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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十三节 ...


  •   尤春见纵身坠入意识空间的刹那,周遭混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寂的素白漫无边际。

      视线落定处,一方古雅玉质日晷静静立在虚空中,盘面刻着细密的刻度与星纹,蒙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

      她试探着抬指轻触,指尖刚落,朦胧的玉面便骤然凝实,晷针的纹路、刻度的棱角清晰可辨,连石质的微凉都透过指尖漫上心尖;待指尖收回,那方日晷又转瞬归于透明,只剩淡淡的光影轮廓,宛若镜花水月。

      定睛细看,晷针稳稳指向辰时七点,光影斜斜切过盘面,透着几分时光的厚重。

      日晷旁设着一张窄案,案上卧着一支竹杆狼毫笔,笔锋莹润,似是经了千次万次的研磨,砚中墨汁澄明,泛着幽幽光泽,只是铺在案前的素笺上,字迹早已斑驳模糊,只剩浅浅的印痕隐在纸纹里,像是被岁月风沙磨去了原本的模样。

      她缓缓抬首,头顶悬着一串古奥符文,笔走龙蛇,苍劲有力,凝神细辨许久,才从纷乱的纹路里,勉强读懂几句核心话语——“在时间走完前修复字迹”。

      尤春见心头一凛,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分明知晓这是玄圃设下的幻境考验,可眼前的日晷与素笺太过真切,那“修复字迹”的指令,更像是一道沉甸甸的枷锁。这字迹斑驳难辨,时光更是无形之刃,要在未知的时限里复原全貌,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忐忑压下,眉眼间凝起几分郑重,笔尖蘸饱浓墨,小心翼翼落向素笺上的浅痕,落笔的瞬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分不稳,便扰了这字里的气韵。

      才刚落下三两笔,眼前忽然有一道刺眼的光骤然划过,白光裹挟着暖意漫过周身,意识瞬间陷入朦胧。

      再睁眼时,周遭的虚白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刺鼻却又带着几分新生的鲜活。耳边是器械滴答的轻响,还有医护人员低声的交谈,语气温柔里藏着难掩的喜悦。

      尤春见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只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半点清晰的话语都吐不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小巧柔软的婴儿手,肌肤细嫩,连手指都蜷缩着,难以舒展。原来此刻的她,竟化作了襁褓中的初生婴孩。

      日晷依旧在身侧虚浮着,素笺与毛笔也未曾消失,她用手攥着狼毫,在素笺上艰难描摹。视线模糊间,只觉身体被轻轻托起,护士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恭喜啊,是个健康的小姑娘。”

      随即,她便被抱到了一群陌生面孔面前,那些人脸上满是欣喜与温柔,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纯粹的爱意。尤春见的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共鸣,像是灵魂深处的牵引,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转动眼珠都格外费力。

      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珍视。循声望去,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走上前,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医院的冰冷。尤春见鼻尖一酸,虽不知眼前之人是谁,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归属感,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本能地发出软糯的啼哭,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只有新生的纯粹与依赖。

      画面忽的一转,消毒水的气息散尽,暖意融融的客厅映入眼帘。此刻的她,已然长成蹒跚学步的孩童,穿着软糯的棉布小袄,扶着客厅的木桌,一步一摇地学着迈步。脚下的木地板微凉,却挡不住周遭的暖意,父母围在身旁,眼神紧紧追着她的身影,生怕她摔着碰着。亲戚们也围坐一旁,笑着为她鼓劲,一句句“慢点走”“真厉害”落在耳畔,温柔又暖心。

      尤春见看着眼前鲜活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心底的喜悦翻涌不止,连指尖都轻快了几分。

      握着毛笔的手愈发稳当,笔尖在素笺上流转,原本模糊的字迹,一点点变得清晰,落笔有力,墨色均匀,每一笔都透着顺遂与安然。那些被岁月磨去的痕迹,在她的描摹下,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日晷的晷针缓缓移动,时光在温柔里悄然流淌。

      正当字迹愈见清晰,周遭的暖意却骤然消散,画面再次切换,一股浓重的悲戚扑面而来,瞬间将尤春见裹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然长成孩童模样,约莫七岁的年纪,指尖纤细了几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轻快。

