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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来人是谁 ...


  •   等到周围的环境确定安全,红玉才缓缓直起身,掏出那枚藏在怀中的银针。

      烛火摇曳间,那银针与寻常暗器瞧着并无太大差别,可凝神细看,便知其不同,此针比普通银针更长更细,针身莹白泛着冷光,触手冰凉,绝非市井常见的凡铁。

      红玉捏着银针的末端,凑到烛火之上,火苗细细舔舐着针身,不过片刻,便在针尾留下一点浅浅的玄色印记。她抬手用指腹轻轻一擦,那点黑色便即刻消散,针身依旧光洁如新。

      “材质是特殊的。”红玉低声呢喃,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

      师娘本就是打造暗器的好手,一手铸器技艺出神入化,她身上这柄悬在腰间的短刀,便是师娘亲手所铸。那刀柄小巧精致,触手温润,刀身却锋利无比,乃是用罕见的天外陨铁锤炼而成,材质极其罕见。

      思绪一动,她竟鬼使神差地解下短刀,握着刀柄,将冰凉的刀身也凑到烛火上烧了片刻。可无论火苗如何舔舐,刀身依旧通体明亮,莹白如玉,连一点浅浅的黑色熏痕都不曾留下,反倒被烛火映得愈发耀眼,冷光慑人。

      “幸好……幸好不是同一种材质。”她低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这份短暂的慰藉,终究没能持续太久。她怎么可能骗得过自己?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师傅袁善念,最擅长使用的便是暗器,而银针,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种。

      从前在师门之中,师傅还曾亲手教导过她使用银针,那些诀窍,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枚银针入骨的力道与角度,打造的用料与工艺,定不是出自寻常的山匪流寇、江湖毛贼。

      可她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那个常常告诫她要明辨是非、坚守法度的师傅,怎么可能会与江州宋家的灭门惨案有关?

      “他会承认吗?”红玉抬起头,望向四下,孤灯一点,漆黑漫野。

      “万一……万一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给师傅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红玉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带着几分温热,又带着几分冰凉。她定了定神,眼底的迷茫与无助渐渐褪去。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似乎都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活着的。可她知道,若是不抱着这份侥幸,她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活不到遇见师傅,活不到有如今的一身本事。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天下大乱,战火纷飞,她爹娘双亡,沦为孤儿,在街头流浪乞讨,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一口粗粮都吃不上,冻得蜷缩在墙角,几乎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可心底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往前走走吧,说不定前面就有吃的,说不定就有人会救你。”就是凭着这份微不足道的侥幸,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后来,她遇见了桑麻,那个和她一样流浪的少年,浑身是伤,却有着一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那时候,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援手,她告诉自己:“也许两个人,就比一个人容易活下去呢?也许我们一起,就能熬过这段苦日子。”

      再后来,她被师傅袁善念从应天府的街头带走,带入师门,教她习武,教她识字,教她为人处世,教她坚守法度。那些日子,她常常不知道明天的路在哪,常常害怕自己不够好,会被师傅抛弃,可她还是告诉自己:“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万一我就命不该绝,万一我就能成为师傅的骄傲呢?”

      这么多年,她都是凭着这份侥幸,凭着这份不肯放弃的韧劲,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告诉自己,这次也一样,说不定,一切都是误会,说不定,师傅真的是被人陷害的,说不定,她很快就能找到证据,还师傅一个清白。

      烛火摇曳得愈发剧烈,光芒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

      红玉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方才那点坚定与侥幸,瞬间被警惕与凝重取代。她来不及多想,反手便吹灭了蜡烛,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她屏气凝神,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指尖扣着剑柄。

      门外的杀意越来越浓,红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与她只有一门之隔,正透过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屋内。

      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木屑飞溅,冷风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瞬间涌入屋内,吹得红玉的发丝凌乱飞舞。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闪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带着凌厉的剑气,直直射向红玉的心口,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抱着灭口的心思而来。

      剑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功夫明显在她之上,她几乎没有胜算。自己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或许还不知道她的功夫路数。毕竟,无论对于师傅袁善念来说,还是对于德武司来说,她都是一步暗棋。她握紧短剑,正要侧身闪避,正要出手反击,可就在她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浑身一僵,任由那柄剑,直直地刺过来。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脸上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红玉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师傅……”肩膀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肩膀滑落,浸湿了她的红衣。

      袁善念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他其实早就料到,自己最得意的徒弟,一定能够认出自己。可他没想到,她竟然只用一眼。

      那一刻,他那颗坚定的、想要灭口的心,竟然有了一瞬间的不忍。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陌生而突兀。手中长剑偏移了一寸,避开了红玉的心口要害。

      他缓缓抽出剑,剑尖滴落着温热的血液,落在地上,“嗒——嗒——”像心跳。

      随后,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纱,露出了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晦暗不明。

