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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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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心境早已改变,还是如今山河动荡、烽烟四起,连耳畔丝竹都染上几分凄楚哀婉,听得人心头发沉。
红玉静坐席间,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只觉这满城喧嚣,都隔了一层冰冷的雾。
两人同在星子县最大的酒楼雅间,桌上摆的是酒楼最负盛名的招牌菜。那些菜色红玉并非初见,入口滋味,竟与李季亲手做的相差无几。
依旧是二楼临窗的雅间。
他当初所言非虚,一手裁缝手艺,在星子县确是响当当的名号。方才进店之时,沿途不断有人笑着拱手,亲热唤他一声“李掌柜”,又随口约着改日去他铺子里做新衣。李季面上始终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一一含笑寒暄,礼数周全。而周遭众人,竟像是心照不宣一般,目光掠过他身侧的红玉,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
犹记上次分别,他们也是这般围坐吃酒、闲话家常。桑麻那时还笑着说,日后定要来星子县寻李季玩耍,吃遍这里的小吃,看遍这里的风光。不过半载光阴,已是天人永隔。如今桑麻葬在江州,却再也不能同他并肩而立、把酒言欢。
红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这段时日,过得可辛苦?”
李季将一杯刚沏好的云雾茶轻轻推到她面前,茶香清浅,袅袅升起。他明知这话问得笨拙直白,心中翻来覆去盘桓了千万句关切,到了唇边,终究只化作这一句最简单的问候。他比谁都清楚,这段日子她必定熬得艰难,只盼她愿意开口,哪怕只说一二,也能稍稍排遣心中苦楚。
红玉抬眸,不解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坦荡而温和,没有半分侵占,没有半分挑衅,更无半分算计与试探。
红玉缓缓收回目光,心头掠过自过年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若说辛苦,这般颠沛挣扎,本就是她自记事起便日日过活的日子,早已算不得什么。可说不辛苦,昔日庭院早已成断壁残垣,也不会再有人在暮色里为她点亮一盏灯,照亮她归家的路。
她拼尽全力,所求不过一个安稳归宿。
如今,什么都没了。
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到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还好。”
世间所有苦难,既已降临,便唯有咬牙接受。
李季的心,一松一紧,反复起落。他没有再多问,只默默提起茶壶,往她杯中续水。
茶水渐渐满溢,顺着杯沿流下,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湿痕。
红玉微微蹙眉,轻声提醒:“满了。”
李季这才回过神,停了手,望着那摊溢出的茶水,自嘲般苦笑一声:“水满则溢,情绪积压太多,也该寻个出口宣泄才是。”他伸手将茶杯轻轻往前一推,水渍在桌面上蜿蜒,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红玉未曾想,他绕了这样大一个弯,终究只是想劝她放宽心。一时心头微动,想笑,唇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恍惚间,又想起从前,桑麻也是这般绞尽脑汁劝她,只是那人性子直来直去,纵是劝了百遍,也学不会这般婉转迂回。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季,眉梢微挑,语气淡然,反倒像在一瞬之间反客为主:“那你呢?”
“我?”李季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愣了片刻才明白她话中之意,喉间微微发紧,犹豫许久,终是低声开口,字字真切:“我想让你留下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要将一颗心剖开放在她面前。
外面的世界纵然繁华万千,却也藏着战火硝烟、生死无常。这里的日子平淡安稳,日复一日,少了波澜,却多了踏实恬淡。他知道她心中放不下太多过往,放不下那些血海深仇,可有些事,终究要学着放下。
他只盼,她能放过自己。
李季伸出指尖,蘸了蘸桌上溢出的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朵清雅秋菊。不等红玉开口,他指尖又在花枝上轻轻添了几笔,那枝傲霜秋菊,转瞬便化作一朵雍容盛放的牡丹。
他的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一滩寻常茶水,在他手下,忽而高洁如菊,忽而华贵若牡丹,一念之间,便是两种风骨。
“红玉,你看。”李季抬眼,目光温柔而认真,“无论我想画菊,还是画牡丹,只要我愿意,便都能做到。你也一样。花,从不止一种姿态;人生,亦不止一条路。”
红玉心头一酸。
她怎会不知自己尚有选择。
只是那些路,她早已不能回头。那场冲天大火,烧毁的不只是家园,还有她所有退路。
“红玉,人生在世,本是为感受人间烟火,而非背负一身枷锁。”李季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无奈的恳切,“没人规定,这一世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最重要的,是问问你自己的心。”
他自己都觉有些好笑,竟也像周承延那般,说起这些大道理。可他是真的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次,不必将一身重担,死死扛在肩上。
红玉学着他的模样,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想要问问这颗心,究竟该往何处去。
胸膛之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只反复回荡着两个字:
报仇。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下。
可桑麻,是无辜的。
沉默良久,红玉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李季,你想赏月吗?”
