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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一个藏在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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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肃王府与柳府的牵扯,早已缠成一团乱麻,红玉的离开,本就与这些王公贵胄的纷争脱不了干系,这端肃王府六郎君,又怎会是简单的人物?
自登闻鼓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后,京师府的流言便如潮水般,喧嚣尘上,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渐渐成了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不提,无人不议。
比如,柳府三小姐,打心底里不想嫁给郡王府六郎君。
这点,李季倒不知该作何评价。照理来说,姑娘家嫁人,遇着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良人,本该满心欢喜,翘首以盼才是。可他每次想起那位柳府三小姐,脑海里只有她那双永远斜睨着人的眸子,眼尾带着几分傲气,几分疏离,半点也瞧不出待嫁女子的娇羞与欢喜。
又比如,郡王府的六郎君,也压根不想娶柳府三小姐。
这点,王令颐倒有几分发言权。她与六郎君有过几面之缘,也曾有幸说上几句话,她对着李季与桑麻,认真道:“六郎君品行端方,性子清冷,倒不是单单不想娶三小姐,依我看,他是何人也不想娶,志本就不在这儿女情长,家宅后院里。”
王令颐话音刚落,李季的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便是红玉。那般清冷疏离,那般志在四方,那般不愿被世俗牵绊,倒与这位六郎君,有几分相似。
桑麻闻言,忽然想起近日听来的些许秘辛,眼神一凝,忙抬手捂住嘴巴,往四周看了看,确认小院中只有他们三人,才凑上前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难不成,他是喜欢男的?”
王令颐闻言,难得板起脸,抬手敲了一下桑麻的额头,没好气道:“休得胡言,若真如此,京师府的流言,早该传得沸沸扬扬了,还轮得到我们三个在这小院里猜测?”
桑麻摸了摸额头,讪讪笑了笑,不再多言。
再比如,赵柳两家的这场婚约,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柳府想要借端肃王府的皇亲身份,得皇家支持,端肃王府则想借柳府的势力,在朝中寻得同盟。
“可我听说,老王爷早已不理朝政许多年了,府中权势,怕是早已不如从前。”桑麻皱着眉,提出心中的疑惑,他虽混迹市井,却也听人说过这些朝堂琐事。
李季端起石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滑入喉间,缓缓道:“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府根基深厚,纵使老王爷不问朝政,府中依旧藏着势力,岂是轻易便能撼动的,而且不是说王府还有好几位儿郎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竟莫名有了几分周承延那般文绉绉的味道。
王令颐闻言,敛了笑意,低头沉思片刻,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我还听府里人说,老郡王的大郎君,在外领兵多年,手握兵权,常年不回京师府,但是六郎君官职听说还挺高的。”
一句话,让院中气氛,又沉了几分。
还有一桩流言——江州宋宗宁家的灭门惨案,从来都不是偶然,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藏在暗处的警告。
这话一出,小院中彻底静了下来,那红玉此刻,身在暗处,孤身一人,岂不是万分危险?
远处黑云压城,风雪欲来。
冬雪初来时,是鹅毛大雪。一日功夫,整座京师府便被皑雪裹了个严实,天地间一片素白,连巷陌间的青石板也寻不见半分踪迹。
李季挑着一盏羊角灯笼归来,灯笼光晕在雪色里晕开一圈暖黄,脚下积雪没至小腿,每一步落下,都碾出咯吱的轻响。刚进院门,便见墙角堆着一筐新炭,炭块虽算不上精好,却个个扎实,想来是桑麻白日见天阴得沉,料定晚间会落雪,特意绕路送来的。他伸手捏起一块炭,指腹触到炭面的粗粝,嘴里忍不住念叨:“这傻小子,有点银钱便尽买这些,也不知攒着些,何日才能娶上媳妇。”
他抬眼望向这租来的小院,忆起初来时的萧条破败,墙皮斑驳,院草萋萋,如今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温馨妥帖。院里的物什,皆是他们几人慢慢添置,一砖一瓦,一椅一桌,都浸着烟火气,竟让他这异乡游子,扎了根。
这或许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家。
屋中那架木床,是桑麻敲敲打打修了半日的;窗上糊的素色绫罗,是红玉一眼挑中的,说衬着晨光最是温润;门帘的针脚是他亲手缝的,虽不精致,却也密实;案头的小巧摆件,是王令颐从瓦子淘来的,说添点生气;院中的杂草,是四人挽着袖子一同除的……他们各尽绵薄,一点点将这空落落的院子,填成了家的模样。
不过是一介裁缝,一个杂工,一名乐妓,还有一个萍踪不定的红玉,皆是俗世里上不得台面的人,却偏生都抱着一股子执念,想在这离乱世道里,好好活着。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日一夜,幸得前日从蒋府归时,府里的大院公特地嘱咐,这几日无需上工。李季靠着桑麻送的炭火,配着节前囤的食材,在屋中窝了两日。待雪霁云开,晴日当空,檐角的冰棱滴着融水,他搬了木梯扫落屋顶积雪,收拾妥当,便想着去寻桑麻。
