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迟》她乡旧纸

11、第 11 章

　　老校长上了车，回去了。

　　徐媛一挺胸膛，对明迟说：“明迟，我要跟你说清楚，今天这事不怪孟夏，她是为了我才打王佳的。”

　　明迟本来对她就没什么好感，只觉她麻烦，冷冷问：“你还有事吗？”

　　孟夏够义气，徐媛更加够义气，说：“你不能凶孟夏，她是我朋友。”

　　不知为何，孟夏看着冷着脸的明迟，猜出了他想问什么，对徐媛说：“徐媛你先回去，明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人是会成长的，十岁的孟夏认为明迟是骗子，十三岁的孟夏认为自己以前错怪他了。

　　徐媛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前小声对孟夏说：“他要是凶你，你回头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出气。”

　　成见是人心头的一座大山，孟夏没有愚公移山的精神，点了头。

　　徐媛离开后，明迟问了出来：“为什么为徐媛打架？”

　　办公室里，老师说的是徐媛伙同孟夏打人，却把徐媛说成了被动挑衅，孟夏主动动手。明迟多聪明的脑子，不用费心想就知道是徐媛惹事，孟夏是被牵扯进去的。

　　他只是好奇，一心做个透明人的孟夏，这次为什么会为徐媛打架。他看得出，孟夏未必真拿徐媛当朋友。

　　孟夏说：“王佳先惹了徐媛，徐媛没打算打架，是因为王佳推了我，徐媛才对王佳动手的。”

　　不管徐媛是因为什么才和她做了朋友，她论迹不论心。徐媛能为她动手打人，她也能为保护徐媛和人打架。

　　明迟表情有些玩味：“就这么简单？”

　　孟夏：“就这么简单。”

　　明迟微微一笑：“今天的事，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孟夏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多余表情，见他莫名笑了，奇怪问：“你在开心什么？”

　　是因为她为徐媛打架的事？还是因为她求了他？

　　明迟唇角的笑容没了，并深深认识到，孟夏颇有煞风景的潜质。看了看她耳朵塞的耳机，说：“既然来到这里读书，这样的耳机不应该戴着了，没有人可以一直迁就你。”

　　今年她十三岁，因为母语差，戴耳机，外人只会感慨孟喜粮这个当爷爷的过于溺爱孩子。二十三岁时，谁还会这样迁就她。

　　明迟话出口，也觉出自己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这是孟夏的事，他如今不做孟夏的老师了，以后她怎样自有她的家人去操心，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转身就走。

　　孟夏在他走后，把耳朵里的耳机拿了下来。明迟说的对，她是该学学母语了。回国三年了，虽然能听懂的句子多了，口语依旧一塌糊涂。

　　孟喜粮接到电话时，有些意外孙女的提前放学。

　　孟夏解释说：“今天老师不止让我一个提前放学。”

　　孟喜粮开着车问：“那还有谁啊？”

　　他在校门口只看到了自己孙女，再没别人了。

　　孟夏便说：“徐媛。”

　　孟喜粮可不傻，知道准有事，笑问：“夏夏上初中了，新学校还习惯吗？”

　　孟夏不会说谎，怕自己说漏了，含糊道：“习惯。”

　　孟喜粮也不再多问，把孙女接回家，目送孙女进了房间，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作为家长，孟喜粮可以直接联系孟夏班级里的老师，这样最方便，可以直接问出原因。偏偏孟喜粮要绕个大弯子，把电话打去教育局。

　　部长接到这通电话一头的雾水，躬着腰听着电话那头的孟喜粮东扯西扯半天，擦了冷汗问：“孟老，您是有什么事吧？”

　　孟喜粮这才说：“我有个孙女，今天十三了。”

　　部长悬着的心放下了，微微站直，笑说：“开学有半个月了，孟老看上哪个学校了？”

　　他知道，孟老有个宝贝孙女，猜想是他老人家孙女上学的事。这容易，他一句话就办了。b市的学校多着哪，只要孟老开口，学校随便挑。

　　孟喜粮可不是以权谋私的人，说：“你误会了，今天这通电话是我这个老头子以家长的身份打的。”

　　部长刚挺直的腰，马上塌了下去，额头黄豆大小的冷汗下来了。脑子把所有可能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害怕，不一会儿脸上没了血色，颤着声问：“孟老的孙女在读哪所学校？”

　　孟喜粮说：“工美附中。”挂断了电话。

　　能到他这个位置的人，话要说一半留一半。他孙女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当部长的要是调查不清楚，这位子也就到头了。

　　孟喜粮打过电话的第三天，孟夏班级换了班主任。

　　新来的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姓李。

　　李老师教学风格很是严谨。平时里不苟言笑就不说了。面对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不管是你是谁家的孩子，该说就说，该骂就骂。

　　孟夏做惯了好学生没觉什么，徐媛就遭殃了。

　　上课不听讲，李老师就让徐媛站起来听。还和王佳打架，不管谁对谁错，一起到操场站着去。换了老师也就是半个月，调皮的学生是真的怕了。不管是徐媛还是王佳，心底有没有记恨不说，至少下课后不敢再你一句我一句吵架了。

