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风起》闲里偷偷忙

17、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妈

　　四十三、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妈
　　另一边，唐亦然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妈妈正在摆弄他的手机，他立刻上前一把抢了过来。
　　“你到底要干嘛！”他已经忍无可忍。
　　昨晚妈妈进家就开始对他劈头盖脸一通数落，什么“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养大你多么不容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是感情”，“她一定是看上咱家有点钱，不是真的喜欢你”，唐亦然起初还争论两句，最后就变成了妈妈自己歇斯底里地抱怨，“你爸当初就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你也要学他，不要妈妈了吗？”，“高中就谈恋爱，大学你还上不上了？”，“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不知道好好学习，不懂感恩，就学会了搞对象是吗？”
　　唐亦然知道这种情绪下的妈妈，什么都谈不下去，他跑回自己屋子，反锁屋门，戴上耳机，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他情急之下，手机落在了客厅，妈妈将他的手机关机没收，还跟班主任请了假，转天没让他去上学。
　　唐亦然也想过摔门而去，但他不清楚小雅那边的情况，她会不会也被家里人责难，自己跑出去又能干什么？况且，他真的可以为了小雅，不要妈妈了吗？
　　一夜未眠，他想了太多，想到他和小雅一路走来经历的点点滴滴，是小雅带给他无尽的温暖和陪伴，想到妈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艰辛，想到明天要如何说服妈妈接受小雅，想到未来要怎么给小雅安定生活和足够的安全感，他越想越远，越想越多，突然冒出来的这些想法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啊，以前只要想，今天吃什么，妈妈什么时候回家，自己又看上了哪款玩具就够了。怎么，一下子就需要处理这么多问题了呢？这难道就是成年以后，要担起的责任吗？
　　……
　　唐亦然抢过手机，今天的妈妈和昨晚不同，她没有哭闹。反而平静地坐下，倒了杯水，然后递给他。
　　唐亦然愣了一下，看妈妈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没动，他上前接过来，坐在了一旁。
　　“聊聊吧。”妈妈先开口。“我不同意。”
　　唐亦然没说话，等着妈妈继续。
　　“你们都还小，先不说他对你的感情是真是假，就说马上高考了，我看了她的成绩，比你好很多，你们不可能上同一个大学，异地恋你想过吗？”
　　唐亦然眼睛里的光有一丝暗淡，怎么没想过，否则也不会让阿伟给他补课了，但事实上，即便补课，这个差距也不是他努力就能追上的，只不过他一直没去正视这个问题。
　　妈妈接着说：“好，即便你们克服了异地恋，大学这么多比你长得好，比你家境好，比你前途好的人，你确定她永远不变心？”
　　这就是唐亦然昨晚想了一夜的“安全感”，他能拿什么给她？
　　“我的公司是我努力奋斗来的，你将来凭什么接管？你没有文凭，没有能力，你能给她什么？她又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
　　妈妈不愧是女强人，不用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能针针见血，戳的唐亦然哑口无言。
　　“你当初选理，我还以为你发现了自己的兴趣，原来是因为她啊！”妈妈顿了顿，观察唐亦然的反应，“我不是非要反对你谈恋爱，但是就冲这一点，证明她是个自私的人，不会为你考虑，所以你俩的事，我不同意。”
　　妈妈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看穿人心的本领很强大，昨晚她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为这个消息关乎自己唯一在乎的儿子，一时乱了方寸，这才大喊大闹，发泄着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
　　唐亦然一夜没睡，她又何尝能够安眠？她理清了思路，这才平静地与儿子交谈。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不是我，没办法理解我的感受。”
　　“对，我不是你，但我是你妈妈，我要为你的以后负责。”
　　“理科是我的选择，与她无关，她当初也劝我选文。”
　　“所以在高中在最紧张的学习阶段谈恋爱，也是你的选择？”
　　“是你说的，我的成绩不重要，有学上就行！”
　　“是我说的，可你现在的成绩，你确定有学上吗？”
　　两人唇枪舌剑，一来一回，终究是唐亦然败下阵来，他的成绩拿不出手，他也的确因为感情，影响了成绩，他无话可说。
