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许的愿 ...
-
在外人看来,李季一生凄苦,可他自己却觉得上天对他不薄。
父母早亡后辗转来到伯父伯母家,长辈的诘难,同辈的欺凌,他都默默承受,从未有过半分怨怼。父母在世时,他是庭前扑蝶、灯下读书的稚子;双亲离世后,他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猪狗,因缘际会拜名师学艺,历经数年寒暑,终于练就一手精湛木工活计,得以凭一己之力立足世间,攒下几分薄产,有了自己的小小院落。
如今他衣食无忧,更有长行、清河两位知己相伴,三人脾性相投,情谊深厚,闲时煮一壶好酒,围坐庭中,忙时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失意时有知己解语宽心,得意时有好友同欢共庆。
他原来总是安慰自己一生不负溪山债。而今也是有了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眼前人。
上天从不会厚此薄彼,那些失去的、遗憾的,终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
晚风携着江湿,卷得酒馆檐角的灯笼明明灭灭,昏黄灯火映着青灰瓦檐,添了几分静谧。不知是江州的酒太烈,还是红玉的酒量变小,她不知何时睡着,脑袋晃晃悠悠,最终落在李季的肩膀上。
肩头陡然一沉,落满了整个世界。李季浑身僵住,他缓缓侧头,是红玉略有散乱的碎发,昏黄灯火描摹着红玉的容颜,那些碎发随呼吸轻颤,纤长睫毛如蝶翼垂落,唇色因醉酒泛着樱粉,褪去锋芒,添了几分娇憨柔软。李季心口骤跳,耳根泛红,慌忙别过脸,大口呼吸掩盖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脸颊被她风中凌乱的秀发闹的通红,夜色入水,而他是水中涟漪。
可红玉只是蹙眉,非但未醒,反而往他肩头蹭了蹭,似寻暖的小猫,眉眼间满是卸下防备的柔软。李季的心瞬间化做温水,静静坐着不敢动弹,直到月影西沉、天泛鱼肚白,才轻声道句“得罪了”,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红玉身子轻盈,气息温热,混着酒香与脂粉香萦绕鼻尖。李季垂眸望着她的睡颜,脚步放得极轻,踏着月色往她住处走去。
小巷深又长,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反射着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被抱起的红玉本应立刻醒来,多年的江湖历练,早已让她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纵使在睡梦中,稍有风吹草动也易瞬间惊醒,可她实在太累了,这几年的奔波与愁绪,如同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而身边之人的味道又让她无比安心,她几次想要睁眼,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睁不开。,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徘徊,模糊间,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久违的安心,有不自觉的依赖,更有一股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似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可她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能。
就让她这样好好睡一觉吧。
沉闷鼓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混着铜铃脆响与号角长鸣,是大傩仪的鼓乐之声。红玉看见自己双手合十,身边还有桑麻和令颐。
红玉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像水波一样在她眼前飘荡,她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像穿过易碎的琉璃灯,来到他们面前。她想要伸手触摸,鼓乐之声却渐行渐远,她看到桑麻笑盈盈地问她:“红玉,你许了什么愿?”
什么愿?她头疼欲裂。
红玉记起自己许的愿。
她不求自身平安,不求恩怨了结,不求来日安稳。
一愿桑麻,自此远离风波,守着瓦子与小院,岁岁常安,再无牵挂之苦。
二愿令颐,能脱一身羁绊,得真正自由,嫁一心人,过寻常女儿家的日子。
三愿李季,一生不知她过往,不沾她恩怨,守着他的手艺与安稳,岁岁无忧。
至于她自己——
愿所有罪孽,皆由她一人承担;愿所有追杀,皆朝她一人而来;愿她身边之人,从此与她再无牵连,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可是愿望落了空,她就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若是有,怎么会听不到她发愿时的情真意切呢?
