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29、第 29 章 是不是要走

　　人原是这般奇怪的，若要接受一个坏结果，只需先描摩一个更糟的光景，便会生出几分庆幸。于桑麻而言，红玉只要能活着回来，便已是天大的幸事，至于伤在何处，重到何种地步，都无关紧要——他只要她活着。

　　是以，见李季满眼心疼、慌张无措，浑身发颤时，桑麻便学着当初红玉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安慰：“别担心，红玉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养几日便好了。”

　　这般情绪，桑麻早已体会过无数次，初时也是这般焦灼心疼，只是经历得多了，便慢慢麻木了，唯有一点执念从未变过：只要她能回来，就好。

　　“是啊……”李季茫茫然应着，眼眶依旧发酸。他虽不知红玉究竟在做什么，却也隐约明白，她的日子不过是刀口舔血，步步惊心。在那样的光景里，能活着，已是万幸。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道：“你们定是还未用饭，我去街上买点吃食来。”

　　不待几人回应，他便转身快步走出屋门，脚步有些踉跄。他怕再多待一秒，便会忍不住红了眼眶，那般情绪，于红玉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于自己而言，更是半点用也无。

　　李季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他们，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好像把这种伤痛当成习以为常，现如今，久违的无能为力漫上心头，屋子里几人都沉默下来。

　　当伤痛成为常态，剩下的便只有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红玉的身子恢复得极快，待年节将至时，已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只是精神依旧萎靡，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倦意。

　　这段时日，红玉的居所便成了几人的“据点”，轮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桑麻笨手笨脚，只会烧火挑水；李季除却做工，便日日来送些补身的吃食；最辛苦的还是王令颐，女儿家心细，煎药喂饭、擦身换药，皆是她亲手打理，半点不嫌烦琐。

　　红玉受过很多次伤，虽然此次算是严重的，但远没有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奈何众人不知道在较什么劲，无形中像是掀起了一股攀比之风，明明是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她倒是生平第一次经历了不自在。

　　原来越是渴望已久的东西，只因从前失了太多、从未真正拥有过，临到眼前，才会生出这般五味杂陈、百般别扭的心绪。

　　李季下了工便往这里跑，嘴上总说“令颐的手艺最是合口，来蹭口热饭”，却次次都拎着各样点心、蜜饯，或是些暖手的汤婆子、厚实的棉帕。

　　连京师府近来时兴的小玩意儿，竟渐渐在红玉的屋里堆了半桌。红玉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但养伤无聊时也会偶尔把玩一下，还别说，倒是挺好玩的。

　　他这段时日给柳、蒋两家做的活计，皆得了极高的赞誉，连京师府首屈一指的蔡掌柜也对他赞不绝口，一时之间，李季的名声竟在京中娘子圈里传了开来，闲暇时接的活计排得满满当当，有些人生怕再请不过来他，竟连明年春日的行头都定了，李季便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裁缝。

　　“四郎再这般送下去，红玉家怕是能开个杂货铺子了。”王令颐从院中的水池边起身，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接过李季手中的食盒。她那双素来抚琴的手，纤细白皙，却因日日洗涮、接触冬日刺骨的冰水，指腹泛着红，手腕处的肌肤倒更显莹白。

　　听着这般玩笑话，李季早已没了初时的羞赧，只笑着摆手。与桑麻、王令颐、红玉相伴的日子，轻松又温暖，竟让他想起了在江州的时光，与长行、清河相伴，嬉笑玩闹，无拘无束。年关将至，江州的书信也频频寄来，长行与清河在信中絮絮叨叨，问他何时归家，说往年这时节，三人早已开始扫屋、备年货，只等除夕守岁。

　　原定的归期，本就与柳家活计的收尾时日重叠，只是如今，他竟迟迟挪不开脚步。

　　“桑麻呢？”李季往院中望了望，桑麻素来疼惜王令颐，断舍不得让她做这些洗涮的粗活，他总说令颐的手是临摹风花雪月的手，不能沾染这些柴米油盐，他总是能灵活运用这些戏文里的词，“这些活计我来便好，你快进屋歇着。”说着便自然地接过王令颐手中未洗完的青菜，指尖触到菜叶上的冰水，一阵刺骨的凉。

　　“他带着红玉去瞧大夫了。”王令颐回道，见李季眉头微蹙，又忙补道，“上回的药已然吃完，红玉身子也好转了许多，桑麻说请大夫再诊诊脉，开些调理的方子。”

　　李季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连连点头：“也好，也好……”

　　心头漾着欢喜，却又免不了一阵淡淡的惆怅。红玉身子无碍，便意味着他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王令颐心思敏锐，早已察觉他眉宇间的郁色，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李季抬眼，望见院中檐下已挂起的红绸与灯笼，素白的雪色衬着艳红的绸子，年味愈浓，他默然点头，声音轻淡：“快了……”

　　从京师府回江州，快马加鞭，不过七日路程，正好能赶上除夕守岁。

　　“那……桑麻知道吗？”王令颐顿了顿，终究没敢提红玉的名字，“你若走了，他定要念叨许久的。”

