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早就不疼了 ...


  •   窗外雨丝不知何时悄然漫落,敲在青瓦窗檐之上,淅淅沥沥,如素手拨弦,轻奏一曲清寒小调。

      “怎么忽然下雨了?”方才立春不过数日,料峭寒意仍裹着天地,这般时节落雨,在江州地界确实不多见。周承延起身欲关窗,却见李季抬手任冰凉雨珠落于掌心。

      李季本是靠手吃饭之人,指腹除了常年握剪留下的薄茧,整只手生得细长白皙,骨节清俊分明,竟比寻常闺阁女子的手还要好看几分。莹润雨珠坠在他掌心,似碎玉凝珠,转瞬便晕开一圈水光,仿佛能在那素白掌心里开出一朵清冷花来。

      江州的雨,带着入骨凉意。

      雨势渐密,噼里啪啦砸在荒草之上,也狠狠打在红玉脸上。

      混沌意识被那刺骨冰凉猛地拽回,浑身骨骼像是被生生拆断又勉强拼合,剧痛在她睁眼的刹那如山洪海啸,席卷每一根神经。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吟,睫毛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眼帘。

      依旧是荒郊野岭,四野漆黑如墨,冷雨斜斜飘洒,将天地浸得一片湿冷。被师傅亲手折断的佩剑静静躺在泥地一侧,剑刃蒙尘,再无半分往日锋芒。临别前那番冷绝话语,仍在她耳边反复盘旋,字字如冰锥扎心。

      “你一身功夫皆由我所授,今日我收回,理所应当。我不杀你,是因你临死仍唤我一声师傅;我必杀你,是因你知晓的秘密太多。若你命大侥幸活下,便安安分分做个寻常百姓,再勿沾染朝堂半分……”

      红玉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臂骤然传来钻心裂骨之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咬紧下唇,以左手缓缓探向身侧剑柄,不过咫尺之距,她却挪了许久许久。久到寒雨早已湿透衣衫,额间仍不住冒出汗珠,每一寸挪动,都似有刀刃在皮肉里反复切割。

      她以剑柄为杖,撑着残破身躯勉强起身,双腿刚一受力,便如同千万柄钢刀齐齐刺入骨髓,疼得她又是一声闷哼。额角豆大的汗珠混着冰冷雨水滚落,砸在泥地之上,转瞬便被雨水冲散。

      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京师府那座熟悉小院。

      院中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干苍劲如苍龙盘绕,暖日透过层层叶缝洒落,筛下满地碎金。微风拂过,槐叶悠悠飘落,桑麻与王令颐在树下笑闹追逐,声声唤着:“红玉,快过来!”

      还有李季。

      他总爱立在角落,小心翼翼探着头,眼角眉梢都裹着温柔笑意,静静望着她,一眼便是满心欢喜。

      他们都在等她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红玉唇瓣微颤,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一步一踉跄,朝着不远处那点微弱灯火艰难挪动。

      剧痛反复撕扯着她的神智,让她在昏迷与清醒边缘苦苦挣扎。每迈出一步,都似有万千利剑穿身而过,那点灯火明明越来越近,她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近在眼前的光,远如隔世的梦。

      她拼尽最后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温暖光亮,可手刚一抬起,整个世界便骤然坠入黑暗。

      再睁眼时,入目是简陋的茅草屋顶,麦秆粗糙,却透着几分安稳暖意。身上盖着一床粗布棉被,针脚朴拙,却挡得屋外寒风凛冽。不远处火炉正旺,壶中煨着热茶,袅袅白气徐徐升腾,驱散了一室湿冷。

      红玉低头看向自身,早已换上一身干净素色棉布衣衫,虽不华贵,却干爽舒适。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浑身伤口骤然一紧,剧痛袭来,她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哟,可算醒了!”

      厚重布帘被人掀开,寒风裹挟着一丝暖意涌入,一位花甲老妪拄着拐杖缓步走近。她鬓发斑白,满脸皱纹,却眉眼慈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见红玉睁眼,老妪眼底瞬间漾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心疼。

      “你这孩子,一睡便是整整五日,可把老身吓坏了。”

      红玉想开口道谢,喉咙却干哑得如同火烧,勉强挤出几丝破碎声响,只得微微颔首,权作回应。

      老妪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将粥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她唇边:“快喝口水润润嗓子,瞧把你渴的。”

      红玉望着那碗温热清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一饮而尽。干涸喉咙遇此甘霖,灼痛才稍稍缓解。她气息微喘,轻声道:“多谢阿婆……此地是……”

      话未说完,老妪已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唏嘘:“是老身路过,见你倒在雨地里,浑身是血,费了好些力气才把你拖回来。请了大夫来看,只说你伤得太重,能不能醒全看天命。你说说,你这般娇弱小娘子,究竟是惹上了什么人,才会被伤成这样啊……”

      老妪说着,眼眶便红了。那日她所见之景,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一滩,将红玉整个人裹在其中,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血。替她换衣时,更是触目惊心,她周身肌肤竟无一处完好,旧伤新痕层层叠叠,蜿蜒如细蛇,遍布四肢百骸。