“什么?”李季一时没能回过神。
方才还在说前路选择、心中枷锁,她这一问,突兀得如同天外飞来,与先前话题相隔十万八千里。他自诩行走市井多年,见惯各色人等,再难应对的场面也能从容化解,可偏偏面对红玉,总是这般猝不及防,束手无策。
“赏月么?”红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
那语气,那神态,一瞬间将李季拉回京师府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般月色,这般突如其来的邀约。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靠近了红玉。即便仍隔着一层薄薄雾气,可他清楚地知道,于红玉而言,他并非打扰,并非冒犯,她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现在?”李季迟疑地望向四周,目光落在虚掩的窗棂上,窗外正漏进一截清冷月色。
他起身,想要推开窗子,好好看一看那夜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下一瞬,腰间一暖,脚下一软,他竟身不由己跌入红玉怀中。不等他反应,她足尖轻点,携着他自窗棂一跃而出,借街边招牌屋檐之力,纵身跃上对面高楼的屋顶。
风,迎面而来。
下弦月,弯如银钩,清辉遍洒。
楼顶风声依旧,人,也依旧。
只是心境,早已面目全非。
红玉就地席地而坐,瓦片在身下发出轻微清脆的声响。她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任由夜风拂乱鬓发,吹散一身疲惫。
李季沉默片刻,也学着她的模样,躺在她身侧,仰头望着天上那弯孤月。曾几何时,多少个失眠之夜,他也是这样独坐院中,望着同一轮明月,默默思念京师府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影。
明月千里,能寄相思,却寥寥无几。
天地安静,只剩风声与彼此浅浅的呼吸。
许久,红玉才轻声开口,语气散漫,毫无章法:“你当初,为何要离开京师府,回到这里?”
李季愣了一愣,才慢慢明白她的意思。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问,实则早已间接回答了他方才所有劝说。他劝她放下过往,另择生路,她却反问他当年离开的缘由。
他当年离开京师很简单:那里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而这里,才是他的故土,有他牵挂的人与事,他终究要归来。
正如红玉,也有她必须走的路,有她放不下的人与仇。她或许也动过留下的心念,可这里,没有能真正留住她的理由,更没有能让她放下仇恨的资格。
他不能强行将她禁锢于此,就像当年,旁人也不能因一己私心,将他强留在京师府一般。
这本就是一道无解之题。
“若是早知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当初,我绝不会走。”李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涩然。他虽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知桑麻之死与那场劫难息息相关。若当初他留在京师,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红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日漫天大雪、冲天火光与刺目鲜血,缓缓摇了摇头,一声苦笑,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若是那日你在,我定会比现在,后悔百倍、千倍。”
说到底,那场祸事之中,除了她自己,旁人皆是无辜。
已经有一个至亲之人,因她无辜横死。她怎忍心,再将本与这一切毫无牵扯的李季,拖入这万丈深渊。
李季心口猛地一缩。
红玉不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桑麻,亦或是令颐,他们所求的,从不是她以命相搏,不是她背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日夜煎熬。
他们只希望她好好活着。
为自己活着。
至于报仇,他们从来都不在乎。
“万一,桑麻他……也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呢?”
李季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她。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般认真、这般仔细地看着她。
夜风拂乱她额间鬓角的碎发,发丝在眼角脸颊轻轻扫动,平添几分脆弱。那道疤痕浅的几乎看不见,却多了几分风霜痕迹,眼神里多了几分坦然,可细细望去,又藏着一丝决绝狠厉。
衣衫之下,隐约可见新添的几道伤疤;指尖之上,一层厚茧,比从前更甚。
这段日子,她究竟熬得有多苦。
可即便如此,她从未有一刻低头,从未有一刻放弃。
“我知道。”
红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眉眼弯弯,眼底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温柔得模糊不清。她缓缓侧过头,目光流转,落在李季身上,轻声道:“你不也是吗。”
她明明躺在那里,仰头望他。
可李季望着她,却无端生出一种感觉——
她居高临下,自带一身清寂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