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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灯半昏时, ...


  •   这话像一块冰,骤然砸进暖融融的氛围里。桑麻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王令颐的眸子也暗了下去,红玉双手已经摩挲着那料子,她低头垂眸,看不出悲喜。

      小院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刮过院角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冬天的日头本就淡薄,此刻更落了几分黄白色的光,洒在皑皑雪地上,冷得晃眼。

      他早早就备下这新年礼物,原是想看着红玉穿上这一身红,陪他们过个热闹的年,可如今,怕是连守岁都赶不上了。

      许久,桑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压抑的颤抖:“你要走了?”

      李季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重复着那句令人心碎的话:“是,我要走了。”

      他的话,将众人方才对除夕的所有憧憬,都揉碎成了梦幻泡影,随风散了。四下安静,唯有北风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凄切。

      王令颐蹙着眉,眉眼间满是不舍,语气恹恹的,像失了魂:“何时动身?”

      “明日。”

      “这么快?”桑麻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震惊与无助,他怔怔地看着李季,眼眶瞬间红了。他想挽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原想带你去看看京师府的除夕,有傩戏,宫里还会放很多烟花……”他像是一个小朋友陡然要失去玩伴,神色怏怏,刚刚得了新衣裳的高兴劲,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想开口挽留,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李季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红玉,她依旧垂着头,脑后的长发未挽髻,只用一根红绦松松绑着辫子,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额前的碎发眯了她的眼,他看不清她的神情,猜不透她心底的情绪,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红玉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李季……我真舍不得你。”桑麻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也不顾红玉与王令颐在旁,抬手便要去抱他。他是孤儿,自小与红玉相依为命,后来遇见王令颐,三人相伴成长,虽是亲近异常,可她们终究是女子,有许多事情他不便细说。瓦子里的朱福虽待他亲厚,可他已然成家,也难时时陪他。好不容易遇见李季,二人相处近一年,志趣相投,时常对饮畅谈,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有时候会觉得李季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亲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他本以为,这份踏实与幸福,能一直延续下去,却不料,幸福竟戛然而止。

      李季虽觉得在两位女子面前搂搂抱抱,有失体统,却还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轻松:“莫难过,等来年闲了,我便来看你们。等红玉娘子伤好了,你们也可去江州寻我。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嘴上笑着,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这话,说出来不过是安慰彼此。京师与江州,相隔千里,一来一回,便是半月有余。王令颐身在乐坊,未脱籍之前,半步也离不得京师;桑麻虽自由些,可瓦子里的活计繁重,哪个师傅会允手下的人出走月余?便是走了,回来时,还能有他的容身之地吗?至于红玉……李季不敢想,她会翻山越岭去江州寻他吗?几乎是瞬间,他便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知道,红玉不会的。

      她像是注定会漂泊的鸟,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而他自己,若无意外,怕是也不会再踏足京师了。江州有他的生意,有清河,还有周承延,在等他回家。

      家……

      这个字在李季嘴里砸吧两下,苦味便蔓延开来。

      几人都沉默着,无人接话。答案,早已藏在彼此心底,不必言说,也心知肚明。

      江州是他的根,而京师,是她们的家。他无法劝红玉离开这是非之地,她们,也无从开口让他留在这繁华帝都。

      眼看气氛愈发沉郁,王令颐强压下心头的不舍,勉强笑了笑:“四郎走得匆忙,我们也未曾备下薄礼,我去街上打些好酒,再买些果品点心,做些小菜,今晚,便在这小院里,为郎君践行吧。”

      桑麻趁着转身的功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我跟你一块。”

      夜色浸了小院,檐角残雪映着昏黄的灯影,炉火烧得旺,暖光裹着满室酒香菜气。

      桑麻半晌才端起碗,强扯出笑:“四郎,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客套话,这碗酒,我敬你。往后到了江州,万事顺遂,莫要忘了京师还有我们几个朋友。”他仰头饮尽,酒辣呛了喉,咳了两声,眼角却红了,忙低头夹了口菜塞嘴里,掩了那点湿意。

      李季也端碗饮下,声音轻哑:“桑麻,多谢你这一年相伴,与你对饮畅谈,是我在京师最舒心的日子……”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实在说不出来。

