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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放他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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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不知,他眼中向来冷淡自持的红玉,私下里早已被命运磋磨得遍体鳞伤。
旁人只道她性子冷硬、不近人情,却不知那层冷漠不过是她裹身的铠甲。少沾因果,少动情肠,待到别离之日,便能做到坦然面对。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能做到心像石头一样硬,任凭周遭如何暖,却始终捂不热?
她这一生,本就活得身不由己。
而她视若性命的至亲,竟在大火燃起前便已撒手人寰。明明只差一步,他们便能挣脱樊笼,得一世安稳自由,可命运偏生不肯成全。
红玉常说,她这一生,太多事都是“没有办法”。
生而为乞,沿街乞讨,是没有办法;身无长物,却执意要护着身边那个拖油瓶,是没有办法;为求一线生机,随师傅踏入深不见底的京师府,踏入那座吃人的牢笼,亦是没有办法。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逆着命运而行,唯一一次为自己做了选择,便是与师傅恩断义绝。可代价,却是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本已渐渐走上正轨的人生,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教她知礼义、懂廉耻、明是非的是师傅;可逼她背弃初心、坠入深渊的,也是师傅。
无论她选哪条路,皆是死局,皆是错。
李季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沉郁,轻声点醒:“不要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你师傅心性凉薄,你比谁都清楚。他这般人,从不信任何人。即便你当初顺从于他,待他回过神来,依旧会觉得唯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以德武司的手段与势力,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能将你寻出,挫骨扬灰。这从不是你的错,是他本就容不下你。”
这番道理,红玉并非不懂。只是当局者迷,执念缠身,直到桑麻化作一抔黄土,她才彻底清醒。清醒之后,便只剩一条最直接、最凶险,却也最一劳永逸的路——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她将心中决意说与令颐听,对方当即红了眼眶,断然摇头:“绝对不行!若是桑麻还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你去冒这种没有胜算的险!”
红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帘未曾抬起,神色却一寸寸暗了下去,如落满寒灰。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屋中烛火都似被这死寂压得摇曳不定。再抬眼时,那双向来冷硬如石的眸中,氤氲着雾气,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锥心:“可他……已经不在了。”
王令颐闻言,喉间一哽,泪水瞬间决堤。
她别过脸,不知该如何劝慰。
是啊,桑麻不在了。
三人相识于微时,桑麻性子爽朗,心直口快,凡事都愿与她分享。她比旁人更清楚,红玉与桑麻二人,是如何在泥泞中相依为命,互为彼此的光。
是寒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两个人,靠着彼此的温度硬撑过凛冬,才盼来一丝春暖花开。若单只一人,怕是早已熬不过那些饥寒交迫、暗无天日的岁月。与其说他们是为自己而活,不如说,是为了对方,才咬牙撑着活下去。
王令颐心知,桑麻若泉下有知,定不愿红玉赔上性命为他复仇。他只盼她能远离是非,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稳度日,了此残生。可她更明白,若红玉真的就此放下、远走他乡,那她便不是那个外冷内热、宁折不弯的红玉了。
有些债,必须亲手讨;有些痛,唯有血能平。
多说无益,王令颐终是退了一步,声音轻得像一片飘絮:“那在你动身之前,先把桑麻送走吧。”
红玉一怔,抬眸望她。
“京师府是块伤心地,他这般干净的人,定不愿长久留在此处。趁你尚有时间,寻一处有山有水、清净安稳的地方,将他好生安葬。”王令颐说着,心口阵阵抽痛,却不敢在人前放肆恸哭,只能将泪水强咽回去。
红玉低声道:“可他……或许更想陪着你。”
比起自由,桑麻会更愿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这方寸囚笼。
王令颐轻轻摇头,抬手拔下头上那支蜻蜓戏草珠钗。钗头并非上等美玉,那只蜻蜓却雕得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一头青丝衬得她面色愈显苍白。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钗身,眼底泛起温柔的泪光:“这支钗,是去年端午他亲手送我的……”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那个眉眼鲜活、笑起来满眼星光的少年,在她失声呼救后狂奔而来,却终究倒在尘土之中,满脸是血。背后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庞,血色尽褪,却仍是安慰着她“不哭”。她当场瘫软在地,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
王令颐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泪痕,转身看向屋中一件件旧物。
