。
“噗——”
一大口鲜血混着雪花喷涌而出,溅在红玉半边脸颊。惨白肌肤衬着殷红血迹,妖冶得令人心惊。她眼都未眨一下,神色冷冽如冰。
四名匪徒,至此只剩最后一人。
那人见同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只想转身逃命。
红玉心中清明,此人若逃,以她此刻重伤之躯,绝无可能再追。这两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她早已看透一个道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脑袋昏沉得厉害,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她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迫使她强行清醒。眼前重影渐渐归为一人,她猛地抽出长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腕一扬,长剑破空而出。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最后一名匪徒,应声倒地。
红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
下雪了,怪不得这般冷。
她想。
“红玉——!”
李季连滚带爬,疯了一般冲上前,在她身体软倒的前一瞬,稳稳将人接住。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雪地里。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带着一丝钝锈般的气息,他并不陌生,而这一次,那血腥味浓得刺鼻。
红玉伏在他胸膛,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他青色衣衫,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李季呼吸骤然一滞,双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红玉,我接住你了。”他声音轻颤,带着哭腔。
红玉勉强睁开眼,唇角扯出一丝笑意,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好巧呀,李郎君……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李季低头望着她,怀中抱着这抹温热,心头又酸又涩,又惊又喜。他曾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幻想过二人重逢的场景:或许是江南烟雨,或许是柳下花前,或许是久别重逢,一笑泯过往。
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地血腥,漫天风雪,她浴血而来,为他再一次身陷险境。
老天似是听见了他日日夜夜的祈祷,终是将她,重新带回他身边。
红玉想撑着起身,可浑身力气早已抽干,只剩一片绵软。她贪恋着他怀中这一点难得的温暖,不愿挪动分毫。见他怔怔望着自己,一动不动,她伸出冰凉指尖,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吓傻了?”
李季猛地回神。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冲垮他的理智。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分寸,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抱在怀中。那颗慌乱到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不息,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哽咽,与当年汴京城外如出一辙:
“多谢女侠。”
红玉轻笑一声,牵动伤口,嘴角鲜血更盛:“放心,这次我学艺很精。”她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昔日俏皮,“怎么样,算不算……为你两肋插刀?”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一别经年,山河动荡,生死两茫。再见时,她依旧是为他拔剑相向的红衣女侠,他依旧是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文弱裁缝。
李季说不出话,只慌忙用衣袖去擦她嘴角血迹。可衣袖早已沾了雪水泥污,越擦越乱。他眼角含泪,急切地想寻一块干净布料,想起身,却又不敢,生怕一动,怀中之人便如冰雪般碎了。
如果这便是两肋插刀。
那我此生别无所求,只愿你永远平安,无灾无难,不必再为任何人,浴血沙场。
红玉原本还想再听他说几句话,可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世界骤然安静,风雪声、心跳声、呼吸声,统统远去。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玉——红玉!”
李季抱着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雪花落在她苍白脸颊上。天地苍茫,风雪漫天,仿佛世间万物,都只剩他这一声绝望悲鸣。
怀中人静静依偎,再无半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