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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后会有期 ...


  •   红玉不再提后来的种种,只枕着双臂,仰面望着那片无垠夜空。

      晚风轻软,拂过她鬓角发丝,似水面浮萍,无依无凭,随波轻荡。远处山峦起伏连绵,银辉遍洒,将峰峦染得深浅错落,如一幅挥毫泼就的水墨山水。而红玉卧于其间,一身孤峭风骨,竟比漫山花树更动人心魄。

      楼下酒楼之中,古琴声悠悠扬扬,浑厚绵长,伴着一名女子清婉歌声,穿云绕梁,声声入耳:“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歌声凄婉,道尽离思,听得人心头沉沉,无端泛起酸楚。

      李季听着曲声,眼前骤然浮现出桑麻的身影。

      犹记当年卞河之上,龙舟竞渡,少年身姿矫健,意气风发。可如今,那般鲜活热烈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静静安卧在山清水秀之处,长眠不醒。而他生前最牵挂的两个人,却各在天涯海角,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思念着他。

      良久,李季才轻声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红玉缓缓抬起手,挡在眼前,遮住漫天清辉,任由晚风从指缝间穿流而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那双手上,早已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疤,虽已愈合,肌理之下,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已经许久没有拿剑了。”她淡淡答道。

      若是以如今这双不稳的手去杀人,她实在没有把握一击必中。而她前路凶险,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李季望着她眼底那抹决绝,心头一紧,试探着开口:“那接下来,你可有好去处?若是……星子县也算人杰地灵,我亦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红玉轻轻打断。

      “找到了。”

      她本就朋友不多,已然失去了桑麻,再不愿再失去李季。她本想说,若是自己尚能活着回来……可那渺茫几率,说出来不过是徒增他人念想与牵挂。若终究一死,她只愿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离去,不扰故人,不留尘埃。

      她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张,纸张虽有些褶皱,却叠得整整齐齐,郑重递到李季手中:“这是桑麻的安葬之处。你若得空,便去陪他说说话吧。他一个人,难免孤单。”

      李季心头一酸,涩意翻涌。他想扯出一个笑容缓和气氛,可嘴角牵动,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神情。

      “有我在,他不会孤单。”

      那张薄纸之上,犹带着红玉身上残留的温度。李季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墨笔浅浅勾勒出简易地图,线条虽简,方位却一目了然。他一眼便辨出所在,小心翼翼将纸叠好,贴身收好。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红玉来得静,去得也轻,只与他道了一声“保重”,便要转身离去。

      李季望着她孤峭的背影,终究还是私心作祟,轻声唤道:“……后会有期。”

      愿他与红玉,真能后会有期。

      周承延听完李季断断续续的诉说,自行将前因后果梳理完整,一时心绪纷乱,良久才长长一叹

      他从前总觉得,人生哪来那么多生离死别。李季每次外出奔波,他都只当是一次寻常别离,从未想过他会一去不回。可如今这世道动荡不安,在家安居尚且可能遭遇流寇作乱,更何况是李季这般常年奔走在外的人。此刻回想,他只觉一阵后怕,脊背发凉。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树叶被洗得青翠欲滴,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汇聚于叶尖,滴答一声,坠入泥土,悄无声息。

      声声更漏,一夜无眠,直滴到天明。

      自那夜之后,李季再也没有听过红玉的任何消息。她如同坠入云烟之中,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此后空闲时日,李季除了去寺庙上香,为她祈求平安之外,又多了一桩必做之事——前往桑麻坟前,陪他说说话。

      每一次前去,贡品、美酒、元宝香烛,无一不备。以他这份殷勤照料,桑麻在九泉之下,也算得上是个富庶安稳的大户。毕竟,极少有人能像他这般,一月至少来三回,风雨无阻。

      偶尔,周承延也会死乞白赖地跟着同去。

      久而久之,即便周承延从未见过桑麻本人,却也在心中将他当作了一位故人,仿佛此生又多了一位知己,只不过这位“朋友”,与寻常人不大相同。

      其实周承延心里清楚得很。李季来得这般频繁,一来,自然是因桑麻乃他至交好友。桑麻生前朋友寥寥,他怕他泉下孤单,便常来相伴说话。二来,是李季心中那份压抑不住的思念,对红玉的牵挂与惦念,狂躁翻涌,急需一个出口宣泄。而他如今能与红玉产生牵连的唯一地方,便只有桑麻坟前。

      他怕红玉有朝一日,也化作一抔黄土。他更怕,他连她埋骨何处都无从知晓。

      可心底,又残存着一丝侥幸。

      若红玉平安归来,她必定第一时间来看桑麻。那样一来,他或许便是第一个能再见到她的人。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前往桑麻坟前,渐渐成了李季改不掉的习惯。

      河堤杨柳,抽出翠绿新叶;院外桃花落尽,枝叶愈发繁茂葱茏。眼前流水滔滔,奔涌不息,抬眼望去,群山叠翠,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铺洒在水面之上,金波荡漾,连桑麻的墓碑都被染得一片暖红。