　　“如果，我的成绩可以提升，你还会反对吗？”唐亦然目光坚定，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她能让你变成更好的自己，我何乐而不为？”好一招以退为进，妈妈知道孩子大了，不可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那如果有些人可以让他成长，也是件好事。
　　唐亦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妈妈设好的陷阱，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说条件吧！”唐亦然明白，和商人交易，一定有条件。
　　“一、每次考试，排名比上一次有所提升，哪怕只有一名，只要下降，手机没收，直到成绩回升。”
　　“好。”
　　“二、必须考上本科，专业你可以自己挑，否则就算有学上，我依然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好。”
　　“三、我只是同意你们暂时谈恋爱，至于以后她能不能进我们家，要看你们以后的表现。”
　　“你这个属于霸王条款，我不接受！”唐亦然前两条都可以答应，因为前两条自己可以努力，但是第三条，明明就是妈妈对她有成见了。
　　“你可以不接受，交易取消。”妈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
　　唐亦然咬咬牙，赤裸裸的威胁，但是没办法，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优越感，更是母亲对儿子的血脉压制。
　　“好！”唐亦然只能接受。
　　妈妈笑着举起手中的水杯，“成交！”
　　唐亦然答应得憋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他喝了口水，刚起身想离开，妈妈又开口了。
　　“你喜欢她什么？”
　　母子俩多少年没谈心了，从他青春期叛逆开始，再加上妈妈工作太忙，两人最多的交流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吃什么”。
　　唐亦然已经站起的身子停了下来，他回身说道：“你知道一个人守着一个空房子有多难熬吗？”
　　妈妈皱起眉头，抬眼注视着他。
　　“这个屋里，多久没有欢笑声和聊天声了？”
　　“她……”
　　“对，就是因为她，她让你走后的我没那么寂寞，他让我找到了我该努力的理由，她甚至，可以让我们，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吵一架！”
　　妈妈这些年总想着自己有多倒霉遇上这样的男人，自己有多辛苦要挣钱养儿子，却忽略了儿子也是有血有肉，需要人陪的。
　　时间有一刹那的停滞，终于她站起来，走到唐亦然身边，伸出手抱住了他。
　　“我想，见见这个姑娘了。”
　　 四十四、我的委屈呢
　　接下来是周末，不去学校，也代表着两天都见不到唐亦然，小雅刚刚和唐妈妈通话之后，整个人就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
　　他和妈妈谈的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妈妈说服了，要跟我分手？所以既不来上课，也不让我找到他？或许是他不敢亲自跟我说分手，所以让他妈妈接电话，逼我知难而退？他现在到底在干嘛？
　　小雅一会儿胡思乱想，抓耳挠腮，一会儿呆呆地出神，所有的复习，通通扔到了一边，周一就要考试了，现在的小雅坐立难安，什么看书的心情都没有。
　　她想去找他问个明白，又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此刻天都黑了，电话又联系不上，到底应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电话依旧没有响起。小雅推测，刚刚的通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电话被妈妈没收了，既然唐妈妈不同意他们交往，他又和妈妈闹得这么僵，她不想他为难，他们只能被迫分开；要么就是他和妈妈达成一致，让妈妈出面当这个恶人。不管是哪个，结局似乎都是分手。
　　小雅想到这儿，整个人如同泄气的气球，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她犹豫再三，编辑了一条信息给他：如果你拿不定主意，不如这个恶人让我来当，我们分手吧！
　　看着手机上打出来的字，小雅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终于，她颤抖着按下了发送键。小雅不想看到唐亦然回复“好”，索性关了手机，仿佛看不到他的回复，就能逃避他们即将分开的现实。
　　小雅翻出日记本，缓缓落笔：“在一起的第228天，也是分手的日子，果然，初恋就没有圆满的，只是就这样被拆散，我不甘心，我知道他夹在我和他妈妈之间，他比我的痛苦更多，所以分手的话我来说，这个恶人我来做，可是我好难受啊，我的心怎么这么痛呢！”
