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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昨晚没说 ...


  •   张清河抱着一摞桃符春词,脚步轻快地往李家布庄后院去。尚未推门,一股醇厚的酒气混着炭火余温,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你们两个喝酒,竟敢不叫我!”她柳眉一蹙,抬手猛地推开木门,屋内景象果然如她所料——榻上两人东倒西歪,睡得正沉,周承延半蜷着身子,锦袍下摆散乱,李季则仰面躺着,眉头微蹙。张清河将怀中物什往桌案上一放,叉着腰,杏眼圆瞪:“你们也太过分了!”说罢,弯腰抄起榻边一个软枕,狠狠往两人身上掷去。

      软枕不偏不倚,正砸在周承延的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脑袋从锦袖下微微探出,惺忪的睡眼半睁半闭,待看清眼前叉腰而立、怒气冲冲的张清河时,眼神骤然一凝,这下完了,偷喝酒被抓了现行。

      这般“暴风雨”,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扛,他悄悄伸出脚,踢了踢身旁仍在熟睡的李季。李季这几日本就未曾歇好,昨夜借着酒劲总算卸下一身疲惫,睡得正香,忽觉有人反复踹自己,恍惚间想起昨夜与周承延对饮的光景,只当是他又在恶作剧,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嘴里含糊嘟囔:“长行,走开。”可那踢动的力道非但未减,反倒愈发频繁,他终是按捺不住,咬着牙低喝一声:“周承延——”一边说,一边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睁眼,便撞进张清河那双盛满怒气的杏眼,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神色间满是不悦。宿醉的昏沉瞬间散了大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指向身旁刚坐起身的周承延:“酒是他带的。”

      周承延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手指着李季,语气里满是控诉:“李四!想不到你去了一趟京师府,竟学坏了!我真是小看你了!”他张了张嘴,竟无从辩驳。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张清河嘟着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怒气未消,“喝酒不叫我,还有理了?”

      周承延见张清河的矛头渐渐偏向李季,立刻来了气焰,麻利地从榻上爬起来,凑到张清河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左右晃了晃,语气谄媚又讨好:“是是是,都怪我们,不该忘了我们清河妹妹,生气使人衰老,莫气莫气。”

      张清河猛地甩开他的手,柳眉皱得更紧:“还有你!我说他,就没说你了?”

      周承延见状,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垂着脑袋,一副知错就改的模样:“是是是,也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晚上我自罚三杯,给妹妹赔罪,好不好?”别的不说,积极认错可是周承延的看家本事。

      李季瞧着他这插科打诨、模糊重点的模样,心中了然——昨夜两人谈及宋知州灭门、登闻鼓之事,皆是凶险万分,那般话语,着实不适合清河听闻。他索性顺着周承延的话,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清河这般生气,三杯怕是太少了,不足以赔罪。”说罢,不紧不慢地扶着榻边起身,脚步虽有几分虚浮,却无头疼欲裂之感,这周承延偷拿的,果然是好酒。

      周承延立刻接话,拍着胸脯保证:“妹妹说罚多少,我就喝多少,绝不推辞!”

      张清河被两人这般一唱一和,满腔怒气竟堵在了心口,一时竟不知该继续生气,还是就此作罢。等她反应过来时,榻边早已没了身影。

      “我突然想起,我爹叫我有要事商议,我得赶紧回家一趟!”周承延一边说,一边往门外挪,脚步仓促,生怕被张清河拽回去。

      李季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后背的锦袍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周大郎君今日竟这般听话?”

      此时,张清河也从屋内追了出来,听到他这般拙劣的借口,气不打一处来,嗔道:“你要不听听你这理由,要多离谱有多离谱!别说周伯伯未必找你,便是真找你,你怕是也不愿回去吧。”她太了解周承延了,周家于他而言,早已没了温暖,他怎会心甘情愿回去受拘束。

      周承延被戳中心事,却也不恼,转头冲张清河挑了挑眉,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妹妹此言差矣,我是真的要回去——不回去,晚上咱们喝什么呀?”

      张清河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今日是除夕,你还要出来胡闹?”

      周承延下意识地想抬手打开折扇,故作潇洒一番,可手伸到半空,才想起折扇还落在屋内,只得悻悻地收回手,假装理了理衣袖,强装镇定地笑道:“除夕佳节,与挚友相伴,未尝不可呀。”

      张清河没有再斥责他。自从两年前周承延的母亲病逝,家中小妾被抬为正室,那座富丽堂皇的周家大院,便再无他的容身之地,也再无半分牵挂与温暖。每逢佳节,周家上下团团圆圆,他却像个外人般格格不入,倒不如陪着她和李季,虽无山珍海味,却有几分自在与暖意。

      她敛了神色,轻声道:“那就别回去了,帮我挂桃符、贴春词。正好还缺几幅春词,你那一手好字,正好派上用场。”

      周承延脸上的失落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被狂喜取代,他捋起衣袖,哈哈一笑,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就知道!我这手好字,早晚会派上大用场!”

