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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他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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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是怎么回的家,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白日里尚且还有几分烟火气息的小院,一入夜便只剩下无边空寂,连风穿过院墙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徒增萧瑟。院中草木寂然,四下无声,唯有里屋那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他脚步虚浮,踉跄着推门而入。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桌椅依旧,陈设如旧,可一眼望去,却空得让人心头发慌。他扶着桌脚缓缓坐下,指尖触到桌边的茶壶,一片冰凉刺骨,茶水早已冷透。
李季伏在案上,眼前反复浮现的,皆是红玉一袭红衣决绝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步一步,不曾回头。那抹艳红刺得他眼眶发涩,他不禁悲从中来,翻涌而上,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月色如水,倾泻而入。
周承延一身浅色长衫,踏着满地清辉缓步而来,衣袂间似携着霜雪寒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轻摇折扇,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闲适,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屋子,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他敲了敲手中折扇,闲庭信步般在屋内扫了一圈,明明方才看着李季一人下车进门,此刻却偏要探着头,装模作样地往内室门口张望:“红玉娘子呢?怎没同你一道回来?”
李季闭了闭眼,本不欲理会。可他太了解周承延,这人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不答,少不得要被缠上许久,耳根再无清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她自有要事要办,各忙各的罢了。”
但周承延一下就听出来语气里藏不住的低落与酸涩,他收起折扇,顺手拎过一旁板凳,挨着他坐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既舍不得,怎不劝她?不拦她?甚至不跟着护她周全?”
李季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早已深埋心底的身影。那个爱笑、热心,做事却极稳妥的少年。他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拦不住,也不该拦。”
周承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沉默间,李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还记得桑麻吗?”
周承延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他听过太多次桑麻的名字,从李季口中。那是个年纪不大,说话带着少年气,做事却稳重周全、滴水不漏的人。他们曾在卞河岸边临风把酒;也曾在街头早点铺里,对着一碗热汤、几张油饼,吃得酣畅淋漓。李季说过,桑麻在瓦舍中讨生活,却能与诚意乐房的伶人打成一片,待人热忱,心思通透。
而最重要的是,桑麻是红玉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周承延清晰记得,李季说起这句话时,眼底没有半分嫉妒与不甘,只有满满的欣慰,仿佛有人能替他守着那位红衣姑娘,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死了。”
李季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凉”,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讶异。就像方才红玉告知他此事时那般,无悲无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痛。
周承延猛地一僵,一时语塞。
李季闭上眼,不敢去想象那一日的晴月与雪,不敢去回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老槐树在废墟中焦黑扭曲,枝桠挣扎着指向天空,昔日的一切,皆在烈焰中化为齑粉。
他想象不出,向来明艳坚韧的红玉,会如何泪流满面;想象不出瘦弱温婉的王令颐,是如何强撑着心力,一点点料理后事,撑起残局。他只记得,月光下红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一双眼眸枯寂无波,仿佛早已流干了所有泪水,还有那份历经生死劫难、痛到极致后,才能有的平静淡然。
往事如丝,千头万绪,该从何说起?
便从红玉负伤时说起吧。
彼时,她与李季吃了早食,便星夜兼程赶往江州,到了宋府门前,只看到一片焦土废墟。昔日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早已被大火焚尽,后又逢连日阴雨,泥泞遍地,断壁残垣间只剩满目疮痍,连半点当年模样都辨不出。红玉不肯放弃,俯身细细搜寻,妄图找到一丝半缕火灾线索,可大雨冲刷数日,痕迹尽灭。
所有希望,只得寄托在义庄。
她想从尸首之上,找出凶手的蛛丝马迹。她绝不相信,这只是普通山匪流寇所为。寻常匪类,怎敢明目张胆对官府人家下手?又怎能悄无声息屠戮宋家七十三口,直待火光冲天、毁尸灭迹,才被人发现?
趁着夜色深沉,值守衙役换班的空隙,红玉身形一纵,悄无声息溜进府衙义庄。
此时距宋府灭门已近半月。
一踏入义庄,尸臭、霉腐、潮湿泥土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红玉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抬眼望去,狭小昏暗的义庄内,密密麻麻铺满了白布。白布之下,曾是七十三具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焦黑残破的躯体,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等着一个公道,等着一份清白。
红玉承师傅之志,势要将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还天下一个政治清明、四海升平,让如她当年一般的孩童,能在父母膝下安稳长大,衣食无忧,不必再受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可眼前,这些人尚未等到律法制裁,便已化作一堆焦骨,躺在冰冷的义庄之中。她蓦然想起中秋夜登闻鼓下那个年幼的孩童,年纪尚不及她初入京师府时大,却拼尽全力,要为家人鸣冤。
他的家人,当真罪大恶极吗?
