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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看烟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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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着桑麻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那光芒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藏着对她的牵挂,她终究不忍心戳破这份希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我倒是可以搬过去,只是那房子,是李季留给你和令颐的,我若是住进去,不怕扰了你们的清净吗?”
桑麻见她答应,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坚定:“若是娶令颐,连房子都要靠别人馈赠,那我还算什么男人?那房子,本就是他特意留给你的后路,你住进去,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又说,“令颐若是知道你这般选,定会为你高兴的。”
红玉沉默了。她何尝不知,王令颐会为她高兴,桑麻会为她安心,可她自己,却过不了心底那道坎。为了一身安稳,便弃宋家的冤屈于不顾……
“红玉,你不要多想。”桑麻看着她神色黯淡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我们的人生,不需要你去背负。”
老槐树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春词上的“万事如意”,在清冷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红玉望着那四个大字,眼底满是茫然。
红玉不知该如何抉择,才算是真正的对。
她曾笃定眼下这条路是正道,一步一血地走过来,到头来却撞得头破血流,方知从头到尾都是错。
何其荒诞。
她自幼坎坷,孤苦无依,尝尽世间凉薄,见过太多人命如蝼蚁轻贱。可即便如此,她终究做不到心如铁石,视人命如草芥。哪怕她自己,本就是这尘世间最卑微的一株草芥。
师傅说得一点不错。她成不了一柄合格的刀。
一柄带着瑕疵、藏着软处的刀,终有一日会反噬执刀之人。师傅那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人,又怎会容下这样一颗定时炸弹,留在身侧?
可……就这么走了吗?
她望着桑麻那双真挚恳切、甚至微微泛红的眼,喉间发涩,终究没能吐出一字。
桑麻何尝不知。红玉面上看着淡漠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她要割舍的,不是一段过往,而是曾以性命相托、发誓要为之赴汤蹈火的信仰。那信仰里,藏着她数不尽的血泪与孤注一掷的辛苦。
“罢了,先去贴下一处吧。”桑麻弯腰拾起浆糊盆,瓷盆边缘沾着细碎的米浆,语气缓了几分,“再不抓紧,年夜饭便要来不及了。”他不忍红玉为难,总归是现在软了念头,来日方长嘛。
一提年夜饭,他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柔和。袁善念纵有千般不是,可若非仰仗他,他们三人也未必能安稳围坐一桌,吃上一顿热热闹闹的年饭。看在这顿年饭的份上,便再给红玉几日思量吧。
眼下,还是先将春词贴完,把年过得安稳些才是当务之急。
灶房里烟火缭绕,烟气呛人。桑麻从里头钻出来透气,一抬眼,却见院中红玉正握着斧头,笨拙地用左手试着劈柴。
他快步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斧头,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急怒:“你在做什么?”
“劈柴。”红玉答得理所当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解,不过是劈几根木柴,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你如今身子如何,你自己不清楚?”桑麻压低了声音,近乎低吼,“大夫再三叮嘱要静养,你这般任性,伤势何时才能痊愈?”
这是红玉印象里,桑麻头一回对她动这么大的气。
便是当初他撞破她随袁善念行走于刀尖之上,第一次见她满身血污、手刃仇敌时,他也不曾这般疾言厉色。只是沉默地替她收拾残局,默默清理痕迹,他懂,她是身不由己。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就在她身边。
她大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屋内,守着暖炉,等着他将一切打理妥当。一如从前,她独自一人挡下所有刀光剑影,将他护在安稳后方。如今,换他守着她,她本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歇一歇。
那些家国天下,那些恩怨情仇,谁又真的顾得上?
