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55、第 55 章 惊醒梦中人

　　李季一路疾行，直到那方青灰墓碑映入眼帘，才堪堪收住脚步。

　　寒风卷着枯叶飞旋，周遭林木萧条破败，枯枝焦叶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满目皆是萧瑟凄凉。就在这一片死寂荒芜之中，一抹灼眼红影静静伫立，素衣染霜，红衣似血。她每一次呼吸，都呵出淡淡白气，朦胧了苍白清丽的容颜。依旧是那身她最常穿的红衣，乌丝未束，被风拂得凌乱纷飞。

　　李季下意识放轻脚步。“刚好些身子，怎在此处吹冷风。”他上前，将怀中一直揣着的厚实斗篷轻轻披在她肩头，语声放得极柔。

　　红玉没有推辞，只抬手攥紧斗篷系带，将扑面而来的寒风隔绝在外，那一点暖意，顺着布料缓缓渗入肌肤。

　　李季侧身看着她，她唇色苍白，目光也不似从前那般光彩，昔日或冷峻或鲜活的脸上，只剩下病态累累，他眼睛不自觉地模糊起来，溢出的湿气很快被风吹干。

　　两人相顾，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夕阳早已沉落半山腰，仅剩最后一缕残晖，斜斜落在桑麻清灰色的墓碑之上，将青石板染成一抹暗沉血色。红玉望着那方墓碑，眼神骤然空洞，仿佛透过石碑，看见了那年深冬。

　　漫天猩红血液飞溅，冲天火光焚尽一切，将过往岁月烧成一片灰烬。

　　“麻子的碑，比我上次来时，精致许多。”

　　良久，红玉率先打破死寂，声音轻而哑，带着久病后的虚弱。

　　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今年开春新换的，想着他在底下，也能舒坦些。”眼底温柔，一如当年分别时的脉脉秋水。而红玉，便是落入水中的一颗小石，漾开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红玉目光飘向远方沉沉夜色，只轻轻一声叹息。

　　李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那日重逢，她微弱无力的心跳落在他肩头，便已让他手足无措，满心慌乱。上一次分别前夕，她醉酒后断断续续呢喃的过往，加之这一年多来，他反复回想、细细拼凑，终于将红玉与桑麻的岁月一一补齐。

　　他比谁都清楚，桑麻于红玉而言，早已不止是朋友，如同张清河与周承延于他一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

　　那段苦不堪言的岁月，她们是彼此活下去的唯一指望，是支撑着对方熬过黑暗的全部力量。

　　可如今，这份唯一的指望与力量，却因她的抉择，长眠于此，化作一抔黄土，一方孤碑。她心中的悲怆、愧疚与自责，自是旁人无法体会，更无法感同身受。旁人一句轻飘飘的释怀、放下，于她而言，都重如千斤。

　　李季渐渐明白，昔日在京师府小院，每次红玉醉酒放纵，桑麻虽满心担忧，怕她出事，怕她惹上杀身之祸，却从未真正制止她远行，更未拦过她手中的刀。

　　在外人看来，她们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杀伐果断。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从生下来，便活在身不由己的斗兽场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从无退路。

　　彼时朝夕相伴的桑麻，都无法劝红玉回头是岸，更何况是如今晚一步出现的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劝她放下血海深仇。

　　他唯一能做的，唯有陪伴。

　　如同当年的桑麻一般，在每一个她远行的日子里，默默祈祷她平安归来；在每一个她孤身难眠的深夜，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她回来。

　　桑麻守着京师府那方栽着老槐树的小院，而他，守着这座荒冢，守着她心中唯一的念想。

　　李季自嘲一笑，眉眼间尽是释然与酸涩。昔日百思不得其解的愁绪，那些深夜独饮的苦酒，那些无声的长叹，原来自始至终，都只因自己是个旁观者。而今一朝踏入局中，成了守在她身边的人，才终于懂得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这一生，都像是被人拉满的弓，身如箭矢，一旦离弦，便再无回头之路，只能朝着既定的宿命，一往无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思及此，李季也跟着轻轻一叹，融入夜风，悄无声息。

　　红玉缓缓侧身，抬眸看向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浅淡笑意，轻声道：“回去吧，外面冷。”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李季望向渐渐彻底暗沉下去的天幕，又转向桑麻的墓碑之上，青石板在夜色里泛着幽深温润的光。

　　红玉本就是昏睡初醒，强撑着身子走到此处，又在寒风中伫立良久，早已体力透支。两人并肩而行，走着走着，距离越靠越近，到最后，几乎是李季半扶着她，小心翼翼护着，一步步往回走。

　　一路沉默，却无半分尴尬。

　　二人还未踏入后院院门，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周承延与张清河，远远瞧见身影，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灼之后的欣喜。

