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39、第 39 章 还会再见

　　京师府的风，隔着重山叠嶂、浩渺湖海，终究吹不到江南腹地的星子县。四方街晨雾未散，青灰瓦檐间炊烟袅袅，缠过巷陌。李季立在布庄门前，指尖轻拂檐下蓝布幌子，神色淡然。京师一遭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浮梦，梦醒后，青石板路依旧温润，街坊寒暄依旧真切，一切皆归如常。

　　自李季归乡，李记布庄生意愈发兴隆，门庭若市。周边数县乡邻或乘驴车、或步行，三五成群赶来定制新衣，布庄内轧布声、笑语声交织。隔壁张家茶馆也沾了旺气，日日座无虚席。日暮收工时，张清河纤手酸麻、腰脊发僵，额角沁着细汗，却眉眼弯弯，偶有闲暇便揣着账本，怯生生凑到李季身边学记账，眼底满是认真：“四郎，总有一日，我这茶馆也能如你布庄一般人满为患。”

　　人满为患。

　　“啧。”几人中唯一的读书人，见状扶额轻叹，折扇轻敲掌心，语气恨铁不成钢：“看来我非得好好教你们诗书不可，从今往后，我做你们的先生，保管让你们……”话音未落，便被李季与张清河一左一右“礼貌”请出。李季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丝戏谑；张清河抿嘴轻笑，轻轻推搡，那读书人挣扎着嚷嚷，终究被半扶半送出门，只留一句抱怨消散在晚风里。

　　冬寒渐消，东风送暖，柳丝抽芽缀绿，枝头泛着嫩黄的生机。定制春装的人早已在布庄门前排起了长队，李季忙得脚不沾地，便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又收了几个灵秀能干的少年做小徒。看着小徒们围在案前，眉头紧皱研究布料纹样与裁剪针法，指尖被针尖扎破，也只是悄悄吮一下伤口，便又凝神继续忙活，李季眼底泛起几分柔和的暖意，恍惚间竟想起当年自己拜师学艺的模样。只是这几个少年，年纪虽与当年的他相仿，来此不过是寻一份安稳营生、养家糊口，哪似他那时，孤身无依，唯有靠着学艺谋生，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孤勇与茫然。

　　那时候……

　　李季轻呵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笑意，敛了纷飞的思绪，指尖捻起银针，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罢了，他们有心求学，他便尽心相教，这般安稳顺遂的日子，本就该好好珍惜。

　　“掌柜的，”李海生拘谨的声音响起，他是李季新招的长工，居于四方街，比李季稍长，去年刚成亲，踏实木讷，嘴笨却能干，“清河小娘子差人来传，让您晚上去她那里用饭。”他垂着眼，又低声补充，自己每日最晚走、最早来，把铺子打理得妥帖周到。

　　李季从油灯旁抬头，转动发酸的手肘，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浓，街上灯火零星，昏黄光晕洒进窗棂，行人脚步匆匆，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轻轻应了一声，解开围裙搭在案边：“你也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李海生闻言，连忙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低声应道：“我把这地扫干净再走，不耽误事。”说罢，便转身拿起扫帚，低头细细地扫了起来。

　　李季没有再多言，只是重新坐回案前，将今日的订单一一铺开，细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拿起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拨动，“噼啪”的算盘声在寂静的布庄内响起，清脆而悦耳。看着账本上渐渐增多的账目，想着如今安稳顺遂的日子，他的心底愈发暖意涌动，眉眼间的沉敛也散去了几分，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不知不觉间，天已全然黑透，夜色如墨，将整个四方街笼罩其中。李海生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去，白日里热闹喧嚣的布庄，此刻只剩下李季一人，屋内昏暗无光，唯有他身旁一盏油灯燃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老板还真是废寝忘食啊。”一声熟悉的戏谑声，自门外由远而近，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算盘声戛然而止，李季抬眸望去，只见周承延身着一袭锦色长衫，衣料华贵，绣着繁复的云纹，远远望去，竟像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绣着寒梅图，步伐闲雅地踱了进来，又顺手从袖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嗤”的一声吹亮，小心翼翼地点亮了屋内其余几盏蜡烛。宽大的袖袍随动作翻飞，衣袂翩跹，配上他点灯时行云流水的动作，竟似一段雅致的舞蹈，几分张扬，又几分洒脱。

　　“别点了。”李季的声音依旧平静，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同，“我这好歹是布庄，堆放着诸多布料，用火需万分谨慎，每根蜡烛旁都需有铁片遮挡。如今铁片未立，咱们待会儿还要离去，留着明火，太过危险。”

　　“我这不是担心你伤眼睛吗？”周承延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摇着折扇，语气哀怨，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得嘞，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寒了我的心啊。”

　　“得了得了，”李季无奈地摆了摆手，不等他再继续演下去，便率先妥协，“你今日可以留在我这里歇息，只是，你睡地下。”