      眼前的场景,竟是一场庄严肃穆的丧礼,黑白两色铺满视野,灵堂中央的遗像上,是那张曾将她温柔抱入怀中的熟悉面孔。

      哀乐低回,哭声阵阵,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眉眼间满是悲恸,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尤春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喷涌而出,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明明不懂这悲伤的缘由,却偏偏感同身受,仿佛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难以呼吸。原来,是爸爸离开了,那个给她温暖怀抱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世界瞬间变成了灰色,所有的光亮都被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凉。

      她下意识看向案前的素笺,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辛辛苦苦描摹的字迹,竟在这无边悲戚里,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空白。

      日晷的晷针已然指向辰时八点,时光未曾停歇,容不得她沉溺悲伤。尤春见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从悲痛中回过神,她知晓此刻的失态已然影响了幻境考验,当下便收敛心神,重新蘸墨落笔,指尖虽因极致的悲伤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忍着,一笔一画,艰难描摹。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尤春见缓缓转头,视线里映入一张温婉的女子面容,她眉眼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正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温柔而熟悉。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哽咽:“乖,以后就跟我们一起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尤春见的心底轰然炸响。她瞬间明白,这是母亲的声音,可这温柔的话语里,藏着的却是永别的讯息。

      父亲离开尚不足两个月,母亲便因一场意外车祸,永远闭上了双眼,留她一人,在这人世间孑然一身。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素笺上,晕开点点墨痕。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温热的泪滴真实而滚烫,心底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穿刺,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握笔的力气都快要消散。

      可她不能停,日晷的时光还在流逝,字迹的修复远未完成。

      尤春见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心底,任凭泪水模糊视线,依旧强撑着手臂,在素笺上艰难落笔。

      每一笔都带着千斤重,每一画都耗尽心神,待她终于稳住心神,勉强将字迹描摹至将近三分之一时,手臂早已酸痛难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脊背都微微发颤。

      光影流转,周遭的场景再度更迭,悲戚的丧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高中教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课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朗朗的读书声隐约在耳畔回响。尤春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然是少女模样,纤细而有力量,正是高中时的年纪。

      抬眼望去,纪杙、周别、邓淇鱼的身影赫然在目,他们就坐在不远处的课桌旁,转头看向她时,眉眼间满是笑意,带着少年人的纯粹与热忱。

      尤春见的心底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意外,她从没想过,在这极致残酷的幻境里,竟能见到最熟悉的伙伴。

      这份暖意驱散了心底大半的阴霾,尤春见的心情渐渐平复,握着毛笔的手愈发轻快。她时不时低头描摹素笺上的字迹,时不时抬眼望向身旁的伙伴,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日晷的晷针缓缓转动,时光在这温暖的岁月里悄然前行,字迹的修复愈发顺利,墨色浓淡相宜,纹路清晰可辨。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当她再次抬头时,眼前的场景已然变换。一张试卷平铺在课桌上,鲜红的90分格外刺眼,明明是旁人眼中的优异成绩,却没能换来半分赞许。

      苦心栽培她的老师,正站在课桌前,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失望与严厉,语气更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指责:“你这次考试怎么就不能考好点?我这么用心栽培你,耗费了多少心血,你就这么不争气?我对你太失望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尤春见的心头,暖意瞬间消散大半。

      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难过与害怕交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满。

      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日夜苦读,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换来的却是老师这般严厉的指责。90分的成绩,为何到老师这里,成了“不争气”?

