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怕你饿着 ...
-
第二天一早,李季左手拎着油皮纸包,里头是刚从街角食肆买来的油饼混着芝麻点心的焦香;右手提着食盒,里头是他买到的御汤,还有一碟桂花糕,香味混着甜意透过纸缝往外钻。这些都是红玉往日偶尔提过的吃食。他算着时辰,约莫是红玉寻常起身的光景,脚步轻快地往她住处去。
那扇旧木门竟虚掩着,轻轻一碰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李季推门进去,院里静得只剩墙角老槐树的落叶声。昨日烧火的炭盆还在原地,只剩些冷透的灰烬。他心里头先是一空,像被冷风猝不及防灌了进去,随即一股莫名的慌乱翻涌上来,拎着东西的手不自觉攥紧,油皮纸包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红玉娘子?”他探着身子,往紧闭的堂屋门轻唤,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声音打着转儿,又轻轻落回地上,没得到半分回应。
他急得在院里踱着,可走着走着,他又突然自嘲地笑了。昨日谈笑那么美好,原是不过镜花水月,他早该看出来的。手里的食盒还透着温乎气,他下意识将食盒往怀里拢了拢,仿佛这样便能护住这点仅存的暖意,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希望,盼着红玉突然推门回来,还能吃上一口热的。可理智又清清楚楚告诉他:她不会回来了。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刚一沾身,便有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往上钻,深秋的霜露凝在石面上,冰得人骨头疼。日头堪堪从东边的屋檐爬出来,浅金色的光缕斜斜洒下,落在他拎着的油皮纸上,明明该是暖融融的光景,他却只觉得眼眶发涩,连那往日诱人的油香与甜香,此刻也变得寡淡无味,咽不进心里。
就在这心口寒凉之际,院外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红玉推门而入,巷子里狭长的晨光追着她的身影洒进来,透过她斗笠上洁白的帷幔,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朦胧的珠光,那抹红影,在素白帷幔与浅金光影间,像一颗莹润的珠玉,撞入李季的眼底。她抬手摘下斗笠,发间沾着些许晨霜,脸上染了几分行路的风霜,那双眸子,带着一些疲倦。目光撞入院中坐着的李季,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转瞬便敛了。
“早。”
李季坐在石凳上,一时竟忘了起身,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潮,欢喜、庆幸、失而复得,缠缠绵绵揉在一起,堵在喉头,竟说不出半句话。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失态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哑着嗓子,将怀里的食盒与油皮纸包尽数掏出来,轻轻放在石桌上,字字真切:“怕你饿着。”
怕你饿着。
不过四字。
这些年,她踏遍江湖,历遍风刀霜剑,过着吃了上顿便不知下顿的日子,见惯了人心凉薄,尔虞我诈,却总有人将这般质朴的关心,捧到她面前。不问她来路,不问她归途,只愿她能吃饱,能穿暖,能安安稳稳过一日。红玉垂眸,看着石桌上温着的御汤,莹白的桂花糕,眼底竟掠过一丝湿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本已趁着晨光未熹,悄然离开京师府,策马行至城门外,她却忽然想起李季时常念及的,那桩她一闪而过的初见。脑海中莫名浮起他或许会失望的眉眼,那点念想如一根细弦,轻轻拨动,她鬼使神差勒马驻足,缰绳在手中绕了两圈,不过一瞬,便调转马头,折身回来。
抬眼时,正看见他那双方才还黯然如夜的眸子,此刻重新点起了星光,亮得晃眼。
一餐饭罢,晨光已浓,红玉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李季,轻声问道:“你不走吗?”