      王令颐接着说道:“这碗酒,祝四郎前路顺遂,岁岁平安。”

      席间只剩红玉,她自始至终握着碗,暖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道浅疤若隐若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桑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抬眸,撞进李季望过来的目光里。

      红玉终是端起碗,酒液微凉,入喉却烈,呛得她鼻尖发酸。她看着李季,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李季,一路保重。”话短,却道尽了所有。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这一句。

      李季望着她,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用力点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走了,低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桑麻怕气氛太沉,又端起碗,嚷嚷着再喝一碗,说着些往日的趣事,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那些热闹的日子,转眼便成了过往,再想相伴,已是千里之隔。

      李季听着,偶尔笑一笑,笑声却淡得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酒入愁肠,愁更愁,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看着这温馨的小院,看着檐角的残雪,看着灯影下红玉安静的侧脸,只觉得这一年的时光,像一场温柔的梦,如今梦要醒了,他终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席间无人再提离别,只说些往日的琐碎,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玉喝了两碗酒,脸颊泛着薄红,右胳膊依旧无力,只能用左手执筷,动作有些笨拙,却依旧安静地吃着菜,听着几人说话。她看着李季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底那团纠缠的丝线,又缠紧了几分。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王令颐的声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慵懒。

      炉子里的柴火燃至深夜,从熊熊烈烈到将熄未熄,火星子在炉边轻轻扑腾,最终落在地上。窗外的天,蒙蒙亮了,熹微的天光洒下来,照在院中的积雪上,地色如银,冷寂得很。

      李季在桌旁醒来,枕着的胳膊早已麻得没了知觉,半边脸被压得通红。抬眼望去,桌上杯盘狼藉,酒坛倒在一旁,酒香混着菜香,还未散尽。桑麻抱着板凳,靠在火炉边睡得沉,脸被炉火烤得通红,不知是宿醉还是暖的;红玉与王令颐则规矩地趴在桌上,发丝散落在桌沿,呼吸轻浅,睡得恬静。

      李季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三人。

      许是动静稍大,桑麻抱着板凳的胳膊动了动,嘴角嘟囔了几句模糊的话,头轻轻别向一旁。李季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若是如今道别,他怕是不舍得走了。

      他取了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桑麻身上,又寻了条厚毯子,盖在王令颐肩头。最后,他走到红玉身边,目光落在她那件旧披风上。也是红色,只是经了多年的风吹日晒,无数次浆洗,早已泛了白,针脚也算不上精细,歪歪扭扭的。李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针脚,从这粗糙的纹路里,仿佛能窥见红玉过往的日子。

      他望着她睡梦中恬静的脸庞,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熹微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掌,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干粗活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老茧,都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他心头一软,伸出手,想替她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堪堪要触到那柔软的发丝,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忆起那日在柳府门前,风很大,她的碎发被吹得乱舞,他也是这般,下意识便要伸手,却被她一个错身避开。那瞬间的窘迫,让他猛然惊觉自己的逾矩,最终只讷讷地说了一句:“你头发乱了。”

      如今,他早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可终究,还是不敢触碰她的发丝。那只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僵硬,几乎迈不开步子,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压在红玉那件新红裙的一角。

      推开门,院中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叶,虬枝盘结如卧龙,冬风穿枝而过,卷着尖细悠长的呜咽,在空院里绕了几圈才散。檐下那尊雪人早已消融大半,歪斜着身子,覆身的披风被风扯得紧贴着残雪,插在头顶的萝卜缨蔫蔫耷拉,像泄了气的模样。

      李季立在雪人身侧,眸光凝着那团残雪,脑中猛然撞进红玉离去那日的光景。他记得那日晨起,还与她约好同去吃早点,赶来时院中空落落无一人,正怔忡间,却见她从巷口回来,手里提着斗笠,步履轻缓,眉眼间淡静如常,半点不见离意。

      原来真正的离别,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那时她怕就已打定了走的主意,只是不知何故,终究还是折了回来。他也曾私心揣度,莫不是因着自己?可转念便自嘲一笑,红玉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心有丘壑,他从来都不是能左右她心意的人。

      他最后望了一眼小院,终究还是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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