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25、第 25 章 还不如当初

　　红玉按照师傅的吩咐密切监视着朝中要员的动向，师傅仍未归来，红玉抽空会茶馆喝茶，这日早间，她看到师傅院中桂树上绑了一条红绸，她起身下楼，走到僻静处，攥紧了袖角，翻墙进了师傅家，刚跨进月亮门，便见冯氏立在廊下，素色褙子上沾着些细碎的桂花。

　　“师娘。”她忙行礼，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庭院，太湖石后空无一人，抄手游廊下也不见往常洒扫的仆妇，唯有檐角那条红绸，正缠在老桂树枝上，被风扯得微微晃荡。

　　“你师傅进宫去了，让我代为转告。”冯氏抬手理了理鬓边玉簪，声音压得低，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红玉直起身，垂手立着。

　　“烧掉它。”冯氏往前挪了半步，气息几乎要落在红玉耳边，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她瞳孔微缩，那红绸里裹着的东西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烧掉？烧掉的是她潜伏三月，冒着风险抄录的账册，是宋宗宁勾结军营、贪墨军需的铁证。即便宋宗宁已死，这案子按律也该追查到底，更何况他的幼子昨日还在宫门前敲响了登闻鼓，就算启动此案，他的种种罪行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弭。

　　怎么突然就要烧掉？无数疑问涌到嘴边。她抬眼看向冯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师、师傅说的吗？”

　　冯氏点头，语气沉了沉：“是。”

　　“师傅他……”红玉话到嘴边又顿住。她本想问师傅为何不便，是否遭遇了什么事，可话到舌尖，又想起冯氏方才的话，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余下满心的焦灼。

　　冯氏似是看穿了她的担忧，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你师傅毕竟是德武司掌事，听命于陛下。”言下之意便是师傅很安全。

　　究竟是谁呢？能让师傅对追查已久的案件这样放弃，甚至急于销毁证据。

　　师傅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可现下红玉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风又起，老桂树落下几片花瓣，落在红玉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望着树枝上的红绸，终是没再追问，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从师傅家出来，红玉只觉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可登闻鼓的余响还在耳边绕，江州的种种往事恍如昨日。她伸出手掌去遮挡射下来的阳光，那些努力便如指间穿过的风一样溜走了。

　　马儿跟在她身旁，时有低鸣，她抚摸马鬃，道：“你觉得可惜吧？”

　　它只是呼着热气。

　　找到藏证据的暗格时，她竟有些想要发笑。从前藏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怕真相就此沉默，又怕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便就这么拿出来。那些为了它数不清的厮杀，尚未明朗的真相，像暗下来的天光，明明想看清，却知道无力回天。

　　夜色如水，风里裹着凉意。红玉抱着书信回家时，院中早已掌灯，把黑夜割裂成一片暖黄的地方，桑麻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头枕着胳膊，半闭着眼睛，脚边落了满地槐叶。

　　“你今日不上工？”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里满是疲惫。

　　消失好几日的红玉，终于出现。桑麻猛地起身，目光扫过她全身，并未发现什么一场，他走上前抓起她的胳膊，从发间到裙摆，连鞋尖都没放过。红色衣裙在夜灯下发暗，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伤口、没有血腥味，才松了口气，伸手抓过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怎么。”红玉抽回手。

　　他挠了挠头，没话找话：“你看别家娘子穿时兴的粉绿、鹅黄，你总穿红的。”他哪会不知道，红玉不过是怕浅色的衣物沾染上血色时最容易看清楚，所以才穿这件，她从前还穿黑色呢。他总觉得年纪轻轻的总是穿一身黑实在不吉利，才嚷嚷着换下来。

　　“红色喜庆。”红玉漫不经心应着，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她向来直性子，不让穿可以隐匿血迹的黑，便选了像血一样的红。

　　“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师傅？”桑麻早从那天看到红幡时，就心头发慌，跟朱福换了工便来守着，果然见她脸色不对。他就知道，粘上袁善念根本没好事！

　　“别忘了，他可救过你的命。”红玉用手点了他的脑袋，师傅教自己习武，保命，给自己生计，让他们在京师府能够存活下去，也不知道他对师傅哪里来的那么大敌意。

　　“如果我知道他当初救下我，是为了让你这般替他卖命，还不如当初病死在街头呢。”桑麻漫不经心的嘟囔一嘴，说得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样刀口舔血，还不如当初那般乞儿的生活，闲来时晒晒太阳，寻摸着下一位大善人。这里呆腻了就去下一个地方，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红玉皱起眉头，斜着眼睛看他，严词道：“不许胡说。”

　　桑麻才觉自己说错了话，如今确实应该避谶，便撒娇道：“瞧我的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接过红玉手里的包袱，转了话题，“我看你脸色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料到红玉不会那么轻易地告诉他真相，又补充，“反正你也瞒不住我的。”