李季抬眸,目光落在她鬓边未拂去的晨霜上,指尖微顿,反问道:“你要走了吗?”他本是生意人,察言观色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决绝,他如何看不出来。
红玉似被他戳中心事,动作微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那丝疑惑转瞬便散了,仿佛他这般问,本就是理所应当。
李季起身,整了整衣摆,对着红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身姿端方,字字恳切:“娘子,保重。”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珍重,想说盼归,想说愿你岁岁平安,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这二字。那些劝她三思的话,桑麻想必早已和她说过无数回,可她依旧义无反顾,他又有什么立场再多说?他只是一介寻常百姓,无身份,无势力,唯有满心祈愿,愿她此去,岁岁长安,步步生安。这世道离乱,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本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无关,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乱世里,好好活着罢了。可到最后,被卷进风波,受尽苦楚的,终究还是他们这些底层之人。
红玉看着他躬身行礼的模样,眸色微柔,轻轻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拎起斗笠,推门而去,那抹艳红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陌的晨光里。
从那之后,月余光景,李季再未见过红玉。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晨起上工,日暮归家,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偶尔得空,便与桑麻去卞河边上的小酒肆聚一聚,温一壶薄酒,聊几句闲话。王令颐闲时,也会与桑麻一同来他这小院坐坐,像他在江州时,与清河、长行相伴那般,吃酒聊天,笑闹几声,倒也热闹。
桑麻与王令颐对红玉这般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的模样,似是见怪不怪,席间绝口不提她的名字,仿佛那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有时与二人相伴,笑闹间,李季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红玉从未来过,那些檐下的谈笑,石桌上的温汤,不过是他一场浮生大梦。
与王令颐接触日久,李季才发觉,这位看似娇俏的姑娘,原也藏着孩子心性。会皱着眉抱怨练功太苦,压腿太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咬着牙坚持;也会眉眼弯弯地分享趣事,说今日去哪位王公贵族府中献艺,得了许多赏钱,又或是从哪里听来几句雅致诗文,一字一句背与他二人听。只是桑麻不识字,李季书读的也不多,本朝文人墨客数不胜数,那些诗文,他听来许多,读了几遍,只觉字句清雅,品出几分韵味,却始终不知其意。
有时看着桑麻与王令颐在院中拌嘴打闹,一个急赤白脸,一个娇俏打趣,李季便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忽然就明白,当时红玉看着他们三人相伴,是怎样的心情。而他也在这般嬉笑打闹的日常里,渐渐想通了一件事——桑麻与王令颐从不多问红玉的归期,从不在意她是否会回来,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红玉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的日常生活,早已被她的身影浸透,融进他们的朝夕里,这不是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便能轻易改变的。
就像三簇风中漂浮的小火苗,孤零零时,易被寒风吹灭,唯有聚在一起,才能燃出暖意,抵过这世间的寒凉。而李季心底,竟悄悄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做一堵墙,一堵坚实的墙,护着这三簇火苗,抵挡住那四面而来的风,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四郎想什么呢?这般出神。”王令颐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发间的银质步摇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破了院中静谧。
“估计是在想新式样,你别叨扰他。”桑麻伸手,一把将王令颐拉了回来,“三小姐那边催得紧,四郎这些日子,没少挑灯研究。”他最近没少听李季说起那位柳府三小姐,也见过他伏在案前,对着图纸苦思冥想的模样。
“没事。”李季回过神,唇角轻扬,压下心底的思绪,忙摆了摆手解释,“只是方才有些发呆罢了。”
“倒是说起来,郡王府的六郎君,竟是个妙人。”王令颐忽然想起那日在端肃王府花园的光景,清清冷冷的一抹衣角,配着一柄寒剑,立在海棠树下,那般模样与三小姐倒是良配。
桑麻却不以为意,抬手挠了挠头,问道:“如何个妙人法?”
李季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王令颐毫不避讳,敛了孩子心性,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我去郡王府演过几回艺,见过他两三次,与其他王公府的郎君,全然不同。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说他容貌有多惊艳,倒也未必,只是他往那里一坐,却让人忍不住多瞧上两眼。我上次与你说过的,我丢了荷包,便是他捡了还给我的。”
“那倒真是个好人。”桑麻听罢,咧嘴一笑,笑嘻嘻地说道,只当是听了件寻常趣事。
李季眉头越皱越紧,这话题对吗?
“我也觉得是个好人。”王令颐点点头,眉眼弯弯,“他还曾给府中献艺的姐妹们分过水晶糕,清甜得很。而且老郡王慈眉善目,看着便是个温和的老人家,教出来的几位郎君,也都是风光霁月的模样,定然不是那阴私歹毒之人。”
李季眉头拧成麻花。
他是不是好人,是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