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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她一个人 ...


  •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宾客们醉倒在宴席中间,酒气四散开来。

      王令颐随嬷嬷准备散场,目光下意识往席间扫去,方才那道孤寂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她跟着乐房众人鱼贯而出,行至后花园时,脚步猛地一顿。

      远远的亭下月色清冷,银辉如水,一道身影正仗剑而舞。剑锋破风,冷光凛冽,静谧夜色里,唯有声声清锐剑啸,穿花拂叶而来。王令颐心头一震,竟不由自主驻足,抱着琴的指尖微微收紧。

      身旁的林芳珍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催促:“发什么呆?嬷嬷说了,要速速回厢房领赏钱的。”

      王令颐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抬眼望着亭中身影,声音轻却坚定:“好姐姐,你且先去,我去去就回,绝不耽误。”

      林芳珍左右张望一眼。年节之下,府中守卫松懈了不少,赏钱领完,众人还需在此处集合,只要她到时帮着遮掩几句,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她终究心软,点了点头,低声叮嘱:“你千万小心,莫要惹出是非。”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也安稳,老王爷素来慈和,待下宽厚,即便真有小小过失,也不会太过苛责。

      王令颐悄悄躲在假山之后,目光痴痴望着亭中舞剑之人。那身形、那眉宇间的孤峭,竟与她心底藏了无数年的影子,一点点重叠。

      若是哥哥还在,如今也该是这般模样了吧。若他还在,她这些年在乐房里受的委屈、熬的苦楚,也总算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幼时她不喜欢练琴,只需躲到哥哥身后,便能安稳地躲过师长的责备,他总会笑着对她说着“小满儿,快到哥哥这来”,“怎么又哭鼻子了?”,“小满儿变成一只小花猫了”……可后来,一夜血光,天人永隔,什么都没了。她看见哥哥最后一眼,他唇间发青,面色发白,一身不染纤尘的锦袍沾满了血污,但仍是笑着对她说:“小满儿,快跑,小满儿,活下去……”

      如今她琴技名动京师,指尖能弹出人间最婉转的曲调,可那个最想让他听见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一念至此,心潮翻涌。她轻轻将琴放在石上,素手微抬,指尖拂过琴弦。

      “铮——铮——”

      两声清越琴音,刺破夜色。亭中剑啸应声一顿,却未停下,只是剑势稍缓,似在侧耳倾听。

      王令颐垂眸凝弦,十指翻飞。他剑势如长虹贯日,她琴音便激越铿锵;他剑路九曲蜿蜒,她琴调便婉转悠扬。没有半分排练,不曾一语相通,两人隔着一树寒梅、一丛假山,琴剑相和,竟天衣无缝。

      风过庭院,梅瓣簌簌飘落。

      忽然,剑气骤收,剑啸戛然而止。王令颐指尖一顿,琴音亦随之而绝。

      天地间一时寂静,唯有梅花落地轻响。

      他收剑转身,抬眼望来,似要上前。她心头一惊,慌乱抱琴,转身便走。

      他伸手欲捉,指尖只拂过一缕淡淡的琴香,与一地飘零梅花。

      王令颐慌不择路,刚转过□□,便撞见等候在旁的林芳珍。林芳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队伍,不动声色地替她理了理衣襟。

      待那人追至,只看见一列身着统一衣裙的乐姬,各自抱着包裹妥当的乐器,由嬷嬷领着,往后门行去。人头攒动,衣袂相似,再也分不清,方才究竟是哪一双手,为他抚了那一曲。

      王令颐侧身偏头,余光瞥见他仍立在暗处,目光沉沉望着她们一行。后知后怕涌上心头。她方才竟在戒备森严的郡王府,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擅自抚琴。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扣上私通外客、惊扰贵人的罪名,她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实在是太过莽撞。

      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老郡王赏了银子,人人有份。”林芳珍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王令颐将自己那一份塞到她手中:“我这一份,便送与姐姐。”

      “我自有赏赐,要你的做什么?”林芳珍推辞。平日里令颐在琴技上多番指点她,她心中早已感激不尽。“年节本该给姐姐备一份薄礼,这段日子,又多赖你处处照拂。你若不收,我可要生气了。”

      两人低声说笑,随着众人出了郡王府。转弯之际,王令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确定无人尾随,心底才彻底松了口气,正欲再将赏钱强塞给林芳珍,却听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别惦记银子了,你呀,也该多为身边人打算打算。”

      王令颐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路口,桑麻提着一盏暖灯,正静静等候。他身上穿着一身崭新衣袍,是李季当初亲手所做。针脚细密,裁剪合体,桑麻本就长得高挑,这般一穿,竟多出几分清俊挺拔,全然不像平日里在瓦子里奔波的模样。

