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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官府贴了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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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延踱至李家布庄后院,竟难得见李季立在院中,负手抬眸望着天际,身影孑然,似有万千思绪缠于眉梢,连周遭的风,都缓了几分。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李季,若非伏在案前摩挲裁剪刀尺,就是在案板上绘着衣样,让他捧书识字,便苦着脸喊累,可对着一方素纸画纹样,却能静坐一日,眉眼间皆是专注。如今这般失神模样,想来那京师一行,真的改了他许多。
“四郎。”周承延脚步轻快,大步流星上前,衣袂带起一阵清风。
李季闻声回头,见他一手提两坛酒,一手摇着柄素面折扇,冬日里这般做派,忍不住挑眉吐槽:“天寒地冻的,还拿着扇子,不嫌冷?”
闻得这话,周承延脸上才漾开几分鲜活笑意,拍着扇面道:“这你就不懂了,此乃风骨。”说着便将酒坛递过去,压着声音神神秘秘,“这可是我爹藏在酒窖的佳酿,偷拿出来的,若是被他知晓,我少不得要挨一顿家法,脱层皮都是轻的。”
李季接过酒坛,香气便溢满鼻腔。周家在茶庵镇乃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多位官员才子,周承延作为长子长孙,自小便被寄予厚望,族中盼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他偏生对诗书科举不上心,读书便头疼,写字便犯困,这些年被周老爷严加管教,虽也能出口成章,可本朝才子如过江之鲫,他这点本事,在茶庵镇尚且算不得拔尖,遑论赴京赶考。周老爷恨铁不成钢,隔三差五便动家法,倒也练就了他一身溜之大吉的本事,这般“偷酒避祸”的事,于他而言,早已得心应手。
“你笑什么?”周承延没好气地瞥他,转而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摊开在他面前,“你瞧瞧,为了应付我爹的功课,写字写的,手都糙了。”
李季垂眸瞧去,只觉他这手依旧细皮嫩肉,指腹光洁,哪有半分粗糙模样。他这些时日见的人,手上各有风霜:自己常年握剪执尺,指关节覆着厚茧;红玉习武多年,掌心指腹皆是练出来的硬茧;王令颐日日抚琴,指节也凝着薄茧;桑麻在瓦子营生,手上磨出的茧子带着烟火粗粝;便是张清河,日日洗茶碗煮茶,一到冬日,手上便免不了皲裂。唯有这位周家郎君,养在深宅,十指不沾阳春水,偏还说手糙,倒让他觉得几分好笑。
“既这般辛苦,何不踏踏实实好好学上几日?”李季说着,引着他往屋内走,心中感念,若非清河与承延帮衬,这久未住人的屋子,也断不能这般快收拾妥当。
周承延跟着进屋,脸上的玩世不恭忽而敛了几分,语气添了些许深沉与遗憾:“你有所不知,如今家国离乱,风雨飘摇,这诗书笔墨,怕是救不了这天下了。”
李季一怔,从前的自己,从不在意朝堂风云,只知守着自家布庄,做好手中衣裳,安稳度日便好。哪个年代无战乱,哪个朝代表无厮杀,于他而言,谁做帝王,谁掌天下,都不及案板上的一尺素布、手中的一把剪刀来得实在。可此番京师之行,红玉那句“蝼蚁尚且惜命,可无国,何来家”犹在耳畔,他才恍然,自己终究是寄于这一方天地,若国之不存,这茶庵镇的安稳,四方街的烟火,布庄的生意,又能守得几时?他从前只想着过好当下,却忘了,若无未来,当下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心下动容,正欲开口,却听得周承延陡然一声惊呼:“呦,这天寒地冻的,怎的连火都没生?这般冷,一会儿怎的烫酒?”
李季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方才那几分深沉,不过是昙花一现。
“你今夜不回家,不担心周老爷派人来祝捉你?”话虽如此,李季还是转身出屋寻柴火,去年冬日备下的柴火尚有余存,正好派上用场。
炭火燃起,噼啪轻响,橘色火苗舔着炉壁,将屋内映得亮堂温暖。周承延寻了个干净锡壶,将酒倾入其中,架在火炉上,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季,似要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
“这般看着我作甚?”李季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问道。
“光喝酒多无趣,不弄两个下酒菜?”周承延说得理所当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的理直气壮。
李季无奈,只得应道:“是,我的周大郎君。”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格外迅疾,不过片刻,天际便彻底沉了下来,墨色漫过窗棂,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年关至,摊贩们也都早早收了担子,归家团圆。李季想着不必出门,清河拿来的菜蔬正好做几个简单的小菜,佐酒闲谈。
炉火温酒,酒香渐浓,两杯酒下肚,周承延放下酒杯,终是直抒胸臆:“你这趟京师府,就没什么想说的?”
