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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他贪心的可 ...


  •   可他等了许久,没有宝剑,也没有那句冷冰冰的“鬼鬼祟祟跟着我干嘛?”

      李季抬头望着天,太阳大如圆盘,光线直到目之所及的每个地方,总算明白明帝口中的长安到底有多远。

      趴在屋顶的红玉腿都压麻了也没敢移动半分,听到脚步声渐远才长舒一口气,她把后背的包袱移到胸前,平白白躺在屋顶上。

      透过那片布,红玉看到稀稀疏疏的光线,喃喃自语:“我就说他肯定能发现我。”言语之中却有些自豪,她拍拍木盒,“正好今天天气好,你也晒晒太阳,在这小盒子里还是委屈你了。”

      她伸出双手,感受风从指尖划过,吹得人心暖洋洋的。

      “麻子,你说你在这么好的地方也比汴京舒服,怎么会想离开这呢?”红玉拍拍手里的木盒,心中却满是凄楚,说是问他,也是问自己。

      这些话若是当年说,麻子心中定然委屈,而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知道后,心中也看开了许多,命运本就反复无常,哪里会晓得当下的选择会和以后的命运这么有羁绊。

      不过,以身后人去评判过往事,对当时的自己本就不公平。

      “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人,就把你埋在这妥了。”

      红玉没去过江陵,但也算浪迹过许多地方,江州的星子县虽然不比当年的京师府,但这里青山怀绕,绿水悠悠,倒是一个好去处。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坐起来,“如果下一个从这里走过去的是一个女子,就说明你同意住在这。”

      她话音未落,一个手提篮子的女子从檐下经过。红玉大喜,摸摸木盒,说道:“我就说这地方你肯定喜欢。”说着一个纵身跳下来,她早在来时就寻摸到一个有山有水的绝佳之地,当时还可惜这么好的地方,自己埋不到这里真遗憾。

      麻子是个孤儿,自有记忆起就在江陵,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后来遇到了她,跟着她一块走到哪算哪,反正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总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好。世道离乱,两个人不贪心,吃饱饭就行,就这么流转几年,在应天府遇到了袁善念,跟着他到了京师府。

      京师府繁华呀,富贵迷人眼。他们便天真的以为能在这里立足,攒点本钱,最后做点小生意,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红玉站稳,抬眼看到李季,夕阳把巷子晒得悠长,斑驳的树影夹杂着微风,一下把她吹到当年的京师府。

      屋檐下的李季也不知等了多久,橘红色的光打在他身上上,像渡了一层金光,他于世俗之外,又在红尘之中。

      去年今日,他们两人也是站在一起,等着赛事归来的桑麻。

      红玉摸摸那方冷冰冰的木盒,心中一阵凄惶。

      李季掸掸一路风尘,笑着说道:“好巧啊,红玉娘子。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一句客套的寒暄,日思夜想再流转唇舌之间,倒是生出别样的味道。

      这些年,他跑遍大大小小的庙宇,为她求取平安,除了菩萨没有人知道。他以为,人海茫茫,他们不复相见,如今红玉仍像当时一样生动地站在他眼前,如梦似幻,他喉头一苦,强忍肆意汹涌。

      犹恐相逢是梦中。

      红玉想起这句话,汴京往事历历在目,眉眼弯弯,柔和而美好,可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那句“应该比李郎君好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她想把怀里的木盒往后面藏藏,奈何当初选这盒子时斥巨资,木匠雕的格外隆重,很难遮盖其光芒,红玉只好硬着头皮,冷着脸问:“跟着我做什么?”

      啧啧,说出的话却格外煞风景。

      这场景让李季想起当年汴京深巷,只不过她身后没有麻子,而他也不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当年是他不够勇敢,白白错过那些个好时光,如今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必然是要抓住的。

      李季白手起家,不算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这么多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他早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若是只求老天眷顾便是懦夫,世道离乱,想要的东西该是不择手段。

      但对红玉,那些伎俩与手段,倒显得格外肮脏与龌龊。

      他就这么静静地,嘴角含笑,望着红玉。

      这些年的思念,足以抵消红玉的各种冷言与疏离。

      “娘子这话说的,大路朝天,我晒晒太阳不行吗?”

      可眼下日影西斜,暮色沉沉。

      红玉:“……”

      红玉算明白她当年的谎话有多拙劣,竟也能骗他数年?

      她仰着头,准备离开。

      “红玉娘子千里迢迢赶来为我贺礼,只可惜李某今日繁忙未曾脱身,如今得遇哪有不宴请的道理?”李季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站在红玉面前,一动不动。

      红玉眼睛发亮:“你知道?”

      李季反问:“知道什么?”