      乐房嬷嬷见惯了这般场景,早已见怪不怪。按规矩,乐姬私会外男,是大忌。可桑麻与令颐、红玉三人,多年相扶相持,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之举,嬷嬷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令颐快步上前。桑麻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琴,又将手里提着的几包点心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刚出锅的热点心,你拿去分给嬷嬷与姐妹们。”

      王令颐会意,上前将点心递与嬷嬷,屈膝一礼:“嬷嬷,新年吉祥。”嬷嬷接过,笑着叮嘱:“莫忘了明日正午,准时回来。”

      “放心吧,嬷嬷。”

      她与车上的姐妹挥手作别,便跟着桑麻转身离去。

      待两人走远,嬷嬷才轻咳一声,示意众人上车:“都回去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去庙里上香许愿,说不定来年,便有好机缘。”她将点心交给车上的姐妹,吩咐着分与众人。

      一众乐姬望着桑麻与王令颐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有艳羡,有怅然。谁都瞧得出,桑麻出身虽普通,却忠厚可靠,对王令颐更是一片真心。只可惜,她们这般身份,能寻得一份真心容易,想要安稳一生,却太难太难。

      两人行至巷口,王令颐眼睛一亮。夜色下,红玉竟也立在灯下等她。她身上,同样是一身李季亲手缝制的新衣。料子柔软,颜色雅致。一身红衣衬得她眉目清绝,竟比天上月色还要动人几分。

      “你怎么也出来了?”王令颐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红玉的右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关切,“你的伤势还未大好,该在家好好静养才是。”

      说着,她还回头瞪了桑麻一眼,似在怪他不该由着红玉出来吹风受凉。

      红玉轻笑一声,声音温柔:“整日闷在屋里,人都要憋坏了,出来透透气也好。你知晓我的性子,本就闲不住。”

      三人之中,明明王令颐年纪最小,此刻却像个小家长一般,处处惦记着照顾她们两人。

      “也是。”王令颐立刻点头,眉眼弯弯,“出来看看热闹也好,你一个人……实在太久了。”

      是啊。她一个人,实在太久了。

      红玉抬头望向夜空。天际烟火疏疏落落,夜色如墨,染遍京城檐角。街市之上人声鼎沸,灯火如昼,两旁店铺挂着簇新的朱红纱灯,灯影里福字摇曳,金兔腾跃,将行人眉眼都映得暖意融融。

      “红玉,你看那灯。”王令颐指着不远处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眼睛发亮,“前几日咱们怎没瞧见这般精致的?若是买回去,挂在廊下,定然好看。”

      红玉低头看着眼前笑颜明媚的姑娘,思绪忽然飘回多年前。那时她们初遇,她才十一二岁,缩在乐房旁的深巷里,抱着膝盖默默垂泪,一双弹琴的手磨得血迹斑斑。

      她那日刚从师傅处练完武归来,浑身骨骼如同散架,双腿重若灌铅。师傅不许她走大路,她只能翻墙抄小径,恰好撞见了独自落泪的小姑娘。

      小姑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却还倔强地咬着唇:“我没哭。”

      红玉忍着一身剧痛,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也没哭。

      她紧紧攥着手掌,不让人看见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那时她也不过十五六岁,寅时起身,子时方归,非自幼习武的根基,便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苦楚,才能勉强入师傅的眼。那般煎熬,她也从未哭过。

      可那一日,王令颐分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那味道她刻骨铭心。当年父母与哥哥惨死刀下,鲜血溅满高台,也浸透了她整颗心,从此这腥甜气息,便深深刻在骨血里。

      自那之后,红玉刻意绕开那条小巷。

      可那日实在疲累至极,再无力绕远。她心想,总不会次次都遇上哭泣的孩子吧?一念及此,她翻身跃下墙头。

      巷中无人哭泣。

      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仰着头,对她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糖。

      “哥哥,其实……我们是可以哭的。”

      红玉僵在原地,望着那颗小小的糖,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她早已忘了如何哭泣。幼时沿街乞讨,哭只会招来欺辱抢夺;长大后跟着师傅习武,哭便要挨上藤条鞭打。那藤条看似绵软,落在身上,却如地狱赤练,痛入骨髓。

      她早已经忘记,眼泪是什么滋味。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却轻声告诉她:你可以哭。

      从那以后,红玉便常常刻意路过那条小巷。一点点知晓了她的身世,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相护,从陌路之人,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风拂过巷陌,灯火摇曳。王令颐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着街边的热闹,桑麻安静地走在一旁,暖光照着三人的身影,长长短短,紧紧相依。

      仿佛过往的血与痛,都被这人间烟火,一点点捂热,一点点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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