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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戏文里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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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承延与张清河心照不宣地起身离开,将为数不多的清静时光,尽数留给了李季与红玉。
待二人走后,李季默默收拾起灶房。柴薪余烬尚温,锅碗瓢盆错落摆放,他垂着眼,一点点擦拭着灶台水渍,动作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院中的宁静。
周承延却没走,倚在灶房门口,像个操心过度的大家长,望着李季这副温吞模样,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沉凝,语重心长。
“她如今无家可归,你正好孤身一人,这般天时地利,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太清楚李季的性子,明明满心牵挂,偏要藏得严严实实。往日也就罢了,而今境况不同。
“红玉她……自有自己的想法。”李季头也未抬。
“是是是,她有她的想法,可你也该有你的心意啊!”周承延无奈叹气,“总不能只让她随心而行,你却将满腹心思都咽回肚里?你这颗榆木脑袋,究竟要执拗到何时!”
他自幼便知,李季性子太善,太柔。当年被伯父一家欺占家产,逼得无家可归,他却仍念着骨肉亲情,不愿把事情做绝。后来做起裁缝营生,对邻里主顾总是心软,这个减些价钱,那个免些工钱,若不是他这些年在外奔走,为他张罗声名,再加上李季本人手艺精湛,一针一线皆属上乘,渐渐在闯出几分名气,恐怕早被那一群吸血的亲戚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别说这破败的院落,就是渣滓也不会给他剩下。
“我并非让你强留她,将她困在此处。”周承延放缓语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只需将心意说与她听,给她一个选择罢了。你怎知她,不愿留在咱们这儿?如今天下离乱,战火绵延不知凡几,她手无缚鸡之力,又孤身一人,你忍心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风刀霜剑?”
李季擦拭灶台的手微微一顿。
忍心吗?自然是不忍的。
只是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初见红玉时的模样。刀光一闪,利落干脆,穷凶极恶的流寇便已倒地。那样的胆识与身手,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实在太过屈才。
见他依旧只顾着手中活计,对自己的苦口婆心恍若未闻,周承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同你说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李季怕他再喋喋不休,只得停下动作,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顺从:“放心,我自有主意。”
周承延太了解他这副模样,闻言只无奈扶额,他这哪里是有主意,分明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那主意,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主意。”周承延斩钉截铁,“你再听我一次,不要再这般瞻前顾后,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李季无奈,只得侧过身,指了指自己两只耳朵,“两只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承延见他这般油盐不进,也知多说无益。李季这人,看着性子温吞,绵软好说话,可一旦心中打定主意,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终究不再多劝,只重重拍了拍李季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只望你,日后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
二字入耳,李季手中的抹布骤然一紧。
他这二十余载人生,唯一一桩刻骨铭心的悔事,便是当年自京师府仓促离去时,未能与桑麻、红玉、令颐几人好好道别。那时他以为,山水虽远,总有再见之期,即便不能相见,也可托鸿雁传书,互报平安。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他隔窗而望,红玉仍是静静地坐着,一手轻托腮边,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着案上的茶盅。那茶盅还是数年前李季自汝州带回,玛瑙红釉,色泽温润,一路小心翼翼,仍是碎了两盏。
暖红釉色衬得她指尖愈发文白,可指腹上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与杯盏上天然的蟹爪纹交错相映。
小火炉上,茶壶正吐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水汽氤氲,在午后慵懒的日光里袅袅升腾,如雾如烟,将红玉整个人都裹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她垂眸静坐,眉眼清寂,宛若水中月,镜中仙,美得不真切,仿佛一阵风过,便会烟消云散。
李季自灶房走出,竟有些不忍心上前,生怕自己唐突,打破这片刻静谧安好。
红玉却素来警觉,几乎在他驻足的瞬间,便抬眸望来,直直看向他:“怎么不进来?”
“哦……”李季如梦初醒,慌忙收回目光,心头怦怦乱跳,口中急急寻了个寻常由头,掩饰自己方才的失神,“我一会儿要去店里,你晚间想吃些什么?我顺路买回来。”
他刻意说得日常平淡,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自然些,再自然些,如同对待寻常旧友一般便好。
可在红玉沉默的那一瞬,他仍清晰听见自己内心的山呼海啸,几乎要冲破胸膛。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红玉忽然起身,衣袂轻拂,带起一缕浅淡风息,“我还未曾好好看过这个地方。”
李季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提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被惊喜点亮,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眉梢,他忙不迭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好,好。”心中已飞快盘算起来。今日定要早些下工,带她去镇上何处走走。她在京师府那般繁华之地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而其中一条,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喉头微哽,迟疑许久,终是颤着声,小心翼翼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晚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红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怔,眼中掠过几分茫然:“你不回来吗?”