梦里是绚烂烟火绽放夜空,街头人声鼎沸,屋内灯火通明,饭菜热气腾腾飘着香味,屋子里亲人围坐,笑语欢声,这样的场景实在太温馨太难得,是她梦寐以求的墨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却在一下瞬,空间扭曲转换,绚烂的烟火变成冲天火光,热闹的人群变成索命的厉鬼,热气腾腾的饭餐洒落一地,欢声笑语变成了凄凉的哭声,瞬间将她卷入恐惧之中。
红玉下意识抓起身旁的板凳,朝着那些厉鬼狠狠砸去,眼中满是决绝与狠厉,多年的习武功底让她动作利落,可那板凳刚一落下,便被迎面而来的黑衣人一刀劈开,木屑纷飞,溅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带着尖锐的刺痛。
慌乱之中,她隐约看到桑麻冲破人群,朝她奋力跑来,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长剑,奋力朝她抛来,口中撕心裂肺地大喊:“红玉,接剑!”她来不及多想,慌忙伸出手去接,刚握住冰凉的剑柄,惯用的右手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有利刃狠狠刺穿肌肤、划破经脉,疼得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可她来不及哀嚎,也来不及喘息,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握紧剑柄,纵身一跃,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向来人,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身上、脸上,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不等下一个黑衣人逼近,抬手便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她倒吸一口凉气,手臂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握剑的力气也渐渐消散,长剑在手中摇摇欲坠。
桑麻见状,急忙拉着王令颐躲进角落,随后背着人群往外间走,小声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令颐,你要一直往前跑。”
奇怪,他跟着红玉见惯刀光剑影,这种事情他明明经历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心慌。早知道就不接令颐,让她回乐房就好了,她这样风雅的娘子不应该看到这种肮脏污秽的事情的。
他边跑边环视四周,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一根红玉练功用的水火棍,还算粗壮,便拉着王令颐走到那,把棍子递给她:“拿着它,出巷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切记!”
王令颐指尖颤抖地接过棍子,拉住他要抽回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他不想让他冒险,却也知道他必须去面对这些,她不能这么自私,置红玉于不顾,明明那么多交代,最后却只能说:“你小心点。,我在外面等你。”
桑麻勉强扯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藏着决绝:“放心,我们还没一起守岁、喝新年酒,我不会丢下你们的。”说罢转身,眼角却不知何时留下泪水。
黑衣人的任务是刺杀红玉,本来都在围攻目标,却不料屋子里还有两人试图跑出去,为了避免消息泄露,只好分出去一人去把多余的人杀掉。王令颐刚跑出几步,便被黑衣人拦住,那人手持长剑,杀气凛冽。
王令颐看到持剑的黑衣人挡在自己面前,她望着屋内桑麻缠斗的狼狈身影,压下恐惧,握紧水火棍闭着眼冲了上去。她看准门口,大喊一声闭着眼睛冲上去,双手挥舞着棍子,水火棍虽然重,但平日她抱的琴更重,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看着这么瘦弱的小娘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不留神脑袋被砸中,身上也被砸中,他的剑在乱飞的混子影里,只刺中她的肩膀。可人在几度恐惧的情况下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她的混子挥舞的更快,身姿竟比他这个练过功夫的人还要轻巧。
等王令颐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跑到了巷子外面,午夜的街上行人寥寥,她踉跄停下,想要看清京兆府的方向,肩头刺痛才汹涌而来,鲜血正顺着自己的袖口往下淌,伤口触目惊心。可她顾不上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杀人了!快救前面小巷里的人!”一边指着红玉家的方向,期待着人群中有人能救救她的家人。新年夜的凄惨呼救瞬间吸引行人,消息传开,有人慌忙往京兆府报官。
屋内,红玉早已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身上,每动一下,伤口便被拉扯着,传来一阵钻心刺骨般的疼痛,似有万千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又似骨头被生生折断,分筋挫骨,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晕厥过去,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目眦尽裂,却又无能为力。红玉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那疼痛,比当时师傅把自己逐出师门时,把自己的功夫收回去时还要疼,分筋挫骨的疼,目眦尽裂的疼,无能为力的疼,这些曾让她一度绝望,以为那便是世间最痛的滋味,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无法握剑,再也无法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可如今她才知道,比起此刻的疼痛,当年的伤痛,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此刻的她,不仅浑身是伤,浑身无力,更要眼睁睁地看着桑麻为了保护她,身陷险境,浴血奋战,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牵连其中,陷入生死危机,这种无能为力、心如刀绞、眼睁睁看着一切却无法改变的疼痛,远比身体上的伤痛,更让人难以承受,更让人绝望。她双手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被师傅打断的胳膊,尚未完全长好,如今又被黑衣人重创,骨头再次裂开,疼得她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她挣扎着起身,她不能让桑麻的坚守付诸东流,不能让令颐的努力白费,不能让那些黑衣人得逞,她要活下去,要陪着桑麻和令颐,一起看到新年的曙光。
桑麻凭着瓦子里练出的身手和对环境的熟悉,勉强与黑衣人周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添了无数伤口,却丝毫没有退缩。“麻子,你快走!别管我!”红玉拼命找准时机,想要给桑麻杀出一条路来,只要他能出去,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桑麻灵巧躲到桌下,避开一刀,回头瞪她:“胡话!我绝不会丢下你!”话音刚落,桌子被黑衣人劈成两半,散落的木屑扎进他的胳膊与背部,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咬着牙钻出来,捡起木棍再次冲上去:“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们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