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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灭门 ...


  •   酒气在铺子里弥漫,混着茶水的苦涩,几人歪斜着身子醒酒。红红玉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先走。

      桑麻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背影,淡淡补了句:“一会儿去李季家打扫酒后残余,你来吗?”

      王令颐抬手在他袖子上打了两下,说道:“姐姐你去忙,我替你修理他。”

      二人三两句话,把红玉莫名其妙的离开变成玩笑。李季也只好装作无事发生,起身与她作别。

      二楼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下来,李季目光追随红玉的身影,看她进了巷子,红色的衣裙扫过发黄的落叶,转眼便被巷口的阴影吞了去。他忽然怔神——好像从认识她开始,就凝望她的背影,那日残阳策马奔腾的背影,小巷里孤身一人走向黑夜的背影,人群汹涌她逆向而行的背影……

      李季叹口气,视线转到眼前,桑麻正握着碗沿冲他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带着点戳破心事的促狭。他不敢抬头应,假装咳了一声,低头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中秋沐假后,李季照旧提着工具箱去柳府。往常候在二门的如兰不见踪影,倒是大院公柳丁山立在阶前。他刚要开口问,柳丁山已先一步说话,声音平稳无波:“今日如兰身子不适,劳烦李郎君跟我走。”

      李季心中惶恐。柳丁山是柳府大院公,素来不沾内宅事,上次见他还是自己熬夜补了三小姐的嫁衣,当日他从内宅把自己领出来,不知怎地今天又要他来引路。他攥紧工具箱的带子,脚步都放轻了些。缝制三小姐的嫁衣本是铺子的活,不过三小姐要亲自盯着成衣,柳夫人又宠女儿,便在府里辟了两间房当作坊,他和蔡掌柜每日来画图样、裁绸缎。

      只是这三小姐性子多变,昨日刚夸他画的缠枝莲好看,今日便嫌俗气;改了百合纹样,她又说不如最初的缠枝莲雅致。嫁妆本就多,单衣裳就备了十几箱,他和蔡掌柜每日对着绢纸,画得眼疼手酸,才算勉强合了她的意。好在柳府给的工钱丰厚,待工匠也客气,倒也不算难熬。

      越往里走,李季越觉得不对劲。墙角的巡逻家丁比往常多了些,腰间的刀鞘擦得发亮,走动时脚步轻得像猫。柳丁山引着他停在一处院落前。

      “这几日劳烦李郎君就在此处做工。”柳丁山侧身让开,语气依旧平稳,“原来房间里的东西都搬来了,朝向、摆件没动过,蔡掌柜也在院里。”

      安排的这样周全,绝不是临时起意。李季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回去,躬身行礼:“有劳柳院公。”

      他踏进院中,就听见木门关闭落锁的声音。心中疑惑却无人可问。或许是登闻鼓的事情,那孩童说非天子不能受理,应当状告的人是达官显贵,京师府内恐人人自危,只是若是真有掺连,做工之事本可暂缓,又怎会一如往常呢?

      进了屋,蔡掌柜躬身案前。朱红色的锦缎铺在案上,剪好的秋海棠纹样已初见雏形,花瓣的弧度圆润,连花萼的细齿都剪得分明。见他来,蔡掌柜只抬了抬眼:“来了?”神色如常,仿佛今日换地方、落锁都是寻常事,显然早已知道内情。

      李季扫了一圈屋子,工具箱摆在案角,他常用的那把银剪子就放在绢纸旁,连位置都和之前分毫不差;墙角的炭盆里还燃着碎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味,和往日并无二致。他捏了捏衣角,思考到底要不要问。一来怕蔡掌柜也不知情,白添烦恼;二来在贵府做工,最忌多嘴,他不过是个小裁缝,外间的波谲云诡,按理说落不到他头上。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穿衣吃饭么?

      “今日怎么搬到这里来了?”李季走过去,拿起一块素色绢布,装作闲聊的样子,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哪做工都一样。

      “你不知道?”蔡掌柜抬起头,琉璃叆叇从鼻梁上滑落下来半截,他没放下手里的剪刀,用手背往上推了推,眼里满是惊讶,“他们没跟你说?我们最近都不能随意走动了。”他下巴上的山羊胡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抖动,每一下,都像在李季心上敲了一下,把他往不安的深渊里推。

      “为什么?”李季声音不自觉发紧,“而且我进来的时候,院公把门落了锁。”自那日红玉进了巷,他就再没见过她,本想着今日下工去她家碰碰运气,如今被锁在这院里,连能不能按时走都不知道。

      蔡掌柜放下手里的剪刀,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画好的图样,递给他:“你不知道中秋那天登闻鼓的事?”他捋着山羊胡,把半成样式递给他,“这草图是照着秋海棠画的,又添了几缕祥云,你看看合不合三小姐的意。”

      李季接过图样,目光落在绢纸上。花瓣缱绻却不凌乱,花瓣间绕着几缕祥云,云纹细得像发丝,到时可用银线勾边。寥寥几笔已成形,可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只盯着蔡掌柜的嘴,声音发哑:“你是说那天那个孩童?他状告何人?”

