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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新年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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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麻回身,将王令颐方才一眼看中的两盏兔子灯一并买下,分别递到她与红玉手中。三人各提一盏暖灯,昏黄灯火映着彼此眉眼,缓缓汇入人潮如织的长街,踏夜色归家。
一进小院,暖意先至。屋内火塘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明灭跳跃,将一室烘得暖融融的,连窗纸都透着温软光晕。
桑麻手脚麻利,搬过小凳,将那两盏崭新的兔子灯悬在檐下。晚风一过,灯影轻摇,素净小院登时添了几分娇俏喜气。他旋即回身,与两人一同将精心备好的年夜饭一一端进屋中,摆上案几。
红玉端起那碗与两人商议许久才讨来的薄酒,指尖微顿,心头一时感慨万千。她自幼颠沛流离,不曾读过多少诗书,更不像李季身边有周承延那般博学之人相伴,耳濡目染几句文绉绉的应景之语。万般心绪翻涌,到了口边,只化作一句最质朴的心愿。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二人,轻声道:“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人这一生,愿望何其多,哪能件件称心、事事如意。可她仍私心盼望,纵不能尽如初衷,也莫要与心中所盼,相去太远。
桑麻与王令颐相视一笑,眼底皆漾着暖意,齐齐举杯应和,声音清亮:“祝我们,得偿所愿。”
窗外烟花次第冲天,绽作漫天流光碎影。市井间的喧嚣热闹,穿过熙攘人群,漫过低矮阴暗的小巷,轻轻落进这方小小院落。桌上菜肴热气腾腾,白雾氤氲,模糊了三人的眉眼。他们围坐灯下,有说有笑,细数这一年的风霜辗转与点滴转变,又轻轻说着对来年的微茫期盼。
可他们心底都清楚,过去这一年,从无半分轻松;而前路茫茫,更是望不到尽头。直至此刻,他们的命运,仍不曾真正握在自己手中。但红玉既说了“得偿所愿”,他们便愿意信这一念虔诚。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万一,真能有个好结果呢?
“快些吃。”桑麻忽然想起大傩仪,停下手中筷子,神色认真,“若是迟了,便赶不上仪式,如何消灾避邪?”
“心诚则灵,心中有愿,上天自会感知。”王令颐弯眼笑道,伸手替他拂正桌上的茶杯,这么大人了,总是这般冒冒失失的。
话虽如此,几人还是匆匆扒了几口饭。年夜饭何时都能再热,可大傩仪一年仅有一次,红玉已是连着两年未曾赶上。
“红玉,你去年、前年都错过了,今年可比往年还要热闹。”王令颐紧紧拉着她的手,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对周遭景致的欢喜。
红玉却轻轻蹙起了眉。
如今山河破碎,边关烽火未熄,粮草久已吃紧。她曾潜入军营探查,深知连将官士卒,都仍为衣食所困。可这京师之内,百姓依旧笙歌夜夜,一派太平景象,浑然不觉风雨已在眼前。究竟是生民无知,还是当政者,早已视而不见?
她轻轻摇头,将这纷乱思绪甩出脑海,暗自告诫自己:无论原因为何,都已与她无关。从今往后,她只想安心养伤,待身子大好,便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安安静静,重新活过。
至于桑麻……她心头微涩。她知晓桑麻对她放心不下,可这京城之中,已有他牵挂之人,有他安身立命的桑家瓦子,更有李季赠予的安稳宅院。他们嚷嚷了这么多年的安稳,终于初见苗头,她断不能因一己之私,毁了他长久以来的向往。
只可惜,她如今一身残损,心力交瘁,再无本事,替令颐挣一份干干净净的自由身。
既然这段故事,因她而起,便由她,亲手画上一个安静的休止符吧。
红玉这般想着,不再抗拒,任由王令颐牵着她的手,穿过寂静小巷,重又踏入喧嚣长街。人声鼎沸扑面而来,灯火耀眼,将她心底那点沉郁,暂时掩去。
夜色浸着残冬寒雾,街巷早已被满城红灯笼染得暖亮通明。挑担货郎在人群中穿行如梭,竹筐里糖瓜、花胜、走马灯叮当作响,一声声“糖霜酥、梅花簪——辞旧岁咯”,被喧闹人声托得悠长婉转。酒肆茶坊门帘不住掀动,屠苏酒的清冽与蒸饺的香气随风漫溢,掌柜立在门口拱手寒暄,案上银锭堆得如小小山丘。穿锦袄的孩童攥着长辈衣袖,兜里爆竹偶尔蹦出几声轻响,引得同伴追跑嬉闹,清脆笑声撞在沿街酒旗上,又弹向沉沉夜空。
街角杂耍艺人早已搭起临时戏台,翻筋斗时腰间铜铃叮当作响,吞剑、吐火之技引来阵阵喝彩,铜钱如雨点落在红布之上。闺阁女子披着霞帔,鬓边簪着新折腊梅,三三两两挑选绒花,低声细语来年心愿,指尖划过缠枝莲绢帕,留下一缕淡淡香风。更有说书人拍响醒木,讲薛仁贵征西、定边救主,听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时拍腿叫好,连过路挑夫都放下担子,踮脚听得入神。
远处鼓楼,忽然传来辞岁钟声,浑厚绵长,漫过整条街巷。刹那间,千家万户爆竹齐鸣,噼啪之声震耳欲聋,星火溅起又落,在地上铺成一片流动星河。空气中混着硝烟微呛、饭菜香气与香烛清芬,行人脸上皆带温软笑意,拱手互道岁安。连寒风都被这人间烟火烘得温柔,裹着满城暖意,静静迎接新岁降临。
南薰门外长街,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老幼妇孺裹着厚棉袍,口中呵着白气,踮脚翘首,满心期盼。
“我们出来晚了!这般拥挤,可怎么挤得过去?”王令颐急声轻唤,“桑麻,你快想想办法!”