      红玉眼神躲闪:“当然是知道我现在饿了。”连日来风餐露宿的奔波,红玉确实没怎么吃好过饭,听他这么一说,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临安城里没有御汤。李季带着她来到城里最大的酒楼,外面烽火连天倒不影响这里歌舞升平,里面脂粉扑鼻,娘子纤细的腰肢缠人心魄。

      李季一进去,小二急忙迎上去,“李大爷,您今天吃点什么?”

      他回头瞧了瞧,红玉眼睛眯成一条缝,微微笑着,便给了小二一块银子,说道:“给我们一个雅间。对了,楼下换首曲子听听。”

      小二得了赏钱,喜笑颜开,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老板说把跳舞的换成唱曲儿的。

      临安不比汴京,这里烟雨楼台,亭台画舫。四时风物,韵味不同。

      李季拿起杯子,倒了两碗茶水。

      红玉顺势把木盒放在凳子上,喝了一碗,果然,大酒楼连茶水都比外面香。

      两人畅快饮酒,说着这几年。

      末了,李季问:“你要去哪?”

      红玉拍一拍麻子,说道:“把他送回江陵,然后再去闯一闯。”

      可李季知道,从汴京到江陵,并不需要走临安。她绕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却只是在他问到要去哪里时,说要去闯一闯。

      李季想对她说,闯一闯也没关系,万千生命中,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做我的朋友、做我的爱人,做扑到我脸上的风,做我必经之路上的小花小草,做大雨倾盆,做雪花朵朵,做山川湖泊,做日月星河,直到我们再次重逢。

      但他不敢说,所有的歧途不过是把他引向她的身边,可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楼下小曲儿透过人声鼎沸,透过雕梁画栋,透过心照不宣,传入两人耳中: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

      李季失了神。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临别。

      红玉抱拳:“就此别过。保重!”那句“后会无期”在红玉口中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咽回肚子里。

      “后会有期。”李季却是笑道。

      红玉抱着麻子,往她白天看中的地方走,用剑刨了个坑,把麻子郑重地放进去,顺便把剑也放进去。

      这剑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可麻子却是回不来了。

      有时候红玉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选择李季,那是不是就不会在小巷里碰见时,为了不让他被那群地痞重新洗劫,而带他离开,这样麻子就不会被他们拿来出气,打到重伤,也就没有后来的围攻,也就不会混不下去……

      麻子说:“人各有命,不必介怀。”

      大字不识一个的麻子,在临死之前用尽所有脑子,说出这么一句大智慧的话,只为宽慰她,她又如何能不介怀呢?

      她把刚刚灌满的酒给麻子喝了半葫芦,对他说:“我明天来看你。”

      安顿好麻子后,已经是后半夜。月上中天,地上一片银色像倾泻的湖水。临街的商铺早已关门,路上不见行人,家家户户落了锁。红玉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河边飘着几个还未沉底的河灯,想着明日买些来给麻子送去。

      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想着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人生中唯一一段好时光,随着麻子的死消失殆尽。她生于黑夜,长于黑夜,一点萤火刚刚也被她自己亲手熄灭。

      她喝了一口酒,不自觉低头叹了一口气。

      水中却出现一盏明灯倒影,在涟漪中闪闪发光。

      她扭头,看到李季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她身后。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李季便成了徐徐炬火,照亮红玉脚下的路。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声音仍是温润如玉。

      红玉没料到他会出现,又觉得他出现才是理所当然,听到他的话,往旁边挪了挪:“不是就此别过了吗?”

      李季把灯笼放在一旁,回:“所以说现在是‘后会有期’了。”

      红玉张张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拿起葫芦里的酒撒气,“我给狗喝。”

      李季眼疾手快夺下要泼出去的酒,“怎可辜负娘子一番美意。”说着一饮而尽,烈酒滚烫,暖了他这些年淋过的所有雨。

      被人理解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是那种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蜷缩在看不见光的角落,暗自神伤,而他提着灯来找你,没有和你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轻轻柔柔的对你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红玉好像一下子就卸去了肩上的重担。

      他们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彼此熟悉的无话不谈。

      酒气三分,月色三分,李季心猿三分。

      他想,红玉红玉,本就是如珍似宝,误入凡尘许多年,蒙尘久矣。他遇见了,就该“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下辈子,我要做一只猫,冬天就在房顶上晒晒太阳,夏天就在大树里乘凉。”红玉捡起旁边的小石头,往水里扔去,那小石头闷声“咚”,沉进水里,泛起一小圈涟漪,很快便消失在更大的水波间。

      剩下那一分,李季说服不了自己再藏匿下去。

      红玉却歪着脑袋问:“你呢?”

      李季一愣,呼之欲出的话语压在舌间,他略微沉思,回:“一只鸟,一棵树,一片云。”

      红玉呵呵一笑:“你还挺贪心的。”

      美酒入喉,李季眯着眼睛,笑意盈盈。

      他贪心的可不止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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