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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一粒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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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屋里的人才缓缓醒过来。桑麻一眼便看到身上的披风,伸手攥住,布料上还带着些许余温,他红着眼,看向红玉:“红玉,我们……真的不要追出去,和他说声“后会有期”吗?”
红玉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抚上李季留下的披风,那余温似有若无。心底像有千万根丝线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寻不到头,也解不开结,越想,便缠得越紧,连呼吸都觉得窒闷。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怅然:“道别的话,昨晚上,我们说得够多了。”
昨夜把酒言欢,言笑晏晏,说尽了珍重,道尽了不舍。可真正的分离,却是连一声“后会有期”都不敢说出口。
院外的长明灯依旧亮着,豆大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他趁着夜色安装灯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灯柱的木板擦得锃亮,不见一丝尘土。只是如今,这些细枝末节,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往。
若本就没有来日方长,再在当下寻这些蛛丝马迹,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车夫早已在巷口候着,出了城门,漫天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天边,太阳刚从半山腰探出头,晕出一片惨白的光。道旁枯枝上停着几只乌鸦,缩着身子,冲着茫茫郊野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在寂静里荡开又消散。车夫的鞭子凌空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郊野的沉寂。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见红玉。
那时还是春三月,杨柳抽了新绿,枝桠间虫鸣鸟叫,路旁野花开得肆意,暖风卷着花香扑满面颊。他牵着毛驴,蹄声哒哒,心中满是要在京师府闯出一番名堂的憧憬,往后多接些活计,往来南北,看遍各地风土,裁出更精巧秀美的衣裳。
谁料行至这郊野灌木丛旁,突然蹦出几个彪形大汉,个个面露凶光,拦着去路要买路财。李季倒也不慌,这般场面他在外行走时也曾遇过几回,无非是花钱消灾。他谨记穷家富路,却也知财不外露,只将身上明面上的银票尽数拿出,递了过去。里衣的夹缝中,他还缝着不少银票,凭他一手精巧的针线,旁人若非仔细搜检,绝难发现。
可这群流寇却比寻常的棘手,膀大腰圆,面目狰狞,拿了银票,连他的毛驴也牵去,眼中贪婪丝毫不减。
李季被逼得跪地求饶,心中百般思忖:若此时将剩余的银票拿出,怕是更惹他们贪念,未必能全身而退;可若是不拿,被他们一刀抹了脖子,抛尸荒野,一把火烧了,这些钱财便也成了泡影。
正犹豫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烈马嘶鸣,震彻郊野。众人皆回头,却见霞光漫天,初升的红日将天际染得一片赤红,一名红衣郎君策马自霞光中疾驰而来,衣袂翻飞,腰间红珠扣的穗子像是张开翅膀。斗笠的帷幔飘扬,将她的脸庞遮得若隐若现,红色的披风在骏马身后猎猎作响,风卷着衣摆,添了几分凛然之气。李季望着那抹红衣,竟一时忘了害怕。
那红衣郎君策马经过他们身旁,只淡淡扫了两眼,手腕轻抬,腰间的宝剑便应声出鞘,寒芒一闪。剑柄处缀着一枚雕花玉扣,在霞光中映着温润的光,格外别致。她目视前方,手腕翻转,剑风凌厉,不过两招,那两个最凶的大汉便应声倒地,鲜血溅了满地。李季只觉脸上一热,浓重的腥甜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抬手用袖子拭了拭,那抹红便染在了他的青衫上。
可他却半点也不害怕,只怔怔望着那抹红衣的背影,直至她的马蹄声渐远。
后来他换了件外衫,牵着毛驴继续进城,心中竟隐隐盼着,能再遇这位救命恩人。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祷告,进城不久,他便找见了那抹熟悉的红衣。
原来她不是什么郎君。
欣喜如潮水般将李季淹没,他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仿佛寻到了一件此生都不敢企及的珍宝,连心跳都乱了节拍。那股欢喜,竟让他这般素来胆小温吞的人,凭空生出几分勇气。他想与她产生交集,哪怕赴汤蹈火,也甘之如饴。
于是他定了定神,上前拱手,轻声打了个招呼。
……
那些过往,明明已隔了许久,可此刻想来,却清晰如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底。
出城的马车轱辘碾着黄沙,李季倚在车帘旁,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京师府,心中忽生惦念:早知道,走之前该为他们熬一碗醒酒汤的。
他望着那座城,在漫天风沙中一点点缩小,一点点模糊,最终被风雪裹住,成了天地间一抹模糊的瓦影,一粒微尘,彻底消失在茫茫视野里。
就像那所小院,在浩荡的京师府,就如他这一年,于红玉的生命长河。
桑麻宿醉初醒,揉着发胀的额头起身,走到桌前。桌上静静放着一封信,他识字不多,只想着取来交给红玉,伸手拿起信封,只觉沉甸甸的。他拆开信封,除了信纸,竟还有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是李季租的那处小院的钥匙。桑麻初时还笑,笑李季粗心,可转念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颤,回头望向红玉,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沙哑:“红玉……是钥匙。”