      委屈与不甘在心底翻涌,她甚至忍不住疑惑,玄圃到底想让她在这幻境里经历什么?是世间的悲欢离合,还是人心的冷暖无常?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老云的话语,玄圃的考验,向来重在心性,唯有心诚则灵,若是任由情绪肆意泛滥,只会引来反噬。

      尤春见心头一凛,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胸腔里的躁动渐渐平复,眉眼间的委屈与不甘也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与平和。她知晓,幻境中的种种皆是考验,唯有坦然面对,方能寻得真谛。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然清明,重新握紧毛笔,一边描摹字迹,一边静静等待着后续的场景,心境愈发沉稳。

      时光在幻境里飞速流转,日晷的晷针一路移动,最终稳稳指向午时十二点。

      案前的素笺上,字迹已然修复过半,墨色鲜亮,笔锋苍劲,余下的痕迹虽依旧模糊,却已能辨出大致轮廓。可就在这时,周遭的场景再度变换,熟悉的消毒水气息再次袭来,这一次,却比初生时多了几分冰冷与绝望。

      眼前依旧是医院,只是此刻的她,已然长成二十二岁的模样,身形纤细挺拔,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而病床上躺着的,是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养母。

      养母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双眼紧闭,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满是痛苦,单薄的身躯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格外艰难。

      尤春见的心瞬间揪紧,一股浓烈的心疼与恐慌席卷而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随即顺着脸颊滚落。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紧紧握着养母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满心绝望。

      她在心底不停祈求,祈求死神不要这般残忍,不要带走这个给她温暖与家的人,这个将她视若己出,用爱治愈她过往伤痛的人。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养母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浑浊却依旧温柔,她费力地抬手,轻轻抚摸着尤春见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难过……我死了,也算脱离身体带来的痛苦……你眼底有我,我便有了永存的模样。……”

      话音落下,养母的手缓缓落下,嘴角却挤出一抹浅浅的微笑,那微笑里带着释然,带着不舍,更带着对她最深沉的牵挂与祝福。

      这抹微笑定格在脸上,养母的双眼永远地闭上了,呼吸彻底停止。

      尤春见只觉心头的弦骤然断裂,巨大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化作了幻境里这个二十二岁的自己,所有的感受都无比真实,养母的离去,像是将她的灵魂一同抽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比父母离世时更甚。

      这是给予她第二次家的人,是她在这世间最亲的依靠,如今,连这份依靠也没了。

      身旁的养父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强忍着悲痛对她说:“快去……去叫护士。”尤春见木然地点头,脚步踉跄地转身跑出病房,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养母最后的微笑与话语。

      她跌跌撞撞地找到护士,再一同匆匆赶回病房,推开门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养父已然趴在养母的病床边,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已然断绝,身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封简短的信。

      尤春见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墨汁溅出,晕染了素笺的一角。她先是压抑地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到后来,哭声愈发凄厉,直至失声痛哭,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哭到极致,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指尖颤抖着,艰难地将信拿起。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上面的话语字字泣血:“元暮啊,卿归尘寰,痛彻离殇,亦赴寂。唯怜稚女,孑立人间。愿得良人,白首不离。”

      短短数语,道尽了养父的深情与牵挂。他不忍独活,追随养母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再度孑然一身,立于这人世间。

      难以诉说的失落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尤春见捂着胸口,痛得蜷缩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衣襟。她明明只有十八岁,还未曾经历这般生离死别,可在这幻境里,她却真切地感受着二十二岁的绝望与孤苦,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那般真实,那般刺骨。

      恍惚间,她看向案前的素笺,心头又是一沉——方才修复过半的字迹,竟又在这极致的悲痛里,渐渐淡去,大有再度消失之势。

      日晷的时光依旧在流逝,容不得她长久沉溺。

      尤春见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逼着自己从悲痛中清醒。她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的毛笔,重新蘸满浓墨,哪怕手臂还在颤抖,哪怕泪水依旧不停滑落,依旧一笔一笔,带着骨血里的倔强,艰难描摹。

      这一次,她拼尽全力去克服心底的落差与悲痛,将所有的情绪都凝于笔尖,落笔沉稳,力道均匀。一笔一画,皆是执念;一字一句,皆是成长。那些被她重新描摹的字迹,竟稳稳地停留在素笺上,再也没有消失。

      尤春见望着眼前的日晷与素笺,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呢喃,语气里满是酸涩与无奈,眼底却依旧凝着几分坚韧:“这玄圃,真是想苦死我。”话落,泪水又一次滑落,心底的难过与委屈皆是真的,可那份绝不放弃的决心,亦是无比坚定。

