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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尘归尘土归 ...


  •   他的身影狼狈却坚定。红玉来不及多想,虽奋力抵挡,却也知道自己是强弩之末,来的黑衣人已经被自己杀的七七八八,想来对方以为她武功尽失,派来取她性命的大多身手平庸,可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它往往在绝境之中更能爆发出来。

      红玉自己都没想到能杀掉这么多人,她本来没打算能活过今晚,想让一切随着她的死亡尘归尘土归土,现在却无端生出一种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她要和桑麻、令颐一起活下去,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绕到桑麻身后,长刀狠狠劈来。“小心!”红玉大喊,却已来不及。她纵身转身,握剑抵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麻意从红玉虎口处向上蔓延,直到整个胳膊已经握不住手中的剑。

      红玉清楚,缠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唯有出逃才有希望。她一边抵挡,一边观察环境,想凭着对屋子的熟悉送桑麻出去。黑衣人似乎也知道她的想法,慢慢聚拢,把他们团团围住,经过刚刚的激战,几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诛杀一个武功尽失的女人,可眼下这个女人不仅武功尚在,还一连杀掉了他们好几个兄弟,她身边这个男人看起来功夫不怎么样,可是身影像个泥鳅一样,纵使能伤到他,却也能被他躲过去,还有……那个逃跑的女人。

      一切都需要速战速决。

      确定好战术之后,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其余人一拥而上。

      红玉趁着他们围攻之际迅速观察周围的环境,她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自己对此地的熟悉程度,自己死了不要紧,但桑麻是无辜的,她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出去。

      当那些人提刀扑上来时,红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拉着桑麻一个错身,迎着距离门口放心最近的人的刀迎面赶上,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接下他的杀招,只会桑麻争取一线生机。

      “跑——”

      红玉只觉两个肩膀像是被大石击中,手中的剑脱力掉落,当啷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这一声响,让已冲向门口的桑麻瞬间回头,只见两名黑衣人再次挥刀刺向浑身无力、摇摇欲坠的红玉。“红玉——”桑麻目眦欲裂,嘶吼着停下脚步,急刹间双脚埋进沙土。他来不及多想,俯身抓起两把沙土,朝着红玉大喊:“那是什么!”

      红玉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强忍疼痛用袖口蒙住口鼻。这是他们小时候流浪街头的暗号。当年食不果腹,打不过混混,便用这话骗他们分神,再洒出沙土夺食。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唯有彼此相依,明知是死,也要搏一线生机。

      如今,时隔多年,在这生死关头,桑麻再次用起了这个暗号,一如当年那般,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哪怕自身身陷险境,哪怕前路生死未卜,也从未想过丢下她独自逃生。

      红玉望着桑麻坚定的眼神,望着他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为她争取生机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泪水与脸上的鲜血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却又满是坚定。

      她强忍着身上钻心的疼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她不能死,桑麻也不能死,他们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等到令颐带着京兆府的官兵赶来救援,一定要顺利走出这片绝境,一定要一起,看到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一起守岁,一起喝新年的第一盏酒,一起奔赴往后的岁月,不负彼此……

      “跑——”

      “跑————”

      “跑——————”

      自有记忆起,红玉好像一直未有过停歇,只剩奔忙。

      很小的时候,为求一口果腹之食,每日踏遍街巷阡陌,奔来跑去,衣衫被尘土磨得发毛,足底生满薄茧;后来遇到师傅,虽终能免于饥寒,却依旧要跑,晨晓练剑要跑,暮色做任务也要跑,纵是累得气息奄奄、双腿发软,师傅的叮嘱仍在耳畔,只得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

      原以为如今总算能挣脱桎梏,亲手握住自己的人生,却不料,奔忙依旧,甚至比往昔更为迫促。身后似是翻涌的刀山火海,步步紧逼,容不得半分喘息;身前却是云雾缭绕的未知悬崖,前路茫茫,看不清半分光亮。胸腔里似有烈火灼烧,又似有巨石碾轧,闷得她几乎要炸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红玉,红玉……”

