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26、第 26 章 你看这月色

　　桑麻就着火炉煨了一壶茶，李季捎来的茶叶早已见了底，他只得拢了些茶沫子入壶，三人便又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李季坐在石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微凉的茶盏沿，不知如何开口。他那点消息，不过是连日来多方打探拼凑而来，尚无半分实证，况且他又怎知红玉此刻正挂心此事？这些时日相伴，红玉对过往诸事素来讳莫如深，分明是不愿让他触及半分。若是贸然说破，怕是惹她生疑，坏了彼此情分；可若是缄口不言，万一此事真与她相关，岂不是误了她安危？

　　千头万绪缠在心头，翻来覆去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只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连茶汤的清苦都品不出半分了。

　　待他抬眼时，却见红玉斜倚着凳子，微阖双目，呼吸绵长。往日里，她眉间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凌厉，似有卸不尽的心事，此刻睡熟了，那蹙起的眉峰竟缓缓舒展开来，凌厉的眼眸掩在长睫之下，不见半分锋芒。许是这几日奔波劳碌，她面色添了几分倦意，常年风餐露宿的奔波，也让她的肌肤失了少女的细滑，可此刻秋风扫叶，槐影婆娑，月色疏疏落落地洒在她身上，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隅静谧，时光都似凝住了一般。

　　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眉眼柔和，神色恬静，像一头敛了爪牙的凶兽，归了自己的小窝，不再向世人展露半分狠戾，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李季望着她的眉眼，心头忽然一颤，她竟这般好看，万般模样，皆有风情。

　　就这般静静看着，胸口那块石头，仿佛如一缕青烟，被秋风轻轻吹散，散得无影无踪。

　　一片泛黄的槐叶飘落，落在桑麻鼻梁上，他眯着惺忪的睡眼，余光瞥见李季借着斟茶的由头，目光胶着在红玉身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桑麻心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这些时日相处，他自认为是了解李季的。他心性沉稳，有一门好手艺，江州离京师府之地甚远，更难得他对红玉一片痴心，事事皆以她为先，这般儿郎，于红玉而言，实属良人。若是红玉能放下过往，与他同回江州……

　　可江州……桑麻心头一沉，如今的江州，又何尝算得上太平？天地之大，家国动荡，烽火狼烟早已漫过了山河遍野，无论是红玉这般身缠是非、深陷其中的人，还是他这般只求安稳度日、避世偷生的人，终究都逃不过这乱世的裹挟，无人能独善其身。

　　他轻翻了个身，刻意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李季猛然回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股寒意从舌尖直窜入腹，激得他打了个轻颤，方才那点温柔缱绻，也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红玉睁开了眼，眸光初醒，带着一丝惺忪，正对上李季慌乱闪躲的眼神。老槐树的枝桠交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月色已然西沉，天际泛出一抹淡淡的青灰，夜已深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歇着吧。”红玉撑着椅子起身，伸了个轻缓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又转头对桑麻道：“走时替我把院门关上。”说罢，便抬脚往堂屋走去，步履依旧是往日里的从容，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洒脱。

　　李季抬眼看向桑麻，桑麻却似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模样，淡然起身，收拾起桌上的茶盏杯碟，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不过是重复了红玉的话，语气平淡。李季望着桑麻的背影，心头漾起一阵暖意。红玉这般随性的送客，于桑麻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唯有真正亲近的人，才不会拘于那些虚礼俗套。自相识至今半年有余，他虽与二人交往甚密，却总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直到方才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竟也融了进来，成了他们的“自己人”。

　　“你笑什么？”桑麻收拾好杯碟，转身见李季立在原地，眼神微散，脸泛红光。

　　红玉的院子本就建在僻静处，远离市井人家，此刻已是深夜，唯有秋日的昆虫在生命的最后光阴扯着嗓子嘶叫，给寂静的夜色增添几分难以言说。

　　李季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半晌，才抬手指了指天际：“你看这月色，真美。”

　　“咦——”桑麻嗤笑一声，搓了搓被他这句酸话惊起的鸡皮疙瘩，转身便往院门外走，懒得与他打趣。

　　二人出了胡同，行至大街上，往日里的人声鼎沸早已散尽，只剩街边的小铺子都盖着雨布，堆在街角，静悄悄的，似在等待晨光破晓。

　　李季立在街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猛地转身，往红玉的院子折返。起初还是缓步慢行，心中的急切却越烧越旺，脚步渐渐加快，到最后竟索性提步跑了起来。他只觉脚下的路太长，恨不能生出双翅，即刻便飞到红玉身边，将那点打探来的消息尽数告知，盼着她能早做打算，趋利避害。他甚至羡慕起说书人口中那些飞檐走壁的侠客，若是自己有那般本事，此刻怕是早已立在她面前，将前因后果一一讲清了。