      日晷的晷针依旧在缓缓转动,素笺上的字迹还未完全修复,而尤春见的幻境历劫,仍在继续。那些岁月的伤痛,成长的磨砺,皆化作笔尖的力量,刻在素笺之上,也刻进她的骨血之中,让她在时光的淬炼里,愈发坚韧,愈发从容。

      时光在意识幻境里被拉得绵长无尽,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度日如年,指尖描摹字迹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墨汁干了又蘸,素笺上的印痕浅了又深。

      待尤春见再度抬眼时,周遭的光景已然换了模样,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温润的质感,此刻的她,已是二十八岁的年纪。

      眼前是红绸漫天的婚礼现场,暖阳透过琉璃灯洒下,映得满室流光。她身着一袭鸢尾花白紫渐变鱼尾裙,裙摆为紫色花瓣堆积曳地,头纱轻垂,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婉。

      而身侧立着的男子,正是纪杙。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两人四目相对,满心的幸福在眼底流转,周遭的祝福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格外动人。

      尤春见望着眼前的光景,一时竟有些恍惚,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她从未敢这般畅想过自己的未来,从未想过,会有这般一日,身着婚纱,与两情相悦之人并肩而立。

      可这份幸福太过真切,真切到让她心头泛起阵阵暖意。说来也是幸事,能嫁给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本就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宿。

      她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握紧手中的狼毫,笔尖落在素笺上,行云流水间,那些描摹好的字迹竟稳稳凝在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悄然淡去的迹象。身侧的日晷静静转动,晷针稳稳指向十五点,时光有序前行,她望着笔下愈发清晰的字迹,心底豁然开朗,渐渐悟透了苦海无边、唯有自渡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真切的笑意:“春见,祝福你啊。”尤春见蓦然回头,只见邓淇鱼缓步走来,岁月待她格外温柔,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娴静温婉,长发挽起,气质愈发端庄。

      犹记当年,她与邓淇鱼的相识,还是和纪杙拍宣传视频介绍认识的,这般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邓淇鱼身侧站着的是周别,往日里跳脱爽朗的性子,此刻竟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棱角,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真挚的祝福。

      看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想来早已相守许久,情谊深厚。尤春见望着眼前这两个最亲的伙伴,眼底满是暖意,正想开口寒暄,却见周别欲言又止,只轻轻唤了一声“春见”,便没了下文,邓淇鱼则面露犹豫,眼神里藏着几分难舍,几番欲言又止。

      尤春见瞧出了两人的为难,眉眼一柔,轻声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之间,不必这般拘束。”

      闻言,邓淇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不舍:“公司把我安排到国外工作,那边的项目周期很长,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了。周别打算和我一起走,我们……要搬到国外定居,往后,或许就要和你们说再见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子,在尤春见心底激起千层涟漪,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下意识左右晃动,指尖攥紧婚纱裙摆、喉间微哽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国外,那般遥远的距离,山水相隔,相见无期。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努力用二十八岁的沉稳与从容应对,轻声道:“国外啊,好……也好,那边的发展机会多,工作也方便。”

      话虽这般说,可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却在心底蔓延。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最要好的伙伴这般别离,从未设想过他们分开后的日子,那些并肩同行的岁月,那些无话不谈的时光,终究要被距离隔开。

      “但……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你们,难免还是会有不舍。”这句话出口时,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邓淇鱼听罢,快步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切,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眷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泪光。

      周别也走上前,脸上挂着释然的笑,语气温柔地安慰:“别想太多,以后有时间我们一定回来见你们,不用担心,咱们F4,永远都在。”

      话音刚落,纪杙缓步走来,长臂一伸,温柔地搂住尤春见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眼神里满是安抚。邓淇鱼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说他们订了下午三点的飞机,必须先动身离开了。

      尤春见与纪杙笑着与二人道别,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尤春见转头看向纪杙,两人面对面静静伫立,四目相对,千般情绪在眼底流转,有幸福,有不舍,有忐忑,亦有安稳。

      纪杙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结婚呢,要笑一笑,我想看你笑笑,好不好?”