　　周承延瞬间眉开眼笑：“一切听李老板的！”他暗自盘算，日后定能忽悠李季让出半张床。

　　“每次都用这一招，你也不嫌烦。”

　　周承延脸一仰，打开折扇，这叫一招鲜吃遍天。

　　“你怎不去帮清河？”李季转开话题，“这般求收留的戏码，吃饭时演也一样。”

　　“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饭都快凉了。”周承延收起折扇，故作神秘地挑了挑眉，而后凝神沉气，学着张清河平日里的语气与神态，捏着嗓子，刻意拔高声调说道，“我来问问你，你这混小子，是忘了时辰，不知道要吃饭了吗？”他五官微微扭曲，音调又高又细，显然是用力过猛，模样滑稽可笑。

　　李季无奈地抬手抚额，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般有本事，不妨在清河面前，再表演一次，看她如何收拾你。”

　　“那哪成？”周承延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滑稽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明显的忌惮，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清河发起火来，可不是好惹的，我可不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夜色渐深，气温回暖，院中的晚樱缀满花骨朵，花香沁人。张清河在廊下支起木桌，火炉上煨着热茶，桌上摆着家常小菜，她半趴在栏杆上，发丝垂肩，樱枝衬得她眉眼柔和。见二人进来，她起身念叨：“再不来，饭菜都凉透了。”说罢转身去灶房端菜。

　　四人围坐桌前，就着灯火吃着家常菜，说着白日琐事，暖意融融。李季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安宁，恍惚想起京师府的中秋夜，也是三人围坐，只是往事如烟，早已物是人非。

　　院中的晚樱在晚风里轻颤，恰似李季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藏着思念与怅惘。“看什么呢？”周承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夜色中的樱树。李季惊回神，局促道：“没什么，只是看樱花开得好看。”他用力眨眼，直到眼前似真似幻的红衣倩影消散在黑暗中。

　　周承延喃喃自语，忽然想起这株晚樱是自己当年从家中折来的，如今被张清河培育得愈发繁盛，眼底渐渐有了了然。他给李季倒了杯酒，郑重道：“四郎，花开再盛，终有花落之时。”

　　张清河一脸迷惘：“你才喝一点就说胡话，花开叶落本就是寻常事。”李季却懂了，端起酒杯苦笑，与他轻碰，这小口饮酒，终究没有当年京师大碗豪饮的痛快。

　　有花开便有花落，有得便有失，人生亦复如是。桌上的辣菜让他想起京师卞河小肆的御汤，心中却没了往日执念，仿佛卸下了沉重枷锁。那些年幻想的重逢，终究抵不过如今的轻轻放下。

　　那夜李季难得喝醉，与周承延相互搀扶着回布庄后的老宅。晚风带着樱香，他脚步虚浮，想起当年与桑麻在京师卞河饮酒谈天的模样，心中不禁牵挂：桑麻如今可好？他与令颐成亲，会捎来书信吗？还有红玉，她是否得偿所愿，身边有没有能让她安心欢笑的人？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红玉。仍是夕阳西下，仍是幽深小巷，只是地点从京师变成了茶庵镇。那些相处的细碎瞬间历历在目，周遭却早已物是人非，唯有她身上的红衣，依旧耀眼夺目。

　　自归乡后，李季只要有空便去庙里上香，祈祷与红玉重逢。可京师战火纷飞，他与她之间的线，早已被战火扯断。布庄生意越做越大，他愈发忙碌，却依旧每月去庙里上香，那是他余生唯一的念想，纵使不见，也盼她平安顺遂。

　　他也曾想过，若当年留在京师，哪怕只是陪在红玉身边做朋友也好，可他清楚，那只会成为她的负担。克制欲望，不打扰，便是最好的温柔。

　　当那抹红衣身影真的出现在四方街头时，李季彻底僵住了。那不是幻想，红玉功夫极好，若不想被发现，无人能察觉。此刻她就站在人群中，红衣似火。李季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直到李海生试探着喊他，才猛地回神，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

　　“你也看到了？”李季声音微颤，紧握的拳头指尖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抹身影。李海生却满脸茫然，只看到来往人群，不解掌柜为何这般失态。

　　周承延得知后，淡淡劝道：“缘来缘去，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就好。”可李季不想再留遗憾，红玉能从京师辗转而来，他为何不能再争取一次？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此生不见，这早已是他当年归乡时便接受的命运。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几日后便是端午，四方镇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与艾草的清香。李季游走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红玉的身影，忽然瞥见街角一抹红影一闪而逝。

　　他心脏猛地一跳，急匆匆追了过去，可那抹红影却在一条无前路的小巷里消失无踪。这一次，李季没有找青砖垫脚，只是静静站在巷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坚定，静静等待着那抹身影出现，等待着那柄宝剑抵在颈间的冰冷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