桑麻望着前方人山人海,缓缓挽起衣袖,一手紧紧牵住王令颐,一手小心护在红玉伤臂外侧,沉声道:“看好脚下,莫扯到胳膊,接下来交给我。”
他神情笃定,似早已胸有成竹。
两人紧随其后,在人缝中小心穿梭,一路只顾足下安稳,无暇旁顾。桑麻常年在瓦子间奔波,早已练就一身灵活身手,纵是这般拥挤人潮,他也能从容寻出一线空隙。几人辗转腾挪,几番避让,终是挤到了最前排。
人人额角都沁出薄汗,正抬手以袖轻拭,皇城方向忽然传来大傩仪的鼓乐之声。沉闷鼓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混着铜铃脆响与号角长鸣,一下子撕破了岁末的静谧。
“来了来了!”王令颐激动得眼尾发亮,一身粉色衣裙映着灯火,衬得人面胜桃花,“红玉,你可要诚心许愿呀。”
红玉重重颔首。多年血雨腥风,早已让她不信神佛。可此刻,为了身边这两个至亲之人,她愿意重新拾起这份虔诚。
前排老妇攥着一只褪色香囊,内装晒干艾草与桃枝,对着皇城方向双手合十,嘴唇轻颤,喃喃祈愿:“驱走疫疾,孙儿无灾。”身旁少妇怀抱襁褓婴儿,轻轻拍哄,目光却紧紧追着远处渐现旗影,只求家人来年安康顺遂。几个半大孩童扒着墙角,手握糖人,既好奇又敬畏,跟着大人节奏,小声喊着“逐邪去晦”。
红玉学着老妇模样,双手合十,垂眸闭目,一字一句,在心底诚心许愿。
街旁茶坊酒肆早已歇业,掌柜却在午后便搬出案几,摆上清水香烛;卖花姑娘将篮中最后几枝腊梅分赠邻里,让幽香伴着祈愿飘向仪仗。待到戴青面獠牙假面的傩师举金枪龙旗缓步而来,身着彩衣的队伍踏鼓起舞,百姓纷纷俯身叩拜。有人将花瓣与纸钱撒向空中,香烛青烟被寒风吹起,与红灯笼光晕缠缠绕绕,如梦似幻。钟馗假面威严可怖,土地公公憨态可掬,孩童吓得躲进长辈怀中,却又忍不住偷偷探头,望着队伍中“将军”“门神”挥戈驱祟,满眼崇拜与敬畏。
“红玉,你许了什么愿?”桑麻凑到她身边,一脸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问道。
不等红玉开口,王令颐已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嘟着嘴嗔道:“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不说我也知道。”桑麻抱臂而立,一脸自信。他与红玉相识多年,心意早已相通。他郑重望着她,轻声道:“无论你许了什么,都会成真的。”
说罢,他将手掌轻轻覆在她伤臂旁,模仿说书人口中武林高手运功模样,一本正经道:“我把我这辈子的好运气,全都传给你。”
红玉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慌忙缩手,又嗔又笑,颊边染起一抹浅红:“呸呸,你的好运气,自个儿留着,我才不要。”
鼓乐之声愈响,仪仗行至南薰门外转龙弯。傩师举行“埋祟”仪式,百姓祈愿之声也攀上顶峰。老人祷告、妇人期盼、孩童欢呼,混着鼓乐铜铃,在寒夜中久久不散。人人都盼着,这场盛仪能将一年灾厄尽数驱走,换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
红玉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傩舞队伍,心口却没来由一紧。无端端的,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慌乱,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沉沉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