　　李季想起桑麻，唇角不自觉扬了扬。那小子活得透彻，本性又纯良，心里藏得住事，却比谁都看得开。他若说要走，桑麻定然不会拦着，或许还会笑着拍他的肩，说些“一路顺遂”“生意兴隆”的吉祥话，可待他真走了，那小子定要郁郁寡欢好些日子，对着一桌酒菜，也没了往日的热闹。

　　对此，李季竟莫名的笃定。

　　“等过几日，便与他说。”李季洗着青菜，水声哗哗，“若是日后得空，你们可去江州看看，我带你们逛遍江州的名山大川，尝遍江边的鲜鱼美馔。”

　　王令颐闻言，眉眼瞬间亮了，笑得眉眼弯弯：“那便一言为定！我们定然去寻你。”

　　新岁将至，朔风仍卷着残雪，院外的融雪顺着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叮咚轻响，屋内的药香混着灶间的烟火气，漫了满院，年味渐浓，却又藏着几分离别之色，缠在这素白与艳红交织的冬日里。

　　红玉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唯有右臂依旧绵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小院里静悄悄的，红玉便寻了纸笔，日日练左手写字。她本就右手剑利，握笔却素来潦草，如今左手习字，也算真正的从零开始，纸页上歪扭的字迹，倒添了几分稚拙的意趣。

　　桑麻往院里搬了年节的物什，红绸、福字、腊梅枝子摆了半院，又拉着王令颐一同装点。院中积雪未融，皑皑覆了阶前石与墙头瓦，二人索性堆了个雪人，捡了李季囤着的青萝卜雕作鼻，又取了红玉那件旧披风裹在雪人身子上，歪歪扭扭的。

　　正忙活着，李季便来了，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他将包袱摊开，三件新衣整整齐齐叠着，针脚细密，料子皆是上乘。桑麻的是一件白纻直缀，配着秋菊纹的绦带，素净又体面；王令颐的是水粉色褙子，衬着藕色百迭裙，温柔雅致，合她乐坊女子的温婉；红玉的则是一身红，半臂配襦裙，还搭着一条流云纹披帛，那红并非俗艳的正红，在日头下泛着细碎流光，料子滑腻，绣纹是暗金线的纹路，一看便知是花了无数心思与功夫。

　　红玉指尖轻触那料子，心头猛地一怔，这触感竟这般熟悉。想起那日她悄悄跟他去丰乐楼，远远望见他与旁人说话，手中握着的锦缎，便是这般流光的红。难道从那时起，他便开始为她准备了？

　　她慌忙摇摇头，将这念头驱散，暗自安慰自己：那日他尚且不认得王令颐，时序上终究是对不上的，不过是巧合罢了。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却还是轻轻漾开，久久未平。

　　王令颐拿起褙子在身上比量，大小竟分毫不差，李季未曾量过尺寸，仅凭眼光丈量便做得这般合宜，她不由得惊叹：“四郎好手艺，竟这般精准。”

　　“你喜欢便好。”李季语声温和，目光虽落在王令颐身上，余光却牢牢锁着红玉，眼底藏着几分忐忑，想从她微垂的眉眼间，寻到一丝对这新衣的欢喜。

　　“喜欢！太喜欢了！”桑麻抢先嚷道，脸上笑开了花。他如今身上的衣裳皆是粗布，洗得发旧，添了这白纻直缀，便有了两件体面衣裳，往后不上工的时候，也能与令颐并肩走在街上，不必再觉窘迫。

　　李季终于按捺不住，抬眼看向一旁正轻轻叠着新衣的红玉，声音轻了几分：“你呢？”

　　红玉猛然被点名，心头一颤，抬眸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慌忙又看向那身红装。款式是时下最时兴的，却又处处顾及了她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习惯——襦裙裙摆裁得极宽，便是劈叉腾挪也无碍，半臂内里是窄袖，抬手间利落得很。她指尖抚过滑腻的料子，竟比自己的脸颊还要温润，忽的想起脸上的疤，下意识抬手抚上左颊。那日林中致命一剑，她虽险险避开，可刀锋的凌厉还是扫过脸颊，如今痂皮早已脱落，却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隐在肌肤里，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

　　“好看。”她轻轻点头，语声轻软。

　　李季却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好看。”

　　身后传来桑麻与王令颐吃吃的笑声，碎碎的，揉在朔风里，添了几分暖。

　　桑麻走上前，搂住李季的肩膀，笑得爽朗：“我这几日再去拾些干柴，除夕那日，在院里支个大火炉，买上半扇羊，咱们烤羊肉守岁！”他说着，朝王令颐挑了挑眉，眼底满是期待，“到时候你可得早些来，我和令颐两个人，定然忙不过来。”

　　“是啊。”王令颐含笑应着，眼底也盛着欢喜，“只是那日乐坊有演出，我怕是要晚些才能过来。”

　　这话落罢，李季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眼底浮起几分失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悲伤：“我……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