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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接风 ...


  •   雍雍雁鸣,旭日始旦。茶庵镇四方街如同被唤醒的巨兽,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清了清嗓子,开启一天的招呼;街两旁卖菜的小贩们早已摆好了摊位,鲜嫩的蔬菜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卖肉的摊主们熟练地操着刀具,分割着一块块新鲜的猪肉、羊肉,肉案上的红肉白脂;一旁的包子铺新出炉一屉屉包子,皮薄馅大,金黄的油水顺着包子缝隙流出来;卖馄饨的师傅将包好的馄饨下入沸水中,片刻后,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到了食客面前,汤汁鲜美;香喷喷的油饼,在炉膛里被烤得外酥里嫩,咬上一口,“嘎吱”作响,满是幸福的味道……

      这般热闹祥和里,却有一人逆着人潮,牵着一头干瘦毛驴,缓步往街中走。他风尘覆面,衣摆磨得微卷,眉宇间凝着倦色,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卖油饼的伙计眼尖,先瞧见了他,扬声喊:“四郎,你回来了!”

      李季慢半拍地点点头,声音低哑有气无力:“回来了。”

      彼时离除夕仅剩三日,他一路星夜兼程,风餐露宿,总算赶在了年关前归了乡。

      周承延早几日便得了李季从京师归乡的消息,连周家的课业规矩都顾不上,想方设法溜出来,日日守在张叔的茶馆里,张清河也时不时往街口望上几眼。

      两人几乎是从茶馆里快步跑出来,见着立在街口的李季,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四哥。”张清河软声唤道,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胡茬杂乱,发丝蓬乱地贴在鬓角,颧骨微微凸起,身形比往日消瘦了许多,一身青布长衫沾着尘土……她心疼,晚饭定要给他炖上一锅鸡汤,好好补补。

      周承延瞧着他这副模样,知晓李季手艺精湛,也曾远走他乡做活计,却从未见他这般颓靡,仿佛抽走了骨子里的几分精气神。他上前一步,关切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李季茫茫然的目光落在两人延脸上,连日来的混沌与疲惫,似被这熟悉的声音打散了些许,他微微颔首,语声轻淡:“一切顺利。”

      “顺利能搞成这副鬼样子?”周承延皱着眉,露出几分嫌弃,手中折扇轻挑,拂开他脑后散落的一缕乱发,“旁人见了,怕是要以为你是逃难回来的。晚上兄弟带你去泡个汤,解解乏,一会儿让清河妹子露一手……”

      逃难吗?

      李季眼前忽而浮起红玉的身影,这一趟京师之行,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劫难?入了心,动了情,最后却只剩一身牵挂,独自归乡。

      他垂眸,瞥见一旁张清河正瞪着周承延,似是嫌他嘴贫,又听对方软声道:“放心,我给你打下手。”

      周承延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艺,谁不清楚?张清河生怕他祸害了灶房,当即嗔哼一声:“这就免了,你别添乱就好。”

      “哟,四郎回来了!快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张伯听到外头的动静,掀着棉帘从茶馆里出来,见着果然是他,脸上漾开笑意。这两个孩子从收到信起,便日日在茶馆翘首以盼,如今可算盼回来了。

      屋外天寒地冻,烈风卷着寒意,呵气成霜;屋内却生着火炉,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将寒风隔在门外。

      李季被让到火炉旁坐下,张叔端来一碗热茶,瓷碗温热,茶香袅袅。“孩子,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吧?瞧着都瘦了一圈。”

      李季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他一路为了赶在年前归乡,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有时寻不到驿站,便在驴车上蜷一宿,风餐露宿,此刻总算踏踏实实地站在了故土上。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热茶,茶香醇厚,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他唇角微扬,轻笑道:“还是张叔的茶,最合口。”

      张叔捋着胡须,一脸自豪:“那是自然,这手艺,可是从先爷那辈传下来的,地道得很。”

      “四哥,你快讲讲,京师府好不好看?是不是特别热闹?”张清河手肘撑着木桌,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季,满是期待。她长在茶庵镇,从未出过远门,心心念念着外头的世界,只能透过他的眼睛。她心里藏着一丝隐秘的失落,爹爹早已说过,等她大了,便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往后,她大抵也会如茶庵镇所有的娘子一般,守着一方小院,相夫教子,这辈子,怕是再难走出这一方天地了,可她不甘心。

      李季望着她期待的模样,脑海中忽而闪过京师的种种——城外的落日熔金,龙舟竞渡时的震天号子,端午夜漫天的星火,中秋夜皎皎的圆月,还有小院的老槐树……

      他微微失神,喃喃道:“好看……”