红玉缓缓抬起右手。
不必再在李季面前伪装,这只手的狼狈便再也藏不住。右臂微微垂落,稍一用力便控制不住地发颤。曾几何时,这只手挽弓勒马、挥剑斩敌,利落狠绝,如今却连一个拳头都握不紧。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目光落回左手之上。虽平日练功也偶有兼顾,可与惯用的右手相比,终究生疏无力,如同不自量力。她面上笑着,眼底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桑麻看在眼里,心头发酸。他明白,对如今的红玉而言,无所事事地静养,不是休养,而是一种凌迟。倒不如给她寻些小事做,让她不至于困在心魔里胡思乱想。
他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劈柴我来便好,你去灶房生火吧。”
“好嘞。”
红玉难得应得轻快,眼底掠过一丝雀跃,乐呵呵地转身往厨房跑去,受伤的右臂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却再无半分往日的凌厉。
她是有了事做,桑麻却比先前更忙了几分。
红玉像是沉寂许久终于寻到一处出口,铆足了劲儿往前冲,全然不顾灶火火候,只一股脑地往灶膛里添柴。桑麻只得守在一旁,不时低声提醒:“火小些。”她便乖乖地拨出几根木柴,温顺得像个小羊。
一顿忙活下来,桑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日后定要将红玉塞进瓦子里做几日活,磨磨她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申时三刻,暮色渐沉。
桑麻已将年夜饭悉数备好,又将菜肴一一放回锅中温着,只留灶膛里一点星火,不灭不烈,稳妥妥帖。他拍了拍手上的尘灰,看向红玉:“好了,咱们寻个好位置,看烟花去。”
王令颐今日在端肃王府献艺,她说过,老王爷今年备了无数烟花,只待年夜饭时,漫天盛放。
桑麻带着红玉来到两日前便寻好的地方,不远处一处荒废的矮墙头。两人皆能轻松攀坐其上,四周屋舍低矮,视野开阔,人烟稀少,最妙的是离端肃王府只隔一条街,待夜宴一散,他便能最快赶去接令颐回来一同吃年饭。
寒夜清冽,风里裹着淡淡腊梅香。
他们入京府已是七八年,红玉并非年年都在,即便在,也从未能像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心无波澜地坐于一旁,等着一场烟火。
此情此景,落在桑麻眼里,竟恍如一梦。
几声清脆破空之声划破寂静。
巷陌间的喧哗骤然一静,孩童们攥紧长辈衣角,踮着脚尖望向远方。
寻常人家的烟火,自然不及皇城壮丽,故而总要赶在宫宴之前燃放,免得看过了天上盛景,再瞧人间烟火,觉得索然无味。
漆黑天幕如浓墨泼洒,被隆冬寒气压得沉甸甸。
倏然间,数点流星携着星火扶摇直上,不等众人惊呼,已在高空轰然绽放。
赤焰如丹砂铺展,恰似殿宇檐角垂落的红绸,在夜色里翻卷飞扬;紧接着鎏金焰火迸射,如碎金日光倾泻,照亮朱门铜环、青石板路,也照亮了行人鬓边的绒球、货郎担上的红灯笼。
更有烟霞色花火漫天散开,如杨花轻舞,簌簌落于黛瓦之上,旋即化作细碎星点,消散于寒风。偶有几簇碧色烟火腾空,宛若盛夏荷叶翻卷,与天边残星遥遥相映,竟让人一时忘了,此刻正是隆冬严寒。
街巷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红玉也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漫天绚烂,往日里淡漠的眼眸里,映满了流光。
烟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的如百鸟朝凤,翅羽流光溢彩;有的似珠玉落盘,碎作万千星子;更有连环炸开的“节节高”,一声高过一声,将沉沉夜色撞得暖意融融。
空气里混着硫磺微呛的气息与腊梅清甜,孩童追着散落的星火奔跑,笑声与烟花脆响交织在一起,漫过巍峨城墙,漫过悠悠汴河,成了这汴京新年里,最鲜活温暖的注脚。
“这般好看的烟花,也不知令颐瞧着了没有。”
桑麻凝望着天边五彩流光,方才的欢喜渐渐沉了下去,心头泛起一丝酸涩沉重。
若令颐始终脱不出诚意乐房,往后年年岁岁,他们便只能隔着一堵高墙,共看一场绚烂烟火。可他自己尚且在瓦子里挣扎求生,凭他微薄之力,又如何能将她从那牢笼里带出来?
此刻的端肃王府内,一座高台如莲花绽放,王令颐正立于戏台上,与诚意乐房的姐妹们一同演奏那首排练了两月有余的新曲。曲调高低错落,婉转悠扬,绕梁不绝。
她为此曲,私下里不知练了多少日夜。她看不见漫天烟花,只能看见烟火绽放的光芒,映在满堂宾客的脸上,流光溢彩,心里想着一墙之外的桑麻,心中难免雀跃。
座下宾客举杯畅饮,如痴如醉。当朝官宦人家,别的不说,品评音律、诗词歌赋的本事,皆是不俗。觥筹交错之间,眼底尽是对这一曲的欣赏与赞叹。王令颐心中泛起几分欢喜,连日辛苦不为人知的苦楚,此刻有人懂得,便一切都值得。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王令颐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去。
那人端坐席间,一袭素色衣袍,手执酒杯,独自浅酌,像是在饮一怀闷酒。漫天烟火流光洒在他身上,明明身处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的盛宴,她却偏偏觉得,此人孤寂得如同置身无人之境。
她认出了他,却不知他为何总是这般于繁华深处尽显落寞,眉头总似有化不开的浓愁。
有乐舞相佐,有美酒佳肴,有高朋满座,为何他依旧满目怅然,心事重重?
若换作是她,此刻能与桑麻、红玉围坐一处,粗茶淡饭,即便耳畔无乐,眼前无景,心下也是安稳欢喜的。
她便在这高朋满座之中遥遥看向他,直到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她才恍惚间把目光转向别处。
一音错弹,他眉眼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