行至瓦子与红玉旧居的岔路口,脚步忽然顿住,往常桑麻会来寻他闲话,今日却杳无音信。莫不是……
心头忽涌一股莫名的欢喜,像揣了颗暖炉,他脚下生风,竟朝着红玉的住处快步跑去。
果见那扇旧木门半掩着,风从缝里钻进去,裹着院内隐约的说话声。李季心跳骤然加快,压着雀跃推开门,却见桑麻正握着笤帚扫院,王令颐端着一盆热水正要进屋,二人见他突然闯来,皆是一愣。
这般场景,竟与那日他寻红玉时如出一辙,李季僵在门口,一时手足无措。倒是桑麻先回过神,有些惊讶:“四郎?你怎得了信?”
他哪有什么信,不过是福至心灵,心底莫名笃定,红玉定是回来了。李季挠了挠头,讷讷道:“碰、碰巧罢了。”话音未落,鼻尖便萦绕上一缕若有似无的草药苦香,淡却沉,一股不安猝不及防缠上心头,方才的欢喜,竟淡了几分。
“那你这运气,倒是巧得很。”桑麻嘴角漾着意味深长的笑,由衷叹道。红玉素来行无定踪,来无影去无踪,偏李季次次都能撞着,倒像是心有灵犀。
李季的目光越过二人,望向半掩的堂屋门,门内隐隐有热气漫出,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红玉……娘子,当真回来了?”
桑麻与王令颐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凝重,沉默片刻,桑麻才缓缓点头:“回来了,这会儿正歇着。”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李季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翻涌不止,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撞来撞去。他想追问,却又怕听到难以承受的答案,嗓子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未等他开口,王令颐已上前拉住桑麻的胳膊,冲他轻轻摇头,似是知瞒不住,轻声道:“红玉她……受了伤。”
“受伤”二字入耳,李季只觉脚底发飘,像是踩在云端,竟有些站不住。他怔怔地立着,周身的暖意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刺骨的凉。
“你放心,只是伤了胳膊,不危及性命。”王令颐忙补了一句,想稍慰他的心。
“我……我能去看看她吗?”李季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自然可以,只是她刚歇下,身子虚得很。”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咳,细碎却清晰。三人几乎同时抬脚,快步往屋内走去。
堂屋的炕边,红玉正用左手撑着炕沿,艰难地想坐起身,半靠在床头喘着粗气。她的右胳膊被厚棉布层层裹着,一根素色棉绳绕颈系着,将伤臂悬在身前。往日莹润的面色此刻苍白如纸,脸颊上几道浅浅的伤口已结了痂,褐红的痂痕衬得眉眼愈发憔悴,唇瓣毫无血色,连那双素来张扬凌厉、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雾,黯淡了许多。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只伤了胳膊。
王令颐快步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肩,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桑麻转身从炉边端过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炉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煮着药,浓酽的苦味漫了满室,与淡淡的雪后寒气缠在一起。
唯有李季,僵在炕边,手足无措。他看着红玉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却又不敢落泪,怕扰了她。
红玉抬眼望见他,眸光微晃,声音绵软无力,竟带了几分寻常女儿家的娇弱:“李郎君何时来的?”
这般模样,是李季从未见过的,却半点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宁愿她永远是那个英姿飒爽、眉眼带锋,对万事万物都似毫不在意的红玉,也不愿见她这般脆弱,这般惹人疼惜。
“刚、刚到,不知你受了伤。”李季讷讷道,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红玉接过桑麻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总算止住了咳嗽,她抬眼看向李季,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轻描淡写道:“无妨,习惯就好了。”
她这话并非逞强,这些年行走江湖,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哪次归来不是带伤的?轻的擦破点皮,重的卧床几日,桑麻与王令颐早已见怪不怪,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但看向李季满脸担忧,红玉到底是心上一软。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倚在软枕上,一切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