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43、第 43 章 究竟是为什

　　她看不清那身影的模样，不知是男是女，不知是敌是友，可那句话，却字字戳心，问到了她的心底最深处。

　　她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

　　红玉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这双手，本就因常年奔波、练剑握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如今，更是疤痕丛生，新旧交错，有的疤痕早已结痂脱落，留下浅浅的印记；有的疤痕还未愈合，泛着淡淡的红，触之便是一阵钝痛。她轻轻摩挲着那些疤痕，眼底闪过一丝凄切——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这般伤痕累累，又怎能再好起来？这般身不由己，又怎能真正挣脱束缚，握住自己的人生？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男一女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促狭，打破了屋内的静谧。红玉身形一凛，下意识地一个跃身，轻盈地落在窗边，拳头紧握，已然做好了防备，可转念一想，这里是李季的居所，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抬手的动作，便顿在了半空，不知该不该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张清河正伸手打掉周承延欲开窗的手，语气压低，带着几分凶巴巴的嗔怪，“你轻点，这般毛手毛脚，定然要被她发现了！若是惊扰了她，看四哥回头不揍你！”她说着，还朝周承延努了努嘴，眉眼间满是娇俏的凶狠，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忍不住想看看，能让李季牵肠挂肚、愁眉不展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周承延被她这狐假虎威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连忙捂住嘴，憋住笑意，肩膀却仍在微微颤抖，对着张清河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快些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附和，“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张小娘子，可别到时候你自己先露了马脚。”

　　张清河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窗棂，轻轻用力，只想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好好瞧瞧屋内的红玉。可她刚推开一丝缝隙，便撞入了一双清澈却无波的眼眸——红玉正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眼底没有惊讶，没有防备，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似是早已察觉了他们的存在，只是未曾点破。

　　张清河瞬间僵在原地，手还停在窗棂上，一张脸上阴晴难定，眼底满是错愕与窘迫。

　　“停下来干嘛？”周承延眼见她不动，不由得伸出脑袋想要一探究竟。

　　六目相对，三人一动未动。

　　周承延最先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故意学着张清河方才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幸灾乐祸地说道：“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会露马脚吧？这下好了，被人发现了，等着四哥揍你吧~”他说着，还朝张清河挤眉弄眼，那副欠揍的模样，恨不得让张清河当场再踩他一脚。

　　张清河终究是常年打理茶铺，迎来送往惯了，片刻的窘迫过后，便很快镇定下来，抬手狠狠瞪了周承延一眼，又连忙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对着屋内的红玉轻轻招手，语气自然，“红玉娘子，你醒了？我是李季的朋友，叫清河，这位是周承延。”

　　周承延连忙收了笑意，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题着几句清雅的诗，他眉眼弯弯，笑容温润，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红玉娘子安好，在下周承延，小字长行，娘子唤我长行便可。”

　　张清河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没来由的烦闷，趁他不注意，悄悄抬起脚狠狠踩了他一下。周承延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可对上张清河眼底的警告，终究是敢怒不敢言，眼底满是委屈与无奈。

　　红玉看着二人这般打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我知道，先前常听李郎君提起二位。”她说着，轻轻抬手，推开了半扇木窗，“二位要进来坐吗？”

　　二人听到“李郎君”这三个字，皆是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疑惑。他们与李季相识多年，深知他对红玉的心意，这般交情，怎地称呼起来，还是这般客气疏离？倒显得格外见外，一时间，屋内屋外的气氛，竟有几分诡异。但二人也未曾多想，连忙应了下来，笑着走进屋内，“多谢娘子。”

　　“二位是来找李郎君的吧？他去灶房做饭了，约莫片刻便好。”红玉侧身，让二人进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张清河找了个椅子坐下，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可不是嘛，就是知道他去灶房了，我们才敢过来……”她话音颇轻，夹杂着窗外的风声，含糊不清。

　　“什么？”红玉未曾听清，微微俯身，侧耳轻声问道，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没有半分不耐烦。

　　张清河被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大脑瞬间短路，只能慌忙摆了摆手，掩饰自己的窘迫，“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我就是来看看娘子，怕你醒了孤单。”

　　红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认真，重复道：“他在灶房。”

　　周承延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说道：“对对对，我们就是来蹭饭的！这不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我们想着四郎的手艺绝佳，便特意过来蹭一顿，娘子怕是还未尝过四郎的手艺吧？说起来，四郎的厨艺，那可真是厨神在世，寻常酒楼的大厨，都不及他半分呢！”他说着，还不忘对着张清河挤了挤眼睛，一副“看我多会说话”的模样。