闻言,李季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京师的种种,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茫然,反问道:“你要问什么?”
“啧。”周承延皱起眉头,满脸不解,“京师府那般繁华,人情世事比咱们这小地方繁复百倍,你出去一趟,怎的反倒话都不会说了?先说,雇你做活的主家贵人,是何模样?再说,路上遇了什么人,结交了多少朋友?”
“贵人……”李季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道,“他们待人和善,除却应得的工钱,还多给了不少谢礼,又将我举荐给了其他贵人。我与京师府成衣坊的蔡师傅一见如故,二人探讨衣裳制式、针法技巧,受益良多。”
他寥寥数语,便想将京师的经历一笔带过。周承延听罢,又饮了一杯酒,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显然,这番说辞,并未答尽他心中的疑问。
李季垂眸,忽而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周承延,神色郑重:“长行,你可知宋知州一家被灭门之事?”
此话一出,周承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骤变,忙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目光紧张地扫过门窗四周,压着声音道:“你怎的知晓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瞧着他这般讳莫如深、如临大敌的模样,李季心中的疑惑更甚。一州知州满门被灭,这般惊天大案,按说早已传遍四方,为何茶庵镇竟这般讳莫如深,连提都不许提?
“前段时日,官府贴了告示,严禁传播此事的任何流言,违者,要下大狱的。”周承延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为何?”李季不解,又追问道,“你可知京师府登闻鼓被敲响之事?”
“登闻鼓?”周承延原本紧张的神色,瞬间化作茫然。他自然知晓登闻鼓,那是百姓告御状的最后希望,可自本朝开国以来,除却太祖爷时期被敲响过一次,百余年来,便再无动静,若非李季提起,他竟早已忘了这世上还有登闻鼓的存在。他心头一紧,忙问道:“是谁敲响的?宋家七十三口皆已殒命,普通山贼流寇,断无这般本事,背后之人定是势力滔天,谁会这般大胆,冒着得罪大人物的风险,去敲那不知还管不管用的登闻鼓?”
李季心中更是诧异,京师府登闻鼓被敲,这般大事,竟连江州都未曾传到?他定了定神,缓缓道:“宋知州的幼子,随母亲寄居于柳冀大人府中,侥幸逃过此难。后来,便是这位小郎君,亲自敲响了登闻鼓,要告御状,为宋家满门申冤。”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般在周承延耳畔炸响,他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带着颤抖:“宋家……还有人生还?!”
他脸上的震惊,绝非作假。李季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悄然蔓延。他猛然想起,自己离开京师前,写给红玉的那封信,信中提及了他搜集到的各种信息,如今看来,江州对此事竟一无所知,那封信,会不会给红玉招来祸患?
一瞬间,惶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得屋内烛火忽明忽暗,影影绰绰。
红玉正静坐于烛前,抬手拿起一旁的玉簪,轻轻挑了挑灯芯,烛火陡然亮了几分,将她手中的信笺照得清晰。这是李季单独寄给她的信。
信中内容,皆与宋知州一案相关。她离开京师的这些时日,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将此事了解了大概,信的前半部分,无非是李季直言宋知州为官清廉,断无通敌叛国之事,绝不可能做出危害国家的行径。中间的内容,却是他在柳家与蒋家做工时,无意间听闻的诸多细节,他不知哪些有用,哪些无用,便如话家常一般,一一写下,竟足足写了四页纸。
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有几处,是她此前从未察觉的,只是这些线索,尚无人证物证,未曾得到证实。信的最后,李季并未多说什么,只寥寥数语,嘱她保重身体,字字恳切,唯有一句,刻入心底——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知晓活着的重要,可这些年来,她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活着,苟延残喘,早已厌倦了这般日子。李季这人,总是这般奇怪,初遇他时,她只求安稳度日,苟全性命,他却告诉她,人要活得有思想,活得体面,说这世道的战火离乱,不过是暂时的,终有太平之日。可如今,她下定决心,要清醒地活着,要为宋家申冤,要寻出背后真凶,他却只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右臂,虽已过了多日,可肌肤之下,依旧隐隐作痛,稍一用力,手臂便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可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回头路了。从宋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刻起,从她答应宋夫人护着小郎君的那一刻起,她的路,便只能往前,不能后退。她要清醒,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得一份清明,讨得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