      眼前的红玉,几乎是他看着长大,为了她,他甚至破例给了桑麻户牒。她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当年他把她从应天府带回来时,本意就是要将她培养成自己手里一把最为锋利的刀,如今看来,她也确实不负所望。

      血液顺着红玉的肩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红玉自始至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缓缓抬起手,艰难地拱手作揖,姿态依旧恭敬,语气依旧谦卑,仿佛刚才那柄刺向她的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师傅。”她再次唤道,没有恨意,没有怨怼,没有想要杀死对方的狠戾,也没有想要转身逃跑的犹豫,而是像这过往许多年一样,充满着纯粹的忠诚与无条件的信任。

      袁善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动容。这般场景,在他的人生当中,并不算少数。这些年来,他亲手培养了无数徒弟,也曾无数次,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对自己的徒弟下手。可那些徒弟,一旦知道他来的目的,一旦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远没有眼前的红玉这么淡定,这么从容。

      有的人,会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冲向他,想要与他鱼死网破,可他只觉得可笑,那些人的周身本事,全都是他教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还有的人,会放下所有的尊严,摇尾乞怜,想要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放自己一马,每当这时,他都会觉得无比厌恶,那是有辱师门的小人姿态。

      可红玉不一样。她明明被自己重伤,明明知道自己来者不善,明明知道自己或许必死无疑,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依旧对他充满着信任,这般从容淡定。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语气恢复往日的冰冷与威严:“你找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若是……

      红玉正要开口,肩膀处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阵刺痛,像是一记警钟。

      江州宋家七十三口的灭门惨案,那场大火,那些冤魂,或许,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想起了当年,师傅带着她加入德武司时,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过的话:“世间一切事,皆有法度,法度,是世间生存的秩序,是一切公平与正义的前提。我们德武司的人,便是要荡平世间一切罪恶,维护法度的尊严,还天下一个清明。”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刻在她的心底,成为了她的信仰。可若是师傅自己,都没有遵守这个规矩,若是师傅自己就是那个践踏法度、滥杀无辜的人,那她这么多年的坚守,又算什么呢?宋宗宁固然有罪,可他的罪,自有朝廷的律法来惩处,自有京师府衙来审判,轮不到任何人,私自剥夺他的性命,更轮不到任何人,牵连他的家人。

      “我找到了一枚银针。”

      袁善念听到这句话,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料到对方至今不曾对他撒谎。宋家七十三口,是他亲自参与处决的,那场大火,是他亲手点燃的,那些尸体,是他亲自安排人处理的,他做得天衣无缝,本以为,不会有人能够找到任何指向他的证据。

      可他万万没想到,红玉竟然能在那场大火之后,搜罗出指向他的证据,不愧是他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徒弟,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给我。”

      红玉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威胁与试探,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右手依旧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剑,左手横在腰间,摆出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拒绝他的吩咐,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

      袁善念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那丝不忍与动容,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缓缓收回手,带着一丝失望与愤怒:“红玉,你是我最满意的徒弟,我以为,你会明辨是非,知晓对错,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背叛老夫……”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前一步,语重心长,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慈祥,可眼底的冰冷与杀意,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把银针交出来,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红玉看着他脸上虚伪的慈祥,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语,心底一阵刺痛,比肩膀上的伤口,还要疼几分。

      “可是师傅,您教过我,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一个人若是犯了错,自有律法惩戒,这就是我们德武司存在的意义!”她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要荡平世间一切罪恶,维护公平与正义的,不是要包庇罪恶,滥杀无辜!”

      “宋宗宁就算是有罪,就算是真的贪墨军款、意图谋反,也应该交由京兆府审判,交由律法制裁,而不是被人私自处决,更不是被人牵连家人,残害宋家七十三口的性命!”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师傅,那些人,有什么错?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他们又有什么错?”

      “错?他们没有错?”袁善念听到她的质问,忽然冷笑起来,那种笑,冰冷而阴森,带着从地狱而来的诡异,面目也渐渐变得狰狞起来,“边关接连失守,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可他们呢?他们却在后方,斤斤计较军费的一分一厘,只顾着自己享乐,不顾国家安危,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都没了,何以为家?”他语气激动,眼神偏执,声音却又格外和缓,这种反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恐怖,“战场之上,每天要死多少无辜之人?多他们七十三口,又算得了什么?国家要休养生息,这些老顽固,本就该除!”

      “可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红玉血气翻涌,胸口一阵剧痛,几乎要呕出一口鲜血,“您让我搜集宋宗宁贪墨谋逆的证据,而非让我看着他被栽赃灭口,看着他全家惨死!”

      袁善念步步紧逼,周身的杀意越来越浓郁,红玉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肩膀上的伤口血流不止,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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