      “端肃王赵佑。”蔡掌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惋惜,又有点不解,“老王爷素来和善,听说给下人赏钱都比别家多,如今早已不问政事,怎么会惹上这等事?”

      李季听说过这人,是在王令颐口中。她说老王爷待下人宽厚,去年冬天还给街头的乞儿送过棉衣、施过粥。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孩童告上登闻鼓?

      “那小哥儿是……”他追问,一颗心在嗓子眼悬着。

      蔡掌柜又拿起笔来开始着墨,叆叇挂在鼻梁上,看不清他的嘴型,像是两人正伏案交流样式,声音压得极低:“江州知州宋宗宁的幼子。”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对了,李掌柜便是从江州来的,这个宋知州在江州为官为人,你应该也听说过的吧……”

      “什么?”这几个字像炸雷,在李季耳边响起来,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对方的声音像是被水过滤过一样,在咕嘟咕嘟的气泡声里,不等他解释,继续说道:“宋知州一家七十三口,一夜之间全没了。要不是宋夫人带着幼子来柳大人府上暂住,这孩子也活不下来……可怜这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过啊。”

      他踉跄后退,扶着一旁的桌子才站稳,尽量让自己趋于平静,宋知州为官清廉正直,一向与人和善,每逢节日还会布施粥棚,这次湖口洪涝,他看清河与长行来信的随口一提,也是殚精竭虑的,避免更多无辜百姓伤亡,江州百姓皆有目共睹,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歹毒的仇家。

      他脸色惨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蔡掌柜见他这样,还以为是图样不合心意,抬头问:“怎么了?这图样有不妥?”

      “没、没有。”李季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蔡掌柜的手艺,果然是京师一绝。”他的目光落在图样上的秋海棠,花瓣的胭脂色忽然变得刺眼——那颜色,像极了宋知州一家流的血。

      宋知州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灭门?

      “他状告端肃王,跟柳大人有什么关系?”李季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想把事情捋清楚。那日他不过是好奇,凑去看了眼登闻鼓,怎么就牵扯出这么大的事?

      还有……红玉自从登闻鼓事之后,再也没露过面,难道她也与此事有牵扯?

      李季不敢细想。

      蔡掌柜叹了口气,换了只笔继续填墨勾勒:“朝堂之事,哪说得准?不过……咱们做衣裳的三小姐,嫁的正是老王爷的六郎君赵檀。”

      原来如此。李季心中有些眉目,三小姐是端肃王的儿媳,柳府自然脱不了干系。可若真怕牵连,柳大人完全可以拦着宋小郎君,不让他敲登闻鼓啊。登闻鼓一响,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了,再想遮掩也难。他为什么要让事情闹这么大?

      除非……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出来,李季吓得心都停跳了半拍。他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

      若真如此,那红玉在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李郎君?”蔡掌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次怎么样?要是没问题,我就开始裁了。”

      李季回过神,把图样接过来,他望着案上的绸缎,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样式不行吗?”

      蔡掌柜的声音猛然出现在耳边,把李季的魂给拉回来,他目光仓促落回案上的图样。

      那是幅待绣的嫁衣纹样,他刚刚已经看过雏形,正中的秋海棠用淡胭脂色勾了轮廓,花瓣边缘晕着浅浅的藕荷色,连花萼上的细绒毛都用极细的银线描了几笔;几缕祥云绕着花枝舒展,云纹是用螺钿色叠了三层,近看能见着细微的水波纹路,远瞧又像裹着层柔光,恰好衬得海棠愈发鲜活。最巧的是花叶交汇处,藏了极小的缠枝纹,与三小姐嫁妆里的银簪纹样暗合,显然是蔡掌柜特意费心的。

      李季的喉结动了动,方才满脑子的宋府灭门、登闻鼓案,此刻竟被这细腻的纹样压下去几分。他伸手轻轻拂过图样,指尖触到绢纸的柔软,脑海里却是那夜凝固的血色。

      “蔡掌柜的手艺,果然是京师一绝。”他收回手,语气里掺了几分真心的叹服——这般懂人心思的细致活,不是寻常工匠能做到的。

      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院角那株秋海棠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与图样上的颜色渐渐重叠。他心里又沉了下去:这样精致的纹样,要绣在嫁去郡王府的嫁衣上,可那郡王府,偏偏牵扯着血淋淋的命案。这针针线线绣出的喜庆,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翻涌的思绪,可指尖残留的绢纸触感,与脑海里宋知州的清白名声,终究是缠在了一起,让他心口发闷,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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