      三人商议妥当,便按着张清河的吩咐,先往集市而去。集市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年味浓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红绸、爆竹、蔬果、点心,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本这些年俗之物,早该备好,可李季归乡过晚,周承延虽有心帮忙,却对这些琐碎家事一窍不通,便拖到了今日。好在除夕的集市比往日更为热闹,三人挑挑拣拣,买的东西竟比预计的多了不少——爆竹买了两大串,消夜果备了满满一袋,还有各色点心、糖果。临走时,李季瞥见街角的灯笼摊,驻足片刻,买了两盏大红宫灯,灯笼上绣着金线福字,沉甸甸的,他提着灯笼,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挂在院中,看着喜庆。”

      周承延见状,嬉笑着凑上前,将胳膊重重搭在李季的肩膀上,本就提着满满当当东西的李季,肩头压力更甚。“哟,四郎何时也讲究起这些了?”他语气戏谑,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李季耸耸肩,试图将肩上的“大山”甩下去,可周承延反倒得寸进尺,半个人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昨晚,没说实话。”

      李季的眼皮猛地一跳,指尖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胡说什么,昨夜不过是闲谈罢了。”

      两人的低语被身后的张清河听了去,她无奈地走上前,轻轻踢了周承延一脚,嗔道:“周大郎君,也有点眼力见儿!四哥提着这么多东西,你还添乱。”

      周承延回头,见张清河手中提着两包果子,而李季双手早已被杂物占满,身上还挂着好几包点心,连手腕都压得微微泛红,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疚,连忙走上前,从张清河手中接过果子,语气讨好:“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四郎累着了,这些我来拿。”

      李季嘴角一抽。

      回到李家布庄,三人立刻忙碌起来,分工有序:张清河拿着扫帚,细细清扫院落,动作麻利,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埃;周承延铺纸研墨,提笔挥毫,笔尖落纸,墨香四溢,一幅幅春词一蹴而就,字迹飘逸洒脱;李季则忙着搬梯子、递浆糊,偶尔跟着张清河整理杂物。

      忙完这一切,李季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门框上“万事如意”四个大字上,阳光洒在字上,墨色愈发清亮,他却心头微动,生出万千感慨。这世间的万事如意,本就是奢望,他不求自己万事如意,只求远在京师的红玉,能平安顺遂,事事皆安。

      “万事如意?”红玉伸出左手,接过桑麻递来的一张春词,字迹笨拙,却透着几分认真。“怎么了?”她轻声问道,指尖抚过纸页,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

      桑麻手中拿着浆糊刷,正细细往门框上刷着浆糊,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替我拿一下。”刷完一处,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红玉脸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红玉,你最近,是不是总心神不宁?”这般简单的春词,他方才已经问过一遍,她却仍未反应过来,心思定然是飘到别处去了。

      他不再多言,接过红玉手中的春词,小心翼翼地贴在刷好浆糊的门框上,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春词,而是某种易碎的希望。

      贴好春词,桑麻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着红玉,语气沉重,一字一句地说道:“红玉,我们放弃吧。”

      这是这么多年来,桑麻第一次对她说“放弃”。从前,无论经历何等惨烈的事,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拍着胸脯对她说,只要是她想做的,便尽管去做,无论是什么后果,他们都一起承担。可如今,他却望着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放弃”二字。

      “红玉,你看这棵树。”他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最后一片枯叶早已在寒风中飘落,没了往日的枝繁叶茂,只剩满目荒芜,毫无生机,“这棵树上,有枯死的枝条,也有曾生机勃勃的枝干,可你看现在,寒冬腊月里,你分得清哪个是活的,哪个是死的吗?”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红玉,这世道,对我们这些普通人太苛刻了。能让这棵树在寒冬里生根发芽、重焕生机的,从来都不是我们,是天。”

      桑麻出身卑微,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能凭着心底最朴素的认知,诉说着现实的残酷。这世道,就如这寒冬腊月,冰冷刺骨,而他们,不过是这老槐树上的一片叶,荣枯生死,皆由天定,身不由己。

      红玉沉默了许久,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底满是不甘,轻声反驳:“我们又如何知道,这老槐树,不是在寒冬里积蓄力量,等着开春抽枝发芽呢?”

      “可它斗的是天!”桑麻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与哀求,“红玉,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不是你当初告诉我的吗?”他看着红玉日渐憔悴的模样,看着她手臂上未愈的伤痕,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力,他们本来只是想好好活着。

      看着桑麻这般近乎崩溃的模样,红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右臂,她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疲惫:“麻子,这件事,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言下之意,她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了。那些深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滔天的阴谋,早已不是她一个残缺之人,所能抗衡的。

      桑麻听到这话,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至于她为何突然想通,他不想再问,也不敢再问,只要她愿意放弃,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便足够了。“过了年,搬去四郎的院落,我们,与这里彻底划清界限。”

      红玉的心猛地一沉。这所小院,是她领到第一笔酬劳时,与桑麻走遍整个京师府,才寻到的安身之所。租金低廉,环境清幽,位置隐蔽,无论是藏身,还是度日,都是极好的。这些年,他们在这里吃饭、歇息,在这里谋划、挣扎,在这里说着遥远的未来,她与桑麻人生中,半数的安稳光景,都是这所小院赋予的。它见证了他们的狼狈与坚强,见证了他们的欢喜与悲凉,见证了他们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早已成了他们在这冰冷京师里,唯一的牵挂与港湾。可如今,他们却要亲手放弃它,与这段过往,彻底切割。

      红玉心中满是惆怅与茫然。她走的本就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路。那些背负的冤屈,那些许下的承诺,那些深藏心底的执念,早已将她牢牢困住,她还有机会,与过往一刀两断,重新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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