　　红玉想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全都说给他听，但是又能如何呢，除了增添他的烦恼，让他跟着担心之外并无太大作用。她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是啊，太累了。忙忙碌碌几年，以为在做大事，到头来仍是这般如浮萍，身不由己。“把盆拿来，再找些柴火。”她说着，起身进了屋。

　　屋里烛火亮堂堂的，案桌上摊着她前几日练的字帖。红玉从一种拓印的纸张里拿起抄录的书信，和字帖对比，才发现自己的笔迹竟比往日工整了许多。想来是日日常见，倒不觉得新鲜。

　　纸上墨痕早已风干，不过月余，竟有了褪色的痕迹。她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江州的日夜涌上心头：躲在暗处后抄录册的紧张，差点被巡逻兵发现时的惊险，以为抓住希望的狂喜……本想着能够凭借这些证据光明正大的扳倒这些百姓祸害，朝廷蠹虫，没想到，只需要一把刀，一次灭门，就能磨平这一切。

　　江州数月，竟像个笑话一样。

　　她不明白，德武司本是清法纪的地方，本该将罪人绳之以法，就算有人要伸张正义，也该依着法度，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灭口，他们这群执法者与山贼流寇又有何不同？妻女稚子，家仆侍从，成人无妄，稚子何辜。师傅为何要销毁证据？宋宗宁固然该死，那也应该有朝廷审判，若人人都自做执刀人，那法度还有什么用？

　　百姓命如蝼蚁，不过是掌权者的一场游戏。

　　“红玉，火烧好了。”桑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点火烧东西的活他在行，从前是烧尸体，如今却不知要烧什么。他隔着窗棂看她，见她立在窗前，剪影单薄，一动不动，想来还是有心事，既然她此时不愿意说，那就一会儿她出来时先好好开解开解她。

　　桑麻的声音打乱她的思绪，她将手中的纸张放下，手指在纸上摩挲，纸张并不是算是上好的纸，却摸着也是细腻平滑。“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拿着出去。

　　桑麻看她面色如常，怀里抱着一沓纸张，上面满密密麻麻写满东西，有些疑惑：“你烧这些做什么？”

　　“不要了，想烧掉。”红玉说着，将纸递到火盆边。

　　这倒像她的性子。

　　桑麻张了张嘴，烧惯了尸体和脏东西，头一回烧这么干净的上台面的东西，一时竟产生大材小用的感觉，他盯着这双手，小时候的冻伤，让他的关节变形，现在在瓦子里长年累月的做工，皮肤皲裂伤痕、褶皱与茧子并存，竟比那些老者的手还要粗糙。他伸出手，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红玉，你说我这双手，干净吗？”

　　红玉目光聚焦到他手上，火光照着他的手更加黝黑，比自己的好不到哪里去。是啊，她一直想让他置身事外，可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逃得掉吗？她没说话，却笑起来，拿起烧火棍把炭火挑得更旺，火星子“噼啪”响。

　　桑麻见她这般，心下了然，也跟着笑起来。

　　红玉一张一张往火里投纸，火光映得两人脸色通红，炭火与纸张的火星交织，飘散到空中，像极了天上的星星。

　　李季望着天上的星子，脚步越发快了。他好不容易从柳府出来，没回家，径直往红玉家赶。登闻鼓一响，他不知道对红玉意味着什么，但白日里在柳府听到的事，或许是她需要的——也或许，是自己想要证实的。

　　远远看见红玉家的长明灯闪着微光，门缝中瞧见院里却火光冲天，李季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几乎是奔跑着推开门，声音都带着颤：“红玉！”

　　院里两人一脸迷茫地转头，火盆里的纸还在烧，火星子沾在红玉的发梢，亮得像明珠碎屑。

　　李季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门框喘着气：“你们……这是……”

　　桑麻眼珠一转，刚想编个理由，却听红玉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烤火呢，你来吗？”他回头看她，满眼不可置信——她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这种“风凉话”的？

　　“是、是啊……”桑麻连忙附和。

　　李季擦了擦额角的汗，瞪大眼睛看向红玉。她正认真往火里添柴，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连睫毛都泛着暖光。他顿了一下，很快接受，没有丝毫犹豫，蹲到火盆边：“也行。”

　　“你怎么现在来了？可是有急事？”桑麻问道，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李季想起白日柳府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又要从何说起。现在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如今的行径太过冲动，天色这么晚，自己还要往人家娘子家里来，实在是太不妥帖。他正不知所措时，红玉把手里的纸张递给他一点，他迷茫抬头看拿了一沓纸往火炉里填，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火烧的不够旺？”

　　桑麻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火盆里的火星子，也跟着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