落在李季耳中,却如定心丸一般,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惶惑不安,欣喜如潮水般漫过来,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连应道:“那我今日早些下工,带你去镇上好好逛一逛。”
红玉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李季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可刚走出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折了回来。他站在檐下,望着红玉,眼神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你既然还未想好去往何处,便留下来……歇一歇,想一想吧。”
红玉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从何说起:“歇一歇?”
“是。”李季重重点头,生怕她误会自己有半分逼迫之意,急急解释,“这院子清净,少有人来打扰。我本也时常在店里歇宿,并无不便。”
他一股脑将心中盘算许久的话尽数说出,语气恳切,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勉强。
红玉这才明白,他这是在回应白日饭桌上那句“我今日便走”。
她本想拒绝。她身负未了之事,时日紧迫,早已没有多余光阴可以耽搁。可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至今仍会在无人时微微颤抖的手上,心头便微微一涩。
她缺的,真的只是时间吗?
她以血换自由,挣脱京师那座牢笼,可前路茫茫,心身俱疲。她看似没有时间,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希望,恰恰正是时间。
李季见她沉默不语,也知此事不能强求,不能一蹴而就。他只是想给她一个选择,一个退路。若她执意要走,他自会尊重,绝不阻拦,她生来便该是自由的。可万一,万一她累了,想找一处地方暂避风雨,那这方小院,便永远是她的容身之处。
他不嫌麻烦,更不觉得是累赘。
李海生自打午后见到掌柜的起,便觉处处不对劲。往日里沉稳温和的掌柜,今日脸上竟始终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还时不时出神,伙计们私下议论纷纷,皆是一脸好奇。
掌柜的不仅早早吩咐将租来的马车停在门口,还一改往日沉稳,时不时便往门口张望,神色间满是期待。隔壁的张娘子,往日里总爱过来转悠,今日竟也没来“视察”,那位素来爱热闹、如同“二掌柜”一般的周承延,更是连面都没露。
众人七嘴八舌,猜来猜去,却谁也猜不透,究竟是何等喜事。
夕阳尚未完全西沉,李季便已将铺中事务打理妥当,还叮嘱李海生:“海生,记得关好门窗,熄了灯火再走。”
“掌柜的放心!”李海生连忙应声,目光却紧紧追着李季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疑惑。
掌柜亲自驾车,看那方向,竟不是往街市去,而是朝着后院居所的方向。
红玉似是早已算准他归来的时辰,正静静立在门前等候。她依旧一身红衣,明艳夺目,却不再是往日男子装扮,长发如瀑,松松挽就,发间只簪着那支红玉珊瑚簪,墨色发丝与暖红玉石相映,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红玉第一次乘坐马车。车内铺着软绵垫子,比骑马时的马鞍舒适百倍,比牛车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帘半掀,窗外风景徐徐掠过,可看得见沿途风光,却又隔绝了外人打量的目光。
“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红玉好奇地望着车帘缝隙外的光影流转,轻声问道。
“去镇上。”李季坐在外首,控着缰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那里吃食多,味道也好。我记得街口有一家酒楼,楼下还能听曲,比四方街的更雅致些。”他怕委屈了她,又连忙低声补充,“自然,是比不上京师府的。”
红玉对音律唱腔并无太多研究,只觉那些唱词写得极是动人。她听过不少曲子,每一段故事里,似乎总能找到一两句,唱进她心底,仿佛是专为她这一生颠沛而作。
那些戏文里,纵有离奇坎坷的经历,纵有身不由己的身世,纵有千难万险的前路,到最后,也总能换来圆满结局,或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戏文里的世界,总是那般美好。
可现实不是戏台,世事更非话本。她一路咬牙挣扎,努力活着,拼尽全力,换来的却不是苦尽甘来,而是满身伤痕,故人零落。
这不是她应得的结局。
那些亏欠她的,辜负她的,葬送她安稳岁月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车轱辘辘,驶向暮色渐浓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