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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岁 ...


  •   一只烟花猝然升空,刺破沉沉暮色。

      张清河自茶铺窗内探出头,循声望去。外头寒风如刃,卷着细碎的霜粒,刮得人面颊发疼,灰蒙蒙的天穹低低压着檐角,那烟花偏被飞檐翘角遮了大半,只剩半弧金芒,似流星碎影般缓缓坠下,终是湮没在浓重的寒雾里,没了踪迹。她索性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脑袋轻轻枕在冰凉的窗棂上,眸中泛起几分怔忡,冬日的寒风拂过鬓边秀发,带着刺骨的凉意,拂在颊上,清冽刺骨,反倒叫她心神愈发明澈。

      “在想什么?”周承延不知自何处踱来,手中折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这般数九寒天,他竟仍执着那柄折扇,扇面上题着的“清欢”二字被寒风卷得微扬。张清河实在不懂,她杏眼倏地圆睁,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抬手捂着方才被敲过的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你怎的又来了?”她今日特意梳了髻,鬓边簪了两朵新鲜的腊梅,珠钗亦是前几日便去首饰铺买来的新样式,莹白的珠玉衬着她莹润的脸颊,格外娇俏。

      周承延是星子县望族周氏的嫡子,周家过年的礼节繁琐得令人咋舌,自清晨起便要梳洗更衣,给族中长辈磕头请安,收些压祟的碎银,再陪着堂兄弟们吟诗作对、挥毫泼墨,博太爷一句夸奖,好为自己那一房争些体面。

      可四方镇的人都知晓,周承延最厌这般循规蹈矩、违心逢迎的事,他素来桀骜,不喜被家族的规矩束缚,这般时候,他不在家应付长辈,反倒出现在这小小的茶铺,倒也不算稀奇。

      “我来此处,自然是怕你与四郎二人,守岁时太过孤单。”周承延“啪”地一声展开折扇,佯装在脸侧扇了两下,风皆是凉的,他却面不改色,抬手撩起花纹繁复的长衫下摆,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茶铺内空荡荡的桌椅,又转向张清河,眉梢微挑:“四郎呢?”话音刚落,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忙用折扇挡在唇边,眼底藏着几分戏谑,声音压得低低的:“莫不是熬不住,这会儿竟去睡了?连守岁都忘了?”

      “才没有!”张清河急忙开口辩驳,“他去伯母家了,说好去拜个年就回来。”

      周承延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戏谑,添了些许无奈,又带着一丝自嘲,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看不透呢?那一家人,何曾真把他当作自家人?”

      张清河沉默了,想起这些年李季的种种遭遇,诚如周承延所说,那一家人别说把他当做自家人,怕是人也当不得,若不是现在他有着好手艺,把银钱按月给他们,怕不是要责骂腌臜呢。她一时不知该用何等言语精准描摹,只以自身心意缓缓道:“至少,是伯母将他养大的。”

      在李季心中,这份养育之恩,纵是满是凉薄,也难以一笔勾销。他早已看清那一家人的真面目,却仍为昔年那一点微薄温情,甘愿一再退让。

      “是啊。”周承延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色,眉眼间渐渐释然,“他家若不将他养大,我们当年,也遇不到他了。”他说的有些怅惘,养大和养大还是有所区别,不过好在李季还活着,他顿了顿,继续说,“他去了多久?这次带了些什么?”

      一提到李季,张清河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底泛起几分暖意,语气却仍是带着几分替他不平的愤懑:“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了,除了给伯母一家带了新做的棉衣,还带了许多银钱,我瞧着,他今年辛辛苦苦赚的钱,怕是大半都要落到他们手里了。”

      她越说越气,杏眼瞪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四哥他,冬寒夏暑,日日趴在案前做木工,手上磨出了多少厚茧,受了多少苦,才赚下那些银钱。可他伯母一家,非但不心疼他的辛苦,连一句真心的道谢都没有,反倒觉得是理所当然。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别再这般傻了,可他偏偏不听,还劝我说,赚钱本就是要给家人花的。可我从来没见过,这般冷漠无情、只知索取的家人!”

      周承延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浅笑。他想起几日前,李季醉酒后,含糊地和他说过,他在京师府,给一对无依无靠的姐弟买了一所小院子,还留了些银钱,让他们能安稳过冬。如今听张清河这般说,他心中反倒释然了。李季看似愚笨,实则通透,他的钱,从来都花在了自己心甘情愿的地方,花在了那些真正需要温暖的人身上。纵使对伯母一家的付出是一场自我感动,可他终究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

      “你笑什么?”张清河瞥见他嘴角的笑意,顿时有些愠恼,伸手便要去抢他手中的折扇,“我在替四哥打抱不平,你倒好,还在一旁笑!”