      那得是吃过多少苦、捱过多少难,才能撑到今日。

      老妪抬手用衣角拭去眼角泪水,看得红玉心头一酸。

      她一生刀口舔血,见惯了冷酷厮杀与背叛离弃,从未有人这般为她心疼落泪。陌生的善意如暖流撞入心扉,积压多年的委屈、茫然与无措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开口劝慰,可眼前老人是真心为她难过,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拍了拍老妪肩头,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阿婆,不打紧的,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好好活着”,这话她从前常对桑麻说,说时总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仿佛世间万般磨难皆可一笑置之。可今日再说,却重如千斤,压得她心口发闷。

      这些年,她总以为伤痕自会结痂愈合,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却早已忘了,赤足走过荆棘之路,是会疼的;疼了,是可以哭的。若自己连哭都不会,也该允许旁人,为她落一滴泪。

      老妪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被木板牢牢固定、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眼眶更红:“傻孩子,好好活着,不是这般硬撑着活的。”

      大夫那句“这右手,怕是保不住了”,她至今不敢说出口。

      这世道纷乱,战火四起,百姓流离,这般锥心之痛,怎该让一个弱女子独自承受。

      “没关系的。”红玉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若是桑麻,听她说一句没事,便不会再多问。她向来如此,一路硬扛过来,从不奢求什么“好好活着”,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已是上天垂怜。“我……早就不疼了。”

      她心虚地补了一句。那些陈年旧伤,痛感早已麻木,可伤疤烙印入骨,一辈子都消不去。纠结疼与不疼,本就毫无意义。

      床头那碗清粥,不过浮着几粒米。如今战火连绵,朝廷割地赔款,赋税沉重如山,寻常百姓早已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一点点米,不知是老妪省了多少顿口粮才攒下来的。

      红玉忽然想起年节前,师娘家那桌山珍海味,珍馐美酒琳琅满目,与眼前这碗稀薄清粥相比,堪称云泥之别。可她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粥水,只觉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粥香入喉,暖意淌遍四肢百骸。老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着如何发现她、如何求人将她扛回家、发现她是女儿身时的惊讶、请大夫时的百般叮嘱……琐碎话语,却温柔得让人安心。

      恍惚之间,脑海深处一段模糊记忆悄然浮现。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温暖的床头,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坐在她身边,轻声讲着睡前故事,声音轻柔悦耳,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时岁月静好,安稳无忧,是她这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温柔。

      红玉并未在此久留。

      身子稍好、能勉强下床行走时,她便雇了一辆牛车,准备返回京师府。

      老妪一路送到村口,千叮咛万嘱咐,满眼不舍。说来也怪,不过短短几日栖身,她竟对这间简陋茅屋、对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生出几分真切眷恋。临走前,红玉将身上所有碎银尽数留下,悄悄压在碗底,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辞别老人,踏上归途。

      一路之上,她未曾刻意躲避任何人。

      一来,如今她这般残破身躯,若真有人执意取她性命,她根本无力反抗;二来,她也想亲自印证一番——师傅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若途中有人追杀,她便死在半路,绝不牵连桑麻等人;若能平安回到京师府,便说明师傅当真放她一条生路,从此她做回寻常百姓,亲友也可安然无恙。

      牛车晃晃悠悠,碾过泥泞小路,从初冬走到深冬。寒风卷着霜雪,一路相伴,竟在新年前夕,缓缓驶入了京师府地界。

      她先在京郊僻静处逗留两日,四下观望,未见任何可疑踪迹,才放心让车夫驾车入城。

      一路风餐露宿,本该静心休养的伤口,始终未能好好照料,反复结痂、开裂、流血、再结痂。入城之后,红玉特意寻了一家相熟的医馆,重新换药包扎。

      坐诊大夫解开她身上绷带时,见那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疤,饶是行医多年,见惯伤痛,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般重伤,竟还能一路颠簸撑到现在,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坚韧心性,实在令人敬佩。

      “幸好如今是隆冬腊月,天气寒冷,伤口才未溃烂流脓。”大夫重新包扎妥当,仍心有余悸,“往后数月,务必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再舞刀弄剑,动气劳神。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保不住你这只右手。”

      红玉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她特意嘱咐大夫包扎得轻便些,莫要让人瞧出伤势过重,整理好衣衫,才缓步走出医馆。

      街上行人往来匆匆,摊贩沿街叫卖,吆喝声悠扬绵长,融入市井烟火。临街店铺门口已挂起红灯笼,贴着新联,年节气氛渐浓,一派热闹祥和。

      红玉抬头望向天空,惨白日头高悬,洒下淡淡微光。她躺在平稳驴车之上,不躲不藏,索性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慢悠悠逛了三圈,买了不少糖果点心、针线零碎。

      从前她一人一马,来去如风,终日刀口舔血,从未有过这般悠闲惬意。多年紧绷的心弦,在这市井烟火之中,悄然松缓。

      阳光洒在身上,虽不炽热,却足够温暖。她望着街边嬉笑打闹的孩童、忙着招呼客人的摊主、并肩而行的寻常夫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些腥风血雨、背叛伤痛、生死挣扎,仿佛都被这人间烟火轻轻抚平。

      她曾失去一切,被最亲近之人弃之如敝履,落得满身伤痕,几乎丧命荒野。可她终究活下来了。

      雨过天晴,寒尽春归。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仗剑天涯的杀手,不再是师傅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她只是红玉。

      家就在前方,灯火就在前方。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驴车慢悠悠前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回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