      尤春见望着他温柔的眼眸,心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

      而身侧的日晷,在她展露笑颜的瞬间,晷针轻转,素笺上的字迹被时光缓缓勾勒,愈发清晰完整。

      光影骤然更迭,婚礼的喜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馨静谧的小区楼下。

      两人的衣着已然换成了日常的休闲装束,依旧面对面而立。尤春见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然有了细微的纹路,她抬手抚摸脸颊,肌肤不再紧致,眼角竟也渐渐爬上了浅浅的皱纹。原来,岁月早已悄然流逝。

      邓淇鱼与周别离开后,起初他们还常有联系,电话、信息不断,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点滴,可日子一长,隔着山高水远,忙碌的生活渐渐冲淡了联系,走着走着,便慢慢断了音讯。

      尤春见早已接受了这份别离,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又不断遇见的旅程,她能做的,唯有珍藏过往,珍惜当下。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纪杙,眼底满是柔情,幸福的笑意漾在眉梢。

      此刻的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他早已拥有了爱情的结晶,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是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这份安稳与幸福,让她满心欢喜,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可这份极致的幸福,终究没能抵挡住命运的无常。就在她笑意最浓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一块重物从高楼坠落,带着致命的力道,直直砸向纪杙。

      尤春见瞳孔骤缩,心脏骤停,眼睁睁看着重物落下,鲜血瞬间从纪杙的头顶涌出,顺着他的眉眼缓缓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她的视线。

      纪杙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永远地闭上了。

      尤春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极致的错愕与茫然,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许久,才有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万点。

      画面再度切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黑白。这是她在幻境一生中,经历的第三次葬礼,而这一次,逝去的是她挚爱一生的爱人。

      尤春见的眼睛早已哭红,布满了血丝,眼底的哀恸浓得化不开,脸上满是疲惫,神色憔悴得不成样子。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双腿蜷缩,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躯,如同一只受伤的孤兽,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绝望,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声都撕扯着心肺,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要被生生撕裂,痛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尤春见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此刻的她,已是满头白发,一双年迈的手布满皱纹与老年斑,颤巍巍地抚上日晷。

      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脊背已然佝偻,可她的眼神,却不再似从前那般脆弱,历经了太多生离死别,心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变得淡然,世间万物仿佛都再难勾起她的兴趣,只剩一身的清冷与孤寂。

      她重新拿起毛笔,一笔一笔,缓慢而坚定地勾勒着素笺上最后的字迹。

      笔尖沉稳,力道均匀,每一笔都凝聚着一生的沧桑与释然。可命运的考验并未停止,眼前的光景再度变换,她看到了自己唯一的牵挂——女儿,竟在与爱人回家过年的路上,遭遇了惨烈的车祸,不幸离世。

      这一次,尤春见异常平静,平静地出席了女儿的葬礼,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极致的悲痛与绝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不久后,她便一病不起,躺在病床上,浑身剧烈疼痛,连呼吸都格外艰难。

      医生的诊断结果,是心脉受损,油尽灯枯。

      尤春见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语,嘴角竟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缓缓闭上双眼,一生的过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少年丧亲,双亲离世,孑然一身;中年丧偶,挚爱长眠,天人永隔;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她轻声呢喃,语气平静而淡然,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此生历经磨难,饱尝疾苦,她终究是坦然接受了所有离别,放下了所有执念,心境澄澈,万般释然。

      她笑着闭上双眼,溘然长逝,带着一生的沧桑与安宁,归于尘土。

      再度睁眼时,尤春见竟又回到了十八岁的模样,眉眼清澈,未有半分岁月的痕迹。

      她低头看向素笺,手中的狼毫落下最后一笔,墨色凝实,字迹完整如初。

      在她离开后,日晷,也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转动,晷针缓缓回溯,最终稳稳落在了最初的起点——万物合一,万象更新。

      眼前忽然亮起一束柔和的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光的尽头,立着一扇古朴的门。尤春见缓步走上前,一步步踏入那扇门,周身暖意融融。

      镜头流转,日晷静立,时光归位,幻境中的所有沧桑,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门后,一尊庄严肃穆的土神相赫然在目,周身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神性光芒。