　　“红玉娘子！”张清河率先跑到近前，将手中一直捧着的汤婆子塞进红玉手里，温度恰到好处，“夜寒风大，可把我和长行哥哥担心坏了，还好四哥把你平安找回来了。”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真切，毫不掩饰满心欢喜。

　　“外头冷，先进屋再说。”周承延也连忙开口，语气沉稳，却也藏不住关切。

　　红玉乍一被众人围着，耳边皆是真切关心的话语，汤婆子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发麻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她被二人簇拥着踏入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她被特意安排在离火炉最近的位置，显然是众人提前为她备好的取暖之处。

　　“娘子定是饿了吧？我这就去端饭菜，这里煨着姜茶，你先喝一杯暖暖身子。”张清河手脚麻利，拿起茶壶，分别给红玉与李季各倒上一杯，“你们坐着，我们去端菜。”

　　江州菜式素来口味偏重，可今日一桌子菜，却尽数做得清淡适口，软糯易消化。皆是周承延特意赶去晚集，精心挑选买来的鲜活母鸡、鲜鱼、各类山菌野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丰盛至极，远比李季带回的食材精细许多。

　　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桌，席间嬉笑打闹，热闹非凡。张清河与周承延一言一语，斗嘴打趣，像极了昔日京师府小院里的日常。红玉望着眼前场景，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桑麻与令颐在一旁打打闹闹，笑语喧哗，而她与李季，便这般安静坐着，偶尔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只是转瞬回神，那些鲜活温暖的过往，早已在一场冲天火光中化为齑粉，烟消云散。昔日之人，早已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不知合不合娘子口味？若是不合，娘子尽管说，我明日一早便给你重做。”张清河眼巴巴望着红玉，笑得一脸乖巧，反正近来茶馆生意清淡，有父亲照管，她有的是空闲时间。

　　话未说完，桌下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脚。

　　张清河一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周承延身上。对方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你明日不是约了与我一同去镇上进货吗？怎的忘了。”一边说，一边对着她疯狂使眼色，示意她别再逗留。

　　张清河疑惑，继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一脸“懊恼”：“哎呀，瞧我这记性，忙得都忘了这桩事了。”

　　她演技蹩脚，一眼便能看穿，可满桌之人，皆是心照不宣，没有一人点破。

　　三人继续说点旁枝末节。

　　红玉忽然想起昔日在京师府之时，她与桑麻、令颐早已亲如一家，无话不谈。李季作为后来者，初入他们小圈子时，是不是也如现在的她一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融入，只能安静坐着，勉强应对场面话。

　　可那时候的自己，心高气傲，冷漠疏离，远没有李季如今这般细心体贴，能在她无措困惑之时，悄然俯身，低声为她解围，耐心为她解释。

　　有李季在旁照料，红玉心中那点不安与疏离，渐渐淡去。应付场面客套，她本就得心应手，更何况眼前之人亲切友善，与江湖上那些笑里藏刀、阴险狡诈之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往事历历在目，伤痛刻骨铭心，她不想再与人深交，不想再托付真心，更不想重蹈覆辙，再尝生离死别之痛。可眼前这般温暖安稳的环境，这般真挚纯粹的氛围，却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忍不住微微松动，险些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席间酒过三巡，暖意渐浓，起初的拘束拘谨，不知不觉烟消云散。周承延与张清河喝得微醺，兴致高昂，如同说书先生一般，绘声绘色地讲着江州的风土人情、市井趣事，逗得彼此哈哈大笑。

　　李季话不多，只安静坐在红玉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但凡见她眼中露出一丝困惑茫然，便会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细语，轻声解释。

　　气息温热，拂过耳畔。

　　“哎哎——你们两个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

　　周承延喝得脸颊通红，醉意醺然，身体半歪半靠在张清河肩头，长发散乱，一只手高高抬起，指着角落里低声交谈的两人，声音高亢，带着浓浓的醉意尾音，另一只手还在桌下扯着张清河的衣袖，模样竟有些憨态可掬。

　　张清河手撑着桌面，托着腮帮子，闻言立刻好奇地扭头，想要凑近偷听。身子一动，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两人眼看便要摔跌在地。

　　红玉眼疾手快，下意识错身抬手，稳稳扶住张清河的手肘，给了她一个支撑。动作幅度略大，牵扯到身上旧伤，心口骤然一痛。

　　“你干什么呢！”张清河稳住身形，扭头瞪了周承延一眼。

　　周承延立刻装傻充愣，嘿嘿一笑，胡乱打岔，瞬间便忘了追问二人方才说些什么。

　　席间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一扫往日沉寂，满室温馨。

　　等到收拾妥当，早已是后半夜。周承延平日里大多跟着李季左右，可今日这般情形，他心中了然，十分识趣，跟着张清河一同离开，将余下的安静时光，尽数留给二人。

　　不管是说过往遗憾，还是谈来日归途，他只希望，再次见到李季时，还是那个安稳从容的少年。

　　喧闹散尽，人去屋空。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