　　院中静悄悄的，无半点灯火，唯有天际的残月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青砖地上，冷寂得很。

　　他独自立在院中，看着那紧闭的堂屋门，忽然回过神来，自己这番行径，竟荒唐又可笑。未得应允，深夜折返，岂不是唐突了她？

　　正自懊恼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却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红玉立在门内，长发如瀑，松松地披在身后，垂落在月白色的内衫上，外头只搭了一件深色的披风，夜风拂过，衣袂轻扬，长发也随之一缕缕飘动，在月色下泛着绸缎般的柔光。深浅交映的衣袂，衬得她面色皎皎，如桃花初绽，褪去了白日里的英气，添了几分柔婉。

　　她抬眸看他，声音清清淡淡，似染了夜的微凉：“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李季一愣，喉头微哽，竟说不出话来。他来时两手空空，红玉岂会不知？这话不过是她的温软，不愿戳破他的唐突罢了。

　　“没……没有。”他讷讷道，指尖攥得发白，有些手足无措。

　　红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轻拢着披风的系带，将自己裹得紧了些。往日里她总是身姿挺拔，精干利落，此刻披着宽大的披风，竟显出几分单薄，似弱柳扶风，惹人生怜。

　　听了他的话，她并未再多问，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似飘向远处的月色，仿佛在等他说些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赏这夜色。

　　李季望着她的眉眼，心头的话终究是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也带着几分试探：“你知道，敲响登闻鼓的，是江州知州宋大人的幼子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心头五味杂陈，既怕她知道，怕她早已深陷其中，又怕她不知道，怕她被蒙在鼓里，遭了算计。

　　“知道。”红玉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仿佛他问的不过是今日吃了什么般寻常。

　　李季的心头一沉，又追问：“那你知道，宋大人一家七十三口，尽数被害了吗？”

　　“知道。”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字字清晰，落在李季耳中，却如重锤敲心。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无力，也带着几分急切：“那你知道，宋家幼子状告的，是何人吗？”

　　对方这般坦然，反倒让他慌了神，他竟不知自己此刻是以何种身份发问，是关切她的友人，还是多管闲事的外人？是想要提醒她，还是想要质问她？

　　“知道。”

　　依旧是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似抽走了李季浑身的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些什么，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些他费尽心机、东奔西走打探来的消息，于她而言，不过是早已知晓的事实。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般可笑，满腔的担忧与急切，竟成了多余的累赘。他想为她做些什么，想帮她避祸，可到头来才发现，在她的世界里，他竟连搭把手的资格都没有。

　　宋大人是将周边人人称颂的好官，忠良之士，可红玉……他信她，信她的品性，信她断不会做出这残害忠良、伤天害理的事。可若此事真的与她有半分牵扯，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满城的流言蜚语，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师府，自处安身？

　　千思万绪翻涌，到最后，所有的话都凝在心头，化作一句最朴素的问询：“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是啊，于她要面对的惊涛骇浪而言，他这般平凡的人，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可日子总要过，穿衣吃饭，这些琐碎的日常，他总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伯母总说，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生得一双巧手，能做些吃穿用度的活计。若是有幸，能守在她身边，为她打理这些日常琐碎，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于他而言，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生硬，红玉微微一怔，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轻问：“什么？”

　　“明日的早点，我来给你送。”李季定了定神，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忐忑，也带着几分期盼。

　　他本以为她定会拒绝，毕竟她素来不喜旁人过分亲近，没想到她沉默片刻，竟轻轻点了点头：“汤饼便好。”

　　那三个字，如一缕春风，吹开了李季心头的所有阴霾。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像小孩子得到喜欢的糖果，那点意外之喜，毫无保留地绽放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好！”他重重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急忙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雀跃，“那你早些歇息，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头上的儒巾绦子，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荡。

　　待李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红玉才缓缓抬手，扶着门框，微微垂眸。

　　明日……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指尖攥紧了披风的系带。他那雀跃的模样，像一束光，照进了她这满是阴霾的日子里，竟让她狠不下心来。

　　秋风又起，槐叶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青砖地上，夜，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