      尤春见望着土神相,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试探着问道:“我……这是通过考验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空灵而佛性的声音自土神相传来,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人的心灵,又似深山古钟,沉稳而有力量:“心有山海,静而无边。”

      这八字箴言,字字珠玑。

      声音继续缓缓响起,“当如高山般坚韧,如海般深邃,纵历经万般挑战与挫折,亦能守内心之平静与宽容。此乃你身上独有之特质,历经磨难,饱尝痛苦,却依旧屹立不倒,是世间最可贵的品质。祈福于你,一生顺遂。”

      神性的话语落下,空中忽然有光点汇聚,那串破碎的抱璞玉缓缓浮现,在光芒中渐渐愈合,最终化作一串完整无瑕的手串,轻轻落在尤春见的掌心。

      她紧紧将手串握在手心,玉石的微凉透过掌心漫上心尖,带着安心的力量。

      尤春见闭上双眼,脸上扬起一抹释然而幸福的笑,泪水无声滑落,这泪水中,有历经磨难的辛酸,更有得偿所愿的庆幸。

      再次睁开眼时,幻境散尽,尤春见终于离开了意识空间,回归了现实。她躺在老屋的木床上,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抬手摊开掌心,一串完整的抱璞玉手串静静躺着,玉质温润,光泽莹润,触手生温。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这一次,是庆幸的泪,是喜悦的泪,庆幸自己熬过了所有苦难,终得圆满,这份安稳,是历经万千痛苦换来的珍宝。

      她缓缓抬头,只见邓淇鱼、周别与纪杙三人正静静立在床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担忧与牵挂,周身萦绕着熟悉的温暖气息,那般真切,那般安心。

      尤春见心头一暖,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抱住了坐在床前的邓淇鱼,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肩头,哽咽着说道:“我太想你们了。”

      这句话里,藏着幻境中半生别离的思念,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那份脆弱与依赖,是历经千帆后的坦诚。

      这短短一语,道尽了心底的万千情绪。她松开邓淇鱼,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又转头望向身边的周别,最后目光落在纪杙身上。

      幻境中半生的相守与别离历历在目,此刻望着眼前鲜活的三人,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视。

      纪杙素来沉稳内敛,极少流露感性,可此刻,他的眼角也微微泛起了泪花,眼底的心疼与喜悦交织,那份深藏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恰如那句深情之语,若你舍一滴泪,若至老去,我必相陪,这份情谊,无关风月,却重逾千金。

      周别看着眼前的尤春见,神色满是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疑惑:“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啊?才过去一下午的时间,怎么瞧着神态,倒像是老了十几岁?”

      尤春见望着三人,脸上渐渐褪去泪水,露出一抹平静而释然的笑,语气平缓,却带着历经岁月的厚重:“我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短短一语,道尽了半生沧桑。

      三人虽不知她在幻境中历经了怎样的磨难,但也深知,修复抱璞玉定是九死一生,其中的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邓淇鱼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哽咽着哭出声来,伸手将尤春见紧紧抱住:“没事了,呜呜,都过去了春见,抱抱。”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让尤春见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望着眼前的伙伴,心中百感交集,幻境中的悲欢离合,未来之事无人能预料,唯有珍惜当下,才是对生命最好的馈赠。

      她轻声说道:“我相信。”相信未来可期,相信情谊不散,相信所有美好,都在前方等待。

      纪杙与周别见状,也走上前,四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的体温相互传递,彼此的心跳相互感应,那份深厚的情谊,在这一刻愈发浓烈。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老云与玄圃缓步走了进来,四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玄圃看向尤春见,眼神温和,示意老云代为转述。

      老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其实玄圃想表达的,并非是历经生老病死之苦方才可得释然,而是无论面临何种挫折与困境,皆要怀一颗迎难而上之心,揣赤诚之意,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若过程已然注定,结局无法更改,便顺其自然,安然接纳。”

      话音落下,老云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满是期许:“不过你们尚且年轻,万相本无定数,想要什么样的结局,便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玄圃听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四人身上,落在温润的抱璞玉上,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那些历经的苦难,终成成长的勋章,往后余生,心有山海,静而无边,不负时光,不负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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