　　红玉低头，思绪渐渐飘回了在京师府的日子。她与李季相识虽久，可真正朝夕相处的时日，却并不算多。但每次她回到居所，若是赶上饭点，总能看到李季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他与桑麻，几乎承包了平日里的灶房，一人掌勺，一人打下手，那般美好。

　　想到桑麻，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凄切，那抹凄切转瞬即逝，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肯，“李郎君的手艺，确实很好。”

　　见她这般说，周承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悄悄看向张清河，嚣张地挑了挑眉，那模样，似是在炫耀自己套话成功。套话这事，他最是熟练，毕竟每次回家见他父亲，都像是上了衙门，字字斟酌，句句试探，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案上，目光紧紧锁住红玉的眉眼，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么说来，娘子在京师府时，便常吃我们四郎做的饭了？”

　　红玉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思绪悠远，“嗯，常吃。”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怀念。

　　周承延闻言，会心一笑，可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照红玉这般说，他们二人在京师府时，交情定然不浅，那般朝夕相处，那般温柔相待，怎地李季回到江州之后，却依旧是愁眉不展，整日郁郁寡欢，那副模样，仿佛与红玉老死不相往来一般，满是丧气与落寞？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张清河看着二人有来有回的对话，眼底的好奇也愈发浓烈。眼前的红玉，与李季平日里描述的，既相似，又不太一样。李季说起红玉时，眉眼间满是温柔与牵挂，却也带着几分疏离与无奈，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不清、摸不透；可今日一见，她才发现，红玉并非那般清冷疏离，反倒平易近人，眉宇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纵使她们才是第一次见面，却也没有半分生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娘子这次来江州，是专程来看四哥的吗？”

　　“专程”二字，落在红玉耳中，似是重若千斤，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渐渐变得复杂。她来江州，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离仇恨与喧嚣？是为了寻找一丝喘息的机会？是为了给桑麻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还是……真的，是为了来看李季？她无法肯定，也无法否认。

　　周承延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为难与迷茫，连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重新倒了一杯茶，语气温润，刻意转移了话题，“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定是辛苦了。尝尝这茶，这是我们江州特有的云雾茶，是四方街上最有名的点茶师傅张师傅亲手沏的，滋味清冽，回甘悠长。”他说着，将茶杯轻轻推到红玉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们江州虽比不上京师府的繁华，却也山清水秀，名胜古迹众多，若是娘子感兴趣，等四郎忙完，让他带你四处转一转，好好领略一番江州的风土人情。”

　　红玉看着眼前的云雾茶，茶汤清澈，雾气袅袅，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心底又是一阵酸涩。云雾茶，她在京师府喝过许多次，每次都是李季跑遍大街小巷，费尽心思，才买到的最正宗的江州云雾，只为了让她能尝一口家乡的滋味。可惜她不懂茶道，品不出这云雾茶里的清冽与回甘，只觉得入口可口，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话语，去夸赞这份藏在茶香里的心意。

　　她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蔓延开来，清冽甘甜。

　　说起江州，几人的话匣子，终是彻底打开了。张清河性子爽朗，说起江州的山水景致、市井烟火，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自豪；周承延则在一旁补充，偶尔插几句玩笑话；红玉虽话不多，却也听得认真，偶尔也会问几句，那些疏离与迷茫，渐渐褪去。

　　说话间，二人的话题，渐渐从江州的风土人情，转移到了李季从小到大的琐碎上。他们说他的坚韧、说他的勇敢，唯独不说他的困境他的痛苦，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在他们的口中，多了几分人情。

　　红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个绘声绘色描述着往事的人。那些苦难的、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李季并非孤身一人，他有这样两个知心的朋友，陪他一起熬过，陪他一起成长，这份情谊，那般珍贵，那般动人。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当初她与桑麻，在第一次见到李季时，纵使不知他的身份，不知他的目的，却依旧对他生出了几分天然的好感，那般亲切，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原来，那是同为苦命的孩子，灵魂深处的共鸣——他们都曾在黑暗中挣扎，都曾在苦难中奔忙，都曾渴望一份温暖，一份安稳，这一切让他们彼此吸引，彼此牵挂。

　　红玉抬眼，望向灶房的方向，眼底满是暖意。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木窗，洒在屋内，落在她的发丝上，落在疤痕丛生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