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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久别重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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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仓促,李季来不及精心备席,只拣了几样家常小菜细细烹制,心中却仍忐忑,不知合不合红玉的口味。
灶间烟火袅袅,木柴在灶膛里噼啪轻响,他握着锅勺的手微微一顿。总觉堂屋方向似有动静,隐约还飘来几声笑语,再凝神细听,便辨出了张清河的嗓音。她常年在店里忙活,嗓门本就比寻常女子爽朗几分。
有张清河在,周承延那厮必定也跟着来了。这二人与他自幼相熟,素来不拘小节,嬉笑打闹惯了,若是在红玉面前也这般随性无忌,她定会觉得局促不自在。念及此处,李季连忙擦了擦手便要出去叮嘱几句。
刚出门,便先听见了红玉的声音。话语细碎,听不真切,全然没有他预想中的拘谨疏离,反倒带着几分浅淡的温和。
李季胸中畅快无比,转身重回灶间,拎起铁勺,索性又添了两道菜,那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食量惊人。
待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走进堂屋,周承延与张清河只略抬了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红玉身上,谈笑依旧,气氛融洽得让他心头一软。
李季笑着开口:“这两位便是周承延与张清河,想来他们早已自我介绍过了。”见红玉轻轻点头,他又温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般开心?”
红玉抬眸望他:“在说你年少做学徒时,被师傅训斥,躲在院墙后的草垛里偷偷抹泪,把清河吓得整夜不敢安睡……”
周承延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红玉说了何等旧事,只得一脸“楚楚可怜”地望着李季,眼神里写满“我知错了”,盼着能博他几分原谅。
李季不敢置信这等年少丑事竟被这两人当面抖了出来,又羞又窘,佯装恼道:“看我作甚?去灶房把剩下的菜端来!”
周承延没料到惩罚如此轻巧,立刻喜滋滋应道:“得嘞!”
张清河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连忙跟上:“我去盯着他,免得他偷吃!”话音未落,两人便一溜烟撤了出去。
“你莫听长行胡言,我那时并非……”李季急着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该如何说呢?说自己不是怕师傅责骂,而是怕连最后一个肯收留自己的人也弃他而去?
红玉却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温和:“我知道。”
其实她并不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凭心中直觉笃定,李季如今针线手艺绝佳,所制衣物针脚细密、版型周正,绝不可能是敷衍潦草之辈。当年被师傅斥责,背后定然另有隐情。周承延与张清河想必也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从不轻易提及。
红玉目光扫过桌子,瞧这菜量,分明是早备下了他们的份:“你怎知他们二人会来?”
李季生怕她误会自己多嘴泄露她的行踪,连忙正色解释:“并非我主动邀他们前来,你的事,我从未对旁人多言半句。”她既不喜张扬,他便绝不会擅自宣扬,平白给她招惹是非,“只是清河与长行同我一起长大,我半点异样都瞒不过他们,无奈之下才如实告知你在此处。你一个娘子,独处在外,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你尽管放心,他们二人嘴紧,绝不会多言。”李季一字一句,郑重保证。
“正是正是!我二人必定守口如瓶,红玉娘子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恰在此时,周承延与张清河端着菜从门口进来,听见李季的话,立刻跟着齐声保证,语气信誓旦旦。
清誉二字,红玉素来不甚在意。年少时历经的流言蜚语早已将她磨砺得刀枪不入,也让她早早看透,人这一生,断不可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
那些闲言碎语,伤不了她分毫。
如今这世道,连真相都常被掩埋,人言可畏本就是常态。既是常态,又有何惧?
红玉垂眸,语气平淡无波:“无妨,我今日便走。”
一语落下,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仿佛被冷水骤然浇灭,几人俱是一怔,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
半晌,周承延才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打圆场道:“娘子怎刚来便要离去?可是四郎照顾不周,怠慢了你?”他说着,佯装嗔怪,轻轻捶了李季肩头一下,“若是如此,我替你教训他。”
张清河也连忙跟着挽留:“是啊娘子,你就在此多住几日。我们去街上转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挽留,倒像是对待久别重逢的故友,千方百计想将人留下。唯有李季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垂着眼帘,静静望着桌面。
他默默将最后几道菜一一摆上桌,菜肴皆是按着红玉的口味烹制,还特意加了几道江州特色。若时间充裕,他甚至想亲手炖一碗温润滋补的御汤,只可惜一切太过仓促,来不及细细准备。
“先吃饭吧。”李季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在京师府漂泊这一年,他从桑麻身上学来一个道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无论遭遇何等烦心事,桑麻总能吃得香甜。红玉的来来去去,赖老爹的打骂斥责,他总是乐呵呵的接受。桑麻总说,人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可此刻,李季只觉心口发闷,不忍再往下细想。
周承延与张清河见他这般,也乖乖落座,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碗筷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
好在周承延本就是耐不住安静的性子,憋了片刻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去往何处?”