她掏出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亮眼前尸首,焦黑的躯体早已辨不出样貌身形,肢体残破,眼耳口鼻中却只有少量灰尘。
几具尸首看罢,红玉心头疑云更重。
这些尸首身上,非但没有致命伤,连像样的伤口都寥寥无几。偶有几处刀伤,皆在腰腿等非要害之处,这般伤势,绝不可能会来不及呼救,更不可能一夜之间殒命七十三口。
莫非是……毒杀?
念头刚起,红玉立刻俯身,去摸尸首腹部。肌肤完好无损,并无仵作解剖查验的痕迹。她心中越发奇怪。
红玉迅速查看完余下尸首,又去翻找仵作记录。本该详细记载死因、伤痕的案卷之处,空空如也,连半页纸都没有。
显然,有人早已提前动手,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还想再细细搜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红玉立刻吹灭火折子,身形一矮,缩到阴暗角落,一手紧紧握住腰间短刀,指节泛白,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蹲下身时,她的目光恰好正对一具焦尸头颅。
冷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了进来,吹动盖尸的白布,轻轻晃动。那颗焦黑的头颅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而就在头骨缝隙之中,红玉赫然看到一点银光,在微弱月色下格外刺眼。
她屏住呼吸,缓缓伸手。
那是一枚银针,深深嵌入骨缝之中,几乎整根没入,若非月色恰巧照到,绝难发现。红玉第一次用力,竟没能拔出。她只得抽出匕首,小心翼翼敲松周围头骨,待骨缝稍宽,才将那枚银针缓缓取出。
万幸,针入极深,才没被先前清理痕迹的人发现。
这是她手中,唯一的证据。
银针刚攥入掌心,门口脚步声已至,伴随着一声厉喝,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深秋寒风裹挟着浓烈杀意,席卷而入。红玉当机立断,抓起一把地上尘土,瞅准时机朝来人面上撒去。趁对方慌乱蒙眼之际,她抽刀出鞘,身形如燕,近身而上。
而来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招一式狠辣凌厉,绝非普通府兵,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红玉身形灵活,短刀便携,在狭窄昏暗的义庄内辗转腾挪,刀光闪烁间,已刺伤几名靠前的死士。可她本就无心恋战,待冲出义庄,视野开阔,短刀的弊端便暴露无遗。
对方长剑凌厉,劈砍刺挑,气势逼人。
一柄长剑贴着她面颊横扫而过,劲风凌厉,刮得肌肤生疼。红玉猛地弯腰躲闪,单手按地,顺势一记横扫,将一人踢倒在地。她刚转身避让,无数长剑已如暴雨般扑面而来,寒芒在月光下闪烁,映得人眼底发寒。
这群人自知单打独斗未必是红玉对手,竟直接使出人海战术,前仆后继,轮番围攻。
红玉一眼看穿他们的意图,心知久战必败。她刚一踏入义庄便被围堵,显然行踪早已被人盯上,对方对她的功夫路数了如指掌,再耗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人马,别说查案,连自身都难保。
那枚银针得来纯属侥幸,义庄之内,再无证据可寻。想要揭开宋府灭门真相,只能另寻他法。
可她看准的每一条退路,都被人提前堵死,仿佛她的心思,早已被人尽数猜透。
红玉被逼无奈,只得先杀出一条血路。缠斗之间,她反手夺下一人手中长剑,指尖一握,眼中骤然一亮。这柄剑的长短、分量、质地,竟与她平日练剑所用极为契合。。
有了趁手兵器,红玉身形步法愈发流畅凌厉。这些年风餐露宿、勤学苦练的功夫,在此刻展露无遗。可她不敢恋战,目光紧盯对方破绽,找准一个空隙,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包围圈,施展轻功,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轻功卓绝,身姿矫健,来时早已将周遭地形记在心中。逃出重围后,立刻隐匿在暗处,屏息凝神。
远处,那群死士还在朝着错误的方向疯狂搜寻。
红玉静静伏在暗处,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枚银针还在。而远处的义庄,不知何时已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那些人在她逃离后,竟又放了一把大火,哪怕早已清理过痕迹,也要在被发现之后,彻底毁尸灭迹。
宋府七十三口灭门惨案,果然藏着惊天阴谋。
只是这盘棋太大,水太深,她不知自己能掀开多少,又能走多远。
怀中之针,隐隐发烫。红玉深吸一口气,待四下寂静无声,立刻起身,朝着与死士相反的小路,快步离去。夜色沉沉,风声呜咽,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黑暗之中。
她脚步急促,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另作打算。只是她走得太过匆忙,心绪纷乱,并未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去之后,不远处那棵巨大古树浓密阴影之下,一道消瘦而诡异的黑影,缓缓从暗处钻了出来,目光沉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