昨夜的宿醉仍让她头脑发胀发晕,抬手按了按额角,她快步走上前,王令颐亦紧随其后,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
红玉伸出左手,轻轻拆开信纸。李季本就没读过多少书,那些文绉绉的话,不过是跟着周承延耳濡目染学来的,信上的字句,皆是朴实的家常话。
信上说,他已将那处小院买了下来,送给桑麻与令颐做婚房。又说京师府虽赚钱门路多,可花销也大,买这院子花了他不少积蓄,还打趣桑麻,定要好好做工,早日把钱还他。末了,才写了几句后会有期的话,笔锋生涩,却字字真切。
桑麻捏着信纸的边角,知道说还钱是玩笑话,可嘴上仍是硬邦邦道:“谁要他的钱!我自己也能挣,花这么多钱买个院子,他从江州折腾到京师府,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图什么呀。”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酸涩难忍。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仅凭一己之力,在京师府难有立足之地,知道他对令颐说的那句迎娶,不过是怕落空的空口白话。他知道,有了这处宅子,他便能在京师府安家。他在信里说,桑麻,你有家了,再也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桑麻曾与李季说过,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天大地大,流浪到哪,哪便是落脚处。留在京师府,不过是因着红玉在此。若是有一日红玉离开,他也会跟着走。于旁人而言,家是遮风挡雨的宅院,可于他而言,家是红玉,是有她在的地方。
如今,他有了宅院,或许能娶到令颐,还能一直守着红玉,这本该是圆满的人生。醉酒时的无心之语,竟就这样成了真。他本应喜极而泣,可眼眶里滚出的泪,却半分喜悦也无,全是离别的悲伤。
王令颐站在一旁,亦是动容不已。她与李季相交时日不长,只觉他待人谦和有礼,与他相处,从无其他男子的轻佻,只觉安稳。如今读了他的信,心中更是悲戚,这般好的人,竟就这样一别天涯,连一句一路顺风,她都未曾来得及说。
见桑麻的眼泪如豆大般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王令颐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桑麻伸出手,想抱住王令颐,寻一个宣泄的出口,可手伸到半空,却又犹豫着顿住。好在王令颐懂他的心思,轻轻错身上前,主动拥住他,声音温柔:“想哭就哭吧。”
一声轻语,终是破了桑麻的防线,他埋在王令颐的肩头,放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声嘶哑,震得人心头发酸。
那封信其实很短,可红玉看着看着,心中却情绪万千,翻涌难平,竟再读不下去。耳边是桑麻压抑的哭声,她望着这个素来故作成熟的少年,心中无奈,却又忍不住软了下来,将信纸叠好收进袖中,佯装嗔怪,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家,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她的心头却也是一阵酸楚。桑麻跟着她,向来事事都想替她分担,眉眼间总装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稳重,那般模样,竟让她忘了,他还不到二十岁,或许刚及冠。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他本该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年,遇着知心友人分离,本就该这般痛痛快快哭一场,发泄心中的悲戚。
桑麻的伪装太过逼真,逼真到让她都忘了,这般率性的悲喜,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桑麻哭了半晌,才稍稍平复,埋在王令颐肩头,带着浓重的哭腔,犟嘴:“那戏文里都说,男人哭,是因着伤心。我现在,就是很伤心。”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望着红玉,一字一句问道:“红玉,你不伤心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问住了红玉。
她定定神,掩去眼底的波澜:“至少目前来说,他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顿了顿,“既然他把院子留给了你,日后你便在那里歇脚,还有令颐,若无事,这个地方,就不要来了。”
桑麻刚经历与李季的别离,心中的悲伤尚未平复,听闻红玉这话,心头更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急切:“连你,也要跟我分道扬镳?”
红玉心中微涩,竟想笑。这孩子,连成语都用错了,她温声安慰:“不是与你分道扬镳。是如今情况未明,与我离得远些,总归是有好处的。先前李季在这,有些话不便说开,可你是知道的,我从不会丢下你。”
“红玉。”
桑麻猛地起身,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眼眶虽红,可眼中却燃着无比的坚定,那抹坚定,竟让红玉心头一颤。
他望着红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早已深陷其中。在多少次刺杀袭来时,在我们一同来京师府时,或许更早,在应天府,我们遇见袁善念时……”
他的目光灼灼,映着红玉的身影,未曾半分闪躲:“红玉,我与你,从来都不是分开就能断开的关系。我是你的帮手,亦是你的软肋。”
屋内静得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