      耳畔传来轻而急切的呼唤,似从遥远的雾霭中穿透而来。她猛地扭头,只见桑麻浑身浴血,温热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袖,身形却在她眼前渐渐涣散,化作点点血红的碎光,随风飘散,终是无痕。

      惊恐之下,她豁然睁眼,撞入的却是李季那双写满慌张与关切的眼眸,他半跪在床畔,眉头紧皱,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手指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怕惊扰了她,又似是急着确认她的安危。

      “李……季?”红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钝痛。她抬手捶了捶发胀的额角,掌心触到一片湿凉,额间早已汗潸潸的,鬓边的发丝黏在肌肤上,带着几分狼狈。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那些破碎的片段,正一点点在脑海中拼凑。

      “你可算醒了。”李季悬着的心终是缓缓落地,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紧绷稍稍舒缓,又快步转身,从桌案上端过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护着杯沿,生怕烫着她,“快喝口水,润润喉。”

      此时,红玉才真切察觉到,宿醉后的干渴与夜风吹袭的刺痛,正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她伸手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杯中还飘着几缕蜜香,水温不烫不凉,恰好熨帖了干涩的喉咙。

      见她小口饮下茶水,李季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底的慌张褪去,只剩浅浅的柔和,只是说话时,语气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这里是我在江州的居所,你昨夜醉了,我便……便将你接了回来。”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斟酌着措辞,又似是有些窘迫,末了,声音轻了几分,“你饿不饿?我去灶房做饭给你吃。”

      他眼底藏着太多想问的话——她手上纵横的新伤旧疤是如何来的?桑麻可安好?这三个月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般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疏离,那般物是人非。可他终究一句也没问,正如他不必向她解释什么一般,若是她不愿说,他便绝不会多扰,只愿默默守在一旁,给她一处安身之所,一口温热的饭菜。他们相识相守近一年,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往后,便更无资格谈及其他了。

      红玉抬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腹中早已传来阵阵轻响,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京师府的日子,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剩几分坦然与松弛,“饿了。”那般语气,似是与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谈,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疏离,仿佛那些隔着的时光与洪流,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那你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李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欢喜,连忙起身,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似是怕下一秒她便会反悔。

      这样的场景,红玉曾经历过许多次,只是那时,守在她身边、为她洗手作羹汤的,是桑麻。每次她从奔波中归来,桑麻总会这般急着去灶房,眼底满是欢喜,只盼着她能多吃几口,好好歇一歇。思绪至此,心底一阵酸涩,她竟不自觉地沉沦在这份久违的暖意里,待反应过来时,眼前只剩李季离去的背影,挺拔而温柔,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缓缓抬眼,望向屋内的屋顶。这屋顶不算规整,些许瓦片略显破败,带着岁月的痕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埃;屋内的陈设简单朴素,却格外井井有条,每一处布局、每一件摆件,都透着几分讲究,可见主人的细心。墙角的架子上,摆放着几尊玉瓶,瓶身温润,纹路雅致,其中一尊通体透白的羊脂玉瓶里,还插着一株樱花枝,虽已过了盛放的时节,枝桠上扔缀着几朵含苞的花骨朵,透着几分清冽的暗香,为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致。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方长长的桌案,桌案上铺着一块素色的麻布,上面散落着几片零碎的锦布,还有一支沾着丝线的针,想来,这便是李季平日里打理绣庄、处理琐事的地方;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掉了些许漆色的方桌,桌案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瓷身莹润,虽不算名贵,却也光洁如新,看得出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惜。红玉轻轻叹了口气,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暖意,是酸涩,还是那份久违的安心,只觉得这般安稳的时光,于她而言,竟已是奢望。

      自新年至今,已四月有余。这四月里,她每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心中被仇恨与痛苦淹没,早已忘了安稳是什么滋味,更未曾这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与旁人说一句话、喝一杯茶。那场大火,烧掉了她的院子,烧掉了她的牵挂,也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无数个深夜,她都想过放下,想过逃离这无尽的仇恨与奔忙,可每次午夜梦回,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冰冷而尖锐,一遍遍问她:“你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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