话音刚落,桌下便被李季狠狠踢了一脚。
李季不语,只默默给红玉夹了一筷子菜,温声道:“尝尝这个,合不合口。”
周承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瞥见李季沉郁的神色,不敢再多言。向来温和内敛、逆来顺受的李季,竟会露出这般不容置喙的神情,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欣慰,随即又涌上一阵酸涩。
若当年分家被伯父伯母欺凌、无家可归时,李季便已遇见红玉,或许就不会落得那般境地。他每年辛苦赚来的银钱,也该舍得为自己多留几分。
周承延心中暗叹,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我替你问一句又如何?指望你自己,怕是到天黑也问不出口。”
在京师府相伴一年,多少心事藏在眼底,他连一句直白的话都未曾说过,这般怯懦,怎么能将人留下?
李季抬眼望向红玉,目光复杂难辨。他不愿逼她为难,可心底那些翻涌的疑问,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此番离去,是要重回京师府吗?桑麻如今如何了?王令颐可还安好?他离开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多少事?那日他抱她回来时,分明看见她手上添了不少新伤,旧伤可曾痊愈?那些伤痕,又是因何而来……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日夜牵挂、放心不下的心事。
可他能问吗?
问了,便是逼她揭开不愿提及的伤疤。
红玉亦静静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似一片深不见底的碧海,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又像一口幽暗沉寂的深潭,藏着一只无人知晓的孤影,只消一眼,便教人不由自主沦陷。
“还没想好。”红玉缓缓开口,目光始终未曾移开,像是在回答他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所有疑问。
她本可以装作未曾听见,顺着他的心意避开话题,可不知为何,面对李季,她总想留下几分念想,不愿太过决绝。
此番离开时,王令颐只是哭着抱住她,却没有挽留:“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别再执着于眼前的恩怨。若可以……永远不要再回来。”
京师府,是一座吃人的伤心地。
而她注定困在那里,如同一只被关在金笼中的鸟,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寸步难行,周身皆是无形的枷锁。
而红玉不同。她以血与痛为代价,才换来了如今的自由,断不该再被任何人事困住。
所以王令颐才会对她说:不要再回来。
如今李季借周承延之口问她去向,她不能留下,亦不愿再回京师府。恍惚间,她竟又回到了孤苦无依的年少时光,天地虽大,四海辽阔,却没有一处,是她可以安身的家。
她忽然想起河边那座矮矮的坟茔,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那是她亲手为桑麻选的地方,青山环绕,绿水潺潺,四季有不知名的野花静静绽放,偶尔有行人路过,倒也不算寂寞。
李季见她神色落寞,不再多问,默默垂下眼帘。
众人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李季的手艺。纷纷笑言,他若不当裁缝,凭这一手好厨艺,开家饭馆也必定客似云来。
周承延与张清河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市井间的鸡毛蒜皮,琐碎却温暖。落在红玉眼中,这般寻常的烟火温馨,竟让她鼻尖一酸,悲意从心底悄然蔓延,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桑麻与王令颐的身影。
曾几何时,她们三人也这般围坐在一起,在老槐树下喝茶赏月,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安稳幸福。哪怕她与桑麻品不出茶的优劣,说不透月的圆缺,可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幸福的。
那样的时光,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而此刻眼前的温馨,竟像一场平行时空的幻影。
如果……如果……可惜这世间,从无如果。
而她,亦有不得不背负的使命,不得不走的路。
一念及此,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厉精光,锋芒乍现,转瞬又被平静掩盖,不留半分痕迹。
桌上饭菜依旧温热,灶间烟火未熄,堂屋内笑语轻谈,看似岁月静好。
可红玉心中清楚,这份短暂的温暖,终究留不住她漂泊的身影。
就像李季精心烹制的菜肴,再合口味,也终有吃完离席的时候。
她是无根浮萍,是逐风飘絮,这一方小小的院落,这片刻的人间烟火,只能是她途中暂歇的驿站,不是归途。
李季不敢挽留,不敢追问,只能将所有不舍与牵挂,都藏在这一粥一饭、一菜一汤里。
有些人,遇见已是万幸,不敢再强求朝夕相伴。有些温暖,拥有过便足矣,不必执着天长地久。
窗外日光渐斜,将屋内人影拉得悠长。
一餐饭食,有人吃得热闹,有人吃得沉默,有人吃得心酸。
只有红玉心中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