这里本是乐房娘子们的居所,四人同住,她只占这小小一隅。可这方寸之地,却堆满了桑麻送她的东西。大到桌椅板凳,小到箩筐里的针线布头,每一样都带着他的温度与印记。他早已融入她生活的每一处角落,无处不在,又何必执着于埋骨之地?待到她能逃离京师府那一日,定会去寻他;他若想她,纵是千里万里,也会入梦来与她相聚。
“红玉,京师府不是个好地方,困住了你我,也困住了太多人。桑麻如今,算是解脱了。我们……放他走吧。”
一语落,似道尽三人一生桎梏。
这世间枷锁,仿佛唯有一死,方能真正解脱。
红玉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好。”
王令颐拿起箩筐旁一把剪刀,剪下一缕青丝,以红绳细细缠紧,再用贴身素帕小心包裹,递到红玉手中,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笃定:“你安葬好桑麻之后,将这个在他坟前烧了。告诉他,让他等着我。”
她身为贱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籍归良,可她依旧要等,依旧敢等。她与桑麻早已许下诺言,她信他,定会在黄泉路上等她。
红玉双手接过,贴身藏好,神色郑重无比:“放心,我定会办妥。”
此前,她一心扑在江州知州贪墨军饷一案上,闯过刀山火海,身上新旧伤痕交错。她原是想以此案向师傅邀功,求一纸脱籍文书,换她与桑麻一世自由。可如今她才看清,江州一案远非表面那般简单。所谓贪墨军饷,或许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过是朝堂之上大人物相互制衡、党同伐异的棋子。而她,不过是洪流之中,身不由己的一只蝼蚁。
可原本,他们是可以安稳度日、幸福圆满的。
那些醉酒后的畅想,那些月下的期许,那些现世的安稳,本都是触手可及的。
临行前夜,红玉去找王令颐。得知她随众娘子去贵人家中表演,便向值守嬷嬷问清去处,静静等候。暮色四合,她点起一盏油灯,那是从前桑麻常用来接令颐的灯。如今,便由她替他,守这一盏昏黄。
王令颐自后门走出时,远远便望见那盏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的灯火,呼吸骤然一滞,心神恍惚。
那一瞬间,她竟以为是桑麻回来了。
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他来接她,她便敢不顾一切,跟他走。
往日里,姐妹们见了这盏灯,总要打趣一番,看他们二人羞赧脸红。可自桑麻去后,再见这盏灯,只觉恍如隔世。白日里得赏银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心口只剩酸涩与心疼。林芳珍错身走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才知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只轻轻拍了拍王令颐的肩,递去一个勉强的笑容。
王令颐想笑,却比哭更难看。喉间哽咽,发不出半分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步步朝那束光走去。
嬷嬷并未像往常一般驱车直接回乐房,而是在不远处静静等候。马车四角垂着宫灯,在沉沉夜色里,守着一盏温柔,等她归来。
“你要走了。”王令颐站定在红玉面前,望着她一身红衣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身后马背之上,稳稳放着一具木盒,那里面,是桑麻。不远处,马儿低头啃食着破土而出的嫩草。
原来,春天早已悄然而至。
只是她们的心,还困在那个寒冬里。
“是,来与你告别。”红玉声音平静。
“想好将桑麻葬在何处了吗?”
红玉轻轻摇头。她思量许久,始终未有定论。在北方困了这么多年,看惯了朝堂凶险、江湖萧瑟,或许江南的温婉山水,才适合他长眠。
王令颐望着远方沉沉夜色,轻声道:“便葬在江州吧。除了京师府,我们最熟悉的地方,便是那里。风光也好,山清水秀。或许多年之后,会有路人途经,为他上一炷香,扫一抔土……”
“江州……”红玉低声重复,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清晰又模糊的面容。
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或许,也是一切该结束的地方。
“我会去的。”红玉轻轻应下,抬眸看向王令颐,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红玉!”王令颐突然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也要好好活着,活着回来见我!”
红玉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抹极浅、却异常坚定的笑:“放心,死不了。”
只是死不了。
至于活得痛不痛苦,心不心酸,早已不重要了。
红玉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扬蹄驰骋,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烟尘,渐渐散去。
王令颐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璀璨如钻。她不知桑麻此刻栖身在哪一颗星辰之上,却笃定,他一定在看着她。
她在心中轻声呢喃,如同往日无数个并肩而行的夜晚:“桑麻,我把你送去江州,你可喜欢?若是红玉去找李郎君,他能留住她吗?她愿意留下来吗?京师府这般凶险,你定也不希望她再回来吧……”
仿佛他还在身边,听她细细碎碎地说话,一路灯火,一路温柔。
末了,她轻声问:“我没有陪她一起为你报仇,你……会怪我吗?”
再也没有人会焦急地问她怎么了,再也没有人会绞尽脑汁逗她笑,再也没有人会拿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眼泪。
她终是忍不住,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夜风微凉,吹起她散落的青丝,也吹灭了那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