　　素描课上，徐媛拿着铅笔，歪着肩膀一个劲叹气。

　　她不像孟夏，在英国就有底子，画画上，她是又没有天份又不感兴趣。

　　孟夏拿橡皮擦着线条，耳朵里满是徐媛的叹气声，说：“你要是不喜欢，为什么不换个学校哪？”

　　徐媛哀怨看她一眼，见她素描画好了，正在修改细节，叹气说：“我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咱俩是好朋友，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呗。”

　　孟夏是有天份的人。在b外附小要很努力才能跟上进度，来到工美附中，除了语言是个大问题，天赋完全显现出来了。

　　李老师对谁都没好脸色，唯独对孟夏很是和颜悦色。

　　李老师认为，学生们没有好坏之分，只分有没有天赋。

　　有天赋的孩子，点上几句就通了。没天赋的，就是手把手教她怎么画画，她也能把鱼画成泥鳅。

　　又一次，孟夏的素描成李老师手里展示的模版。这一次李老师没有点名批评什么都没画的徐媛。

　　下课后，李老师单独把徐媛叫到了办公室：“你在画画上面没有天份，把家长叫来，老师和你家长聊聊。”

　　那是孟夏第一次见到徐媛的妈妈。那是个保养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漂亮女人，一身黑色的西服正装，神色带着焦急。看到躲在老师身后的徐媛，上前就要去揪徐媛的耳朵。

　　混世魔王似的徐媛，一看到她就掉了眼泪，吼道：“我没闯祸！”

　　李老师制止了徐媛妈妈，耐心说：“徐媛家长，坐下来说。”

　　孟夏躲在办公室门外，探着头往里面看。

　　李老师清楚，徐媛的妈妈是教育局的人。可孩子家长不管是做高官还是普通人，在她眼底并没什么差别。

　　她说：“徐媛家长，这些天我观察过徐媛。她不喜欢画画，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看徐媛同学常哼歌，音色很是不错。我的建议是，本校也有声乐课，不如让她转班学声乐吧。”

　　不管是在什么国家，遇到一个好老师，学生是可以受益终身的。

　　孟夏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在英国时，夏岚不在家，孟夏从不吵着要妈妈，而是拿着蜡笔在墙壁上涂鸦。

　　工作一天的夏岚，看到被女儿画得乱七八糟的墙壁也会生气。

　　那时孟夏的家庭老师叫Evie。是一位从事了半辈子教育行业的老师，五十岁上下，很是和蔼。笑起来时，眉毛会微微向下，眼角的皱纹堆积在眼角，像是一条条向上延伸的黑线。

　　Evie让夏岚看墙壁，说：“夫人的女儿在绘画上很有天赋，尤其在色彩运用上堪称天才。”

　　也就是从那天起，孟夏拿起画笔画燃烧的壁炉，画黄昏院里的落叶，画厚重历史包裹着大本钟站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里。

　　她的眼睛是相机，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落笔。

　　徐媛的妈妈陈悦被说服了，拉着女儿的手出了办公室，一转身看到了偷听的孟夏。

　　陈悦松开女儿手，温柔摸了摸孟夏的脸，带着几分唏嘘说：“夏夏的眼睛，很像你的妈妈。”

　　多年前，她和夏岚，就如徐媛和孟夏，也是很好的朋友。

　　孟夏神情有些黯淡，又微笑着说：“阿姨很漂亮，徐媛很像您。”

　　徐媛掉着眼泪说：“孟夏，我就是转班级了也会继续保护你的。”

　　孟夏掏出手帕给她擦泪，笑着问：“徐媛，你为什么会认为我需要保护哪？”

　　她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徐媛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也是，你打王佳的时候，我看着都害怕。”

　　这天，徐媛转班级了，上了声乐班。

　　两人还是朋友，下课了，徐媛还是要跑很远找孟夏一起去洗手间。

　　徐媛转班后，孟夏成了王佳的眼中刺。

　　王佳本来不讨厌孟夏，打过那次架后就不同了。再加上这姑娘长相很是惹眼，如今就连高年级的男同学都会来到孟夏班级的走廊上，假装路过看孟夏一眼。

　　多年后，深沉稳重的明迟因一人常年泡在醋坛子里，也会说些幼稚的话：“你初一那年收到的情书，要我重新给你读一遍吗？”

　　每每这时，刚占上风的孟夏就会举手投降，委屈巴巴解释：“明迟你要相信我，我那时候真的不认识字。我真的以为那是一封怎么教我学汉字的信。”

　　收到情书那天，孟夏呆呆站在走廊上，压根没听懂这个站在自己身前，一脸青春痘的高年级学长在说什么。人家看着她笑，她也跟着笑。人家递给她一封粉色的信，她伸手就接。

　　男同学问她：“孟夏，今天放学我们能一起回家吗？”

　　孟夏答：“我家，我不知道，爷爷接我。”

　　男同学见她接了情书，脸红得滴血，虽然不懂她为什么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还是说：“那我放学等你。”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