      碑前摆放着应季鲜果,还有张清河去年亲手酿的米酒,清香四溢。李季正拿着一块抹布,细细擦拭着墓碑。这几日茶庵镇连下大雨,碑上沾了些许泥尘,比平日显得黯淡几分。

      他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自语:“你生前在瓦子里讨生活,那地方鱼龙混杂,住处堆着各式工具,难得有一处干净利落的落脚之地。如今到了我的地界,少不得要让你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一旁,周承延将打满清水的木桶放下,随手拿起一颗贡果,在衣襟上随意擦了两下,张口便咬下一大口。果汁鲜甜,顺着果皮缓缓滴落。他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过一块碑,你都来回擦三遍了,再擦下去,当心把桑麻给搓秃噜皮了。”

      周承延与张清河,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桑麻一面。可他们既是李季的挚友,自然也对桑麻多了几分亲近。加之这几年时常跟着李季前来扫墓上坟,不知不觉间,竟真将他当作了知交好友。在坟前吵吵闹闹,随意说笑,如同与在世的老友叙旧一般自然。

      当初红玉立碑时,只立了一块简陋木碑。她本就字迹不佳,那时右手伤势未愈,连刀都握不稳,刻出的字迹勉强可辨。可经过李季这数月来的悉心修缮,如今早已是一座气派规整的坟墓。墓碑特意请了书法名家题写篆刻,坟头外围以青石垒了九层,清明时节,几人又添了许多新土。远远望去,桑麻的坟茔宛如一座小小的青山,安稳静谧。

      “你怎么还吃上了?”李季回头,见周承延啃得不亦乐乎,无奈开口。

      “桑麻让我吃的呀。”周承延半点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你想吃便自己拿,我可不给你洗。”

      他说着,朝溪边望了一眼。张清河正站在溪水之中,手持削好的木棍,准备叉鱼,看模样是腾不出手来管他。

      李季停下手中动作,歪头看着他,目光沉沉,似要将他看穿。

      周承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方才打水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耳边好似听见一个陌生又有点熟的声音,说让我尝尝这果子,香甜得很。我一开始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啊?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桑麻吗?他肯邀我吃东西,说明是把我当朋友了!”

      他越说越恳切,连自己都信了这番说辞。

      李季淡淡开口,一一拆穿:“首先,你从未听过桑麻说话,那声音对你而言只可能陌生,何来熟悉?其次,你多久没有静心读书了?整日这般插科打诨,将来科举如何高中,又何谈能力挽狂澜?最后,想吃便吃,不必找这些借口。桑麻若真在,也必是乐意与你分享的。”

      周承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神色黯淡下来,垂头怏怏道:“如今这世道,就算考中状元又有何用?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出口成章的文弱才子,而是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铁血将军……”

      李季心头,骤然闪过那道挥剑而立的红衣身影,一时感慨万千。

      周承延出身世家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家国大义,胸中藏着凌云壮志,如今却只能蜗居在这小小四方镇,看世事兴亡,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他正欲开口安慰,便听身后传来张清河的呼声,带着几分嗔怪:“周长行!明明是你提议来抓鱼,怎么到头来只剩我一人?你又偷懒!”

      周承延闻言,神色瞬间变得慌张,匆忙将手中剩下的果子囫囵吞下,对着李季张了张嘴,不出声地口型:“张大人发火了。”

      说着,右手握拳,拇指在脖子前横划一下,一脸“我完蛋了”的苦相。随即立刻转头,堆起一脸笑容,高声应道:“来了来了!都怪四郎,非拉着我说话,可不是我故意偷懒耽误事!”

      时序更迭,树上黄叶开始簌簌飘落,枯草枝头凝上白霜。远处山头,不必艳阳高照,也已是一片金黄灿烂,秋意深浓。

      “你说咱们四哥,像不像一尊望妻石?”周承延坐在一旁,望着刚给桑麻扫完落叶、此刻正静坐在碑边的李季,摇头啧啧称奇。

      他也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答应跟着来此处赏秋。不过不得不承认,红玉选的地方确实极好。此地视野开阔,眼前流水迢迢,蜿蜒远去,远处青山隐隐,古木参天。野山桃挂满枝头,柳树叶染成一片焦黄,秋意如画。若不是立着一方墓碑,倒真是个赏景散心的绝佳去处。

      一旁的张清河正低头捡拾落叶,专心挑选完整的黄叶,想编一顶叶子帽子,头也不抬,语气斩钉截铁:“不像!”

      周承延“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坐直身子,不服气地问:“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不像?”

      “很明显啊。”张清河捡拾起一片形状好看的黄叶,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淡淡回道,“四哥又没娶到红玉。”

      周承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山野间久久回荡。

      李季坐在墓碑旁,听着身后二人笑闹,并未回头,只静静望着远方流水青山。

      风过林梢,叶声簌簌。

      青山埋骨,云深无讯。

      他不知道红玉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此处有桑麻长眠,有故人相伴,而他会一直等下去。

      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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