　　小雅趴在桌子上，满脑子都是他，打开新的一页日记本，小雅想着和他在一起的228天，还有确定关系前的种种，每想到一张他微笑的脸，就在纸上写下一遍唐亦然，每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件事，就写下一遍唐亦然，每想到他说过的一句话，就再写一遍唐亦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写了满满一页，看着这一整页他的名字，她哭的更厉害了，直到深夜，直到天明，直到她哭累了，写倦了，才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唐亦然与妈妈“和解”后，终于拿回了手机。他回到自己屋里，刚刚的那番博弈，不仅是他血液里与妈妈相同的谈判基因，更是他生生剖开自己的心，用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和自己难以启齿的难堪，展现给妈妈，他要和小雅在一起的决绝。
　　此刻的他，身心俱疲，他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然而当他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让他愤怒的两个字：分手！
　　唐亦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的事实，立刻爬起来拨通小雅的电话：“对不起……”挂断再打：“对不起……”挂断再打：“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也滑落至地，没点击挂断，手机里的提示音，反复在提醒他，她关机了，他好像，失去她了。
　　小雅睡醒已经是周六的中午了，爸爸妈妈知道她心情低落，也没有特意地叫醒她，等她自然醒。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机，不管他的回复是什么，她都需要勇敢面对。开机后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未读信息，小雅举起手机走到窗边，摇晃了几下，确认信号是满格啊，可是依旧没有信息进来。
　　他，没搭理我？所以他是什么意思，是默认了吗？
　　小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原以为关机就能延迟看到他的信息，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人家根本没打算回复，说不定这样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总比撕破脸好的多吧！
　　小雅这么想，心里倒也坦然了些，她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眼睛肿的像两颗核桃，脸也是肿的，都是昨晚哭了一夜的后果，她不想爸妈担心，强打精神走出屋子。
　　唐亦然睁开眼时天也亮了，他昨晚迷迷糊糊好像倦极了，刚睡着又做了噩梦，梦里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连小雅也不要他了，他就惊醒过来，他不想动，不想思考，就这样一动不动，摊在床上。
　　嗡嗡嗡，电话响。
　　唐亦然弹坐起来，他翻身下地捡起手机，是阿伟，不是小雅。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接听键。
　　“你还活着啊？我可算找到你了，这两天什么情况啊？”阿伟是朋友们派来的代表。
　　“我跟你说，大家都可关心你了，昨天你又没来，硕子差点直接冲去你家，让我给拦下了。现在班里都知道你俩的事了，好像别的班也知道了，你俩这下出名了啊！”
　　“喂？你说话啊？你在听吗？”
　　唐亦然听阿伟叽叽喳喳的废话，竟然还有人关心自己，关心的内容却是和她有关，也不知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伤心。
　　“在。”一夜没休息好，唐亦然的声音变得嘶哑，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你没事吧？你们还好吗？”
　　“我们？我们……”唐亦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犹豫让阿伟更加地担心。
　　“到底怎么了？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有什么事去学校再说。”
　　“好吧，那你有需要我的，随时打给我。”
　　“嗯。”
　　唐亦然挂了电话，口渴的厉害，爬起来去客厅找水喝。他举着冷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壶，这才回血般有了些许精神。
　　放下水壶，他转了一圈，屋子里又空了，看来，吵架也不能阻挡妈妈去挣钱。
　　唐亦然有了精神，恢复了思考能力：小雅提分手一定有原因！他进屋，找出小雅写的圣诞卡片和她亲手做的小熊，他想拿这些去找她问个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说出分手？这段感情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他，对她而言又算什么？
　　小雅妈妈看到女儿这个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最近宝贝读书太辛苦了，晚上一家人出去吃，小雅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雅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整洁的衣服，也难掩她脸上的憔悴。