      一想到四哥不分冬夏、伏案辛劳换来的积蓄,尽数落入那群不知体恤之人手里,连一句体恤的话都换不回,她便满心不平。可偏偏当事人毫不在意,还温声劝她,赚钱本就是给家人花的。

      她从未见过,家人会在他病重时,不闻不问。

      周承延轻轻侧身避开,伸手像摸小猫一般,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髻,将她鬓边歪斜的腊梅轻轻扶好,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放心吧,他的钱,自有去处,不会白白浪费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凭李季的木工手艺,精巧绝伦,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抢着要他做的东西,他的钱,哪里会花不完?不过是他性子内敛,不愿张扬罢了。”

      张清河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又不是你顶着冬寒夏暑、没日没夜伏案挣来的辛苦钱。”

      周承延心头微酸,竟泛起几分醋意,面上却依旧带笑:“怎么,心疼了?”见她腮帮子微鼓、气鼓鼓的模样,他不忍再逗,温声道:“我知道你觉得那一家对不住他。可我们是四哥的朋友,当站在他的心意里思量。你想一想,他心底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本以为张清河会羞恼否认,或是扬手捶他两下,再不然便呛一句“要你多管”。不料她却重重一点头,眼神清亮而认真:“他只是想有个家。”

      他就知道,清河向来是这般通透又善良的小娘子。

      听她一语道破,周承延心头也泛起一阵涩然。他为自己方才那点无谓的醋意而惭愧,也彻骨明白她话中之意。

      李季自幼失怙,由伯母一手拉扯长大。幼时碍于街坊情面,伯母待他尚算周全,可待他能自立谋生,便近乎不闻不问。每逢年节,他在那家中,更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后来是他与张清河将他拉到一处,三人才算有了相伴的年岁。

      佳节团圆,谁人不盼至亲环绕?他们纵是挚友,能填补几分空缺,终究隔了一层血脉亲情。张清河虽自幼丧母,可父亲将她捧在手心里疼宠,从未让她有过无家可依的惶恐;他自己纵然厌弃家中繁文缛节,可回去时,依旧有父母兄弟,环伺左右。

      唯有李季,无论何时归去,始终是孤身一人。

      他心思通透,最擅察言观色,怎会不知伯父伯母从未将他视作至亲?他年年依旧如此,不过是为报那一点养育之恩,更是为了给自己造一个“家”的幻象。

      只要舍得银钱,便能换一时团圆假象,哪怕昙花一现,那花香,也曾真切萦绕过。

      “既然明白,我们便该成全他。”周承延柔声叮嘱,“等他回来,可不许闹小性子。”

      张清河一点就透,抬眸瞪他:“我何时闹过小性子?”

      眼底分明写着“你再胡说试试看”。

      周承延连忙轻拍自己的嘴,赔笑道:“是是是,是我嘴笨。我们清河小娘子,最是懂事体贴。”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外寒气顺着帘缝卷涌而入,屋内二人皆是一寒,打了个轻颤。

      李季抬手拂去棉袄上的霜雪,屋内热气扑面而来,激得他重重打了个喷嚏:“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说你怎么才回来。”周承延怕张清河多言,抢先应声,顺手递上一碗热茶,目光落在他衣袍上被热气晕开的点点湿痕,随口问道,“外面下雪了?”

      “嗯,刚下。”李季捧着热茶,一口饮下半盏,僵硬的四肢才渐渐回暖,“可惜这会儿,人都归家守岁去了。”

      若是雪早下两个时辰,龙狮舞遍长街,大傩仪巡游祈福,烟花漫天,人群相拥祈愿,那景象,定比此刻更要热闹万分。

      “他们守岁,岂不正好?”周承延猛地站起身,不等二人反应,已伸手一左一右拉住他们,“我们出去玩。”

      街边檐下,红灯笼连绵成片,红光映在新雪之上,晶莹剔透,暖意融融。原本灰蒙蒙的雾气被白雪覆盖,天空竟也渐渐澄澈起来。远处又有烟花冲天而开,街上零星行人步履匆匆,归家心切。

      雪势渐大,片片落于掌心,轻柔得不忍融化。

      三人在雪地里追逐嬉闹,仿佛世间所有烦忧,都被这漫天白雪轻轻覆盖。他们正当青春年少,本就该这般肆意张扬,眼底所见,本就该是太平盛世。若这世间无太平,那便由他们亲手,共建一场太平。

      李季见一团雪球迎面飞来,来不及躲闪,任由那冰凉雪团砸在脸上。猝不及防之下,他重心一失,重重向后倒去。

      意识恍惚一瞬,眼前竟依稀掠来一道红衣身影,朝他急奔而来,眉尖紧蹙,似藏着无尽痛楚。他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抚平她眉间褶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而后,他躺在冰凉雪地上,望着漫天白雪,渐渐化作猩红冷雨,密密麻麻砸落下来。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便在这漫天红雨之中,缓缓消散,再也寻不见。

      旧岁,便在这一场雪与幻觉里,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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