      满心期待的张清河,只得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回答,不由得愣了愣,不死心追问道:“还有呢?怎么个好看法?我还从没去过京师府呢……”

      面对她的追问,李季却语塞了。京师府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皆与红玉缠在一起,他不知该如何抛去红玉,独自讲述那座城的繁华,仿佛少了她,那所有的热闹与美好,都成了空壳。

      一旁的周承延瞧着李季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若有所思地伸手拉住张清河,打圆场道:“你这丫头,怎的这般心急?你四哥刚从外头回来,身子还没暖热,你瞧他这黑眼圈,怕是连日来都没睡个安稳觉,再瞧这身子,瘦得都快脱形了,你就这般对待你四哥?也太残忍了些!”说罢,他还夸张地用折扇遮住半边脸,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担忧。

      张清河瞪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心里却也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四哥舟车劳顿,确实该好好休息,至于京师府的故事,反正他既已回来,往后有的是时间听。她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接风宴办得甚是丰盛。张清河系上围裙,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做了几道拿手小菜,皆是李季爱吃的。周承延虽没敢进灶房添乱,却也贴心地去街上买了酒和点心。

      饭桌上,张清河终于瞧出不对劲。李季这些年因着手艺精湛,常被人请去做活计,近的邻镇远的府城,都去过,却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沉默不语。以往他归乡,总会给她和周承延带些当地的特色小玩意,席间绘声绘色地讲当地的风土人情,讲与同行师傅交流的手艺心得,讲如何将当地的流行花样加以改进,变成茶庵镇独有的款式。也正因如此,李家布庄才能靠着他一人,力压镇上的百年老店,成了茶庵镇最负盛名的裁缝铺子。他总说,做手艺,如做人,进步是需要接纳的,若只守着眼前这一方天地,画地为牢,便永远也难有长进。

      周承延读过许多书中的大道理,却总觉得离生活太远,每次听李季讲这些也总会认真讨论。

      张清河目光在两个沉默扒饭的人身上流转,她盼着周承延能看出些端倪,给她些许解答,可对方只顾着低头吃饭。张清河无奈,只得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他一脚,想让他说句话。

      谁知这一脚,竟踢偏了,结结实实踢在了李季的腿上。

      周承延依旧埋头吃饭,李季却吃痛,停下了筷子,抬眼看向他,声音平平,听不出半分波澜:“怎么了?”

      张清河忙道:“我腿抽筋了,不小心踢到你了,四哥,疼不疼啊?”这一脚她可没少使劲。

      “不疼。”李季轻轻摇摇头,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她的碗里,语气温和,“你多吃点,这次回来,瞧着你也瘦了不少。”

      张清河嘴里嘟囔着:“还说我呢,你看你,瘦得都快没人样了。”

      李季没听清,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张清河抬头,对上周承延的目光,忙对李季说道:“我说这肉还挺好吃的。”

      “那就多吃点。”李季笑笑。

      周承延抬眸,这下确定他这次回来不对劲了,从前的李季眉眼清明,现在他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几分……心如死灰的颓靡。

      这一趟京师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离乡,他只想着去京师做几单活计,从未想过会在那座帝都待上一年。铺子里的货架上,还摆着去年春季的布料,冬季的新料尚未采买,成衣架子上,挂着的还是春装。经了这一年的熏陶,见了精致花样与精湛手艺,他从前引以为傲的款式,如今瞧来,竟也显得粗浅了些。

      果然,人还是要往外走走看看的。

      天边的残月细如镰刀,挂在墨色的天际,星子却繁密,一颗颗缀在夜空,亮得温柔。院角的老梅开了,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清冽的梅香漫溢在小院里,沁人心脾。

      他抬眼望着那轮残月,怔怔出了神。

      红玉,你如今还好吗?肩上的伤,可曾痊愈?胳膊能否如常用力?是否看到了他临走前写下的那封信?信中的内容,是否能帮到她?

      桑麻,是否住进了那座小院?

      他们此刻,是否正聚在一起,围着炭火,商量着年节该如何过?

      想来,有没有他,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不同吧。就像他此刻,守着自家的小院,与清河、承延相伴,和从前的日子,看似别无二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回到了自家的小院。一别一年,院里的草木虽有些枯败,屋内却一尘不染,桌椅擦得锃亮,床铺铺得整齐。久未住人的屋子带着一丝淡淡的霉气,混着冬日里的阴冷潮湿,缠在鼻尖。唯有那床被子,闻不到半分潮气,反倒沾着淡淡的阳光味,那是独属于茶庵镇的,温暖而踏实的味道。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铺还是那家铺,院还是那座院,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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