　　唐亦然走到小雅家楼下，他知道这个时间她父母都在家，要不再打个电话试试，也许她开机了。
　　还没等他掏出手机，小雅一家人走下楼，他快速闪身到一辆车后，他看着面容憔悴，双眼无神的小雅从他面前经过，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家人在一起，他没有机会跟她谈，只好先回家再说。
　　离开前，给她发了条信息：开机了吗？等你到家，如果看到信息，回我。
　　晚上，终于等来了小雅的电话。唐亦然迫不及待地接起。
　　“喂。”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也许是因为这两三天基本没怎么睡过吧。
　　“……”电话那头是轻声抽泣的声音。
　　“你到家了？”听到哭声，他心软了，放弃了原本想要质问的话，此刻，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她问。
　　“我去你家找你，看到你们一家人下楼。”他答。
　　“我家？你来干什么？”她惊讶。
　　“想找你说清楚。”他诚恳。
　　“说分手吗？”她声音颤抖。
　　“你父母，不同意是吗？”他小心翼翼。
　　“是你妈不同意吧？她在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你听见了吗？”她心灰意冷。
　　“我没听到，但是……”他试图解释。
　　“没听到？那我告诉你，她让我别再找你，别缠着你！”她有些激动。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他想要澄清。
　　“还有什么好说的，学校也不来，信息也不回，既然你说不出口，我来当这个恶人，我来说好不好！”她委屈，她愤怒。
　　“小雅！”他唯唯诺诺。
　　“我们分手吧！”她歇斯底里。
　　两人一来一往，谁也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直到唐亦然亲耳听到小雅说分手，冲击力远大于那条文字信息，他为了争取妈妈的同意，费了多大的力气，怎么现在连解释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他满肚子的愤怒和委屈。
　　唐亦然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这段感情当什么？”
　　小雅也委屈，是谁的妈妈咄咄逼人，让她难堪？是谁玩消失让她着急？是谁电话不通，短信不回？
　　她哽咽着回答：“当一把剑，刺伤你也捅伤我的一把剑，唐亦然，我不想这样，我不喜欢这样。”
　　唐亦然冷笑道：“这个形容倒是贴切，所以你不想这样，就可以说分手吗？你知道，分手两个字容易，可感情有了裂痕，想修补可就不容易了。”
　　“是吗？把心伤了，就容易修补吗？”她反问。
　　唐亦然已经不想解释了，这一连串的误会，真若信他，不必解释。况且，为什么是他解释，难道不是她说的分手，她应该解释吗？
　　“下周考试了，我们都冷静冷静吧，有什么考完试再说。”
　　“哦。”她淡淡回应。
　　哦？她说过，“哦”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和他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唐亦然挂了电话，他心里堵的难受，回想着他俩的对话，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打开手机，发信息给她。
　　唐亦然：你到底喜欢过我吗？
　　从相识，到在一起，她好像从来没说过，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唐亦然在想，她怕不是玩玩而已，没那么喜欢吧？
　　小雅看着这条信息，喜欢？如果没有这两天的事，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喜欢！可现在，她好累，头疼的要死，反正我说分手的信息你也没回，我干嘛要还要回复你的信息？算了，头要炸开般，去睡觉了。
　　周一期中考试，同学们陆续来到学校。谭玲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整理书籍，摆放桌椅，确保每个学生都能单人单座。唐亦然坐在后排，目光穿越人群，久久地停留在小雅的身上，却未能换来一丝回应。最终，他黯然地收回视线，低头开始答题。
　　考试结束后，课堂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可唐亦然和小雅之间依旧谁也不跟谁说话，像陌生人一样。就连课间在楼道里擦肩而过，也没有眼神交流。
　　“你俩来真的？真分了？”杨杨关心小雅道。
　　“不知道。”小雅说的是事实，她真不知道。
　　“还是说，冷战？”婷婷分析，“反正我爸妈吵架总说离婚，也没离。”
　　“你们就别问了，我真不知道。”小雅烦躁不安，不想提他。
　　……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她爸妈不反对吗？”阿伟问唐亦然。
　　“不反对？谁跟你说的？”唐亦然不信。
　　“婷婷啊，小雅自己跟她说的。”
　　唐亦然思考了一下，忽然自嘲地笑起来。
　　“不是，你笑什么啊，你有话快说行不行，急死我了。”
　　“我也不知道。”唐亦然说的，也是事实，怎么就这样了，又有谁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