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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踢猫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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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满到房间放书包,发现枕头上有猫,猫瞳定定看她。她伸手驱赶,猫不为所动,猫瞳定定看她,这一看,勾引出陈圆满肚里一把火!多少次了,说过不准上床不准上床,这次还四脚踩踏她枕头!她怕有虱!这死猫!她大叫一声,勃然大怒抽出枕头,追打那猫!
那散养的三花身手敏捷冲出大门,跳上楼梯间放农用具的横梁,在两个箩筐之间坐定,猫瞳定定看她。陈圆满站门口往横梁上看,你以为我打不到你是吗?你以为你在那里就安全了是吗!她回饭厅搬凳上楼,誓要打那只不知所谓侵犯她领域的猫!上一次睡的是她被子,这一次竟然睡她枕头了!
她捉起杂物钉向箩筐,猫一吓,反身钻入两箩筐间的黑暗中,“你以为我打不到你是吗!”陈圆满像失心疯的恶鬼怒目龇牙竖发,站凳上捉起扫把把柄往里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对猫眼荧荧,陈圆满更恨,拼命摇动箩筐,猫避无可避从横梁跳下,闪电般冲上楼顶消失,陈圆满将扫把掷去,扫把啪一声落地又直直沿楼嗒嗒嗒滑落。
她踩那扫把柄,啪!啪!啪!踩到脚心发震还踩不断。
这时候,妈妈的声音才从家中传出:“你对一只猫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它睡在我枕头上!”陈圆满委屈说。心中充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其中最强力的,是幽怨哀伤和愤怒。
那只猫是她从许莉家抱来的。许莉家的母猫生了五只小猫,全都是眉尖额窄瘦下巴的三花,没人要。但奶声奶气喵喵叫,陈圆满看着新奇好玩,许莉妈妈就叫许莉让陈圆满带走一只。
许莉家租住在城西边缘连排瓦房的其中一间,里面阴暗潮湿,大白天不开灯就看不清脚下。许莉姐弟头上还生过虱呢,陈圆满也受到传染,妈妈买来药水药粉和密密的梳,在她洗头后贴头皮梳下,密密的梳齿就夹着一两只虱!拇指两片手指甲一挤,鼓鼓囊囊的饱虱变成扁扁平平一点红,这样才能杀死顽强的虱。
许莉妈妈常在家中做手工的零工,穿一条珠链一分钱,扎一朵小花两分钱,许莉妈妈让许莉喊陈圆满一起做工,完成了分配给许莉的任务,她们就可以一起玩耍。
许莉妈妈还让许莉带陈圆满一起捡没用的钢筋。陈圆满的小区在建时,她找许莉上学要穿过建筑工地,许莉教她如何假装路过却暗中观察四周,趁工人不注意,从地上快速捡起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钢筋塞进衣服或书包。
“满满,那些钢筋是人家工地的,不管有用没用,你都不可以擅自拿,那叫偷不叫捡。”妈妈听完陈圆满兴致勃勃讲许莉发明的这个游戏后说。
陈圆满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许莉妈妈还把这些钢筋当废品卖钱呢。”
妈妈换了一个角度:“那么,你帮她们捡废品、做手工后,许莉有分你一些钱吗?或有没有主动请你吃小零食?”
“没啊,”陈圆满摇摇头,“但是我跟许莉一起玩很高兴!”
“嗯。”妈妈提示足够,也就不干涉了。
陈圆满和许莉的友谊,从二年级持续到五年级。二年级时,陈圆满家和许莉家相隔连片菜地,三年级时,菜地铲除变成建筑工地,四年级后,工地竣工摇身一变成为住宅小区。期间陈圆满家搬来搬去,许莉家一直住在原地。
陈圆满几乎天天找许莉玩:二年级的夏天,正午暴晒,她穿过菜地走向许莉家,太阳晒她低头避日的后颈辣辣痛,汗珠在背脊挤出滚动,目之所及一片滚烫的发白,她整个人像失去了影子融合在流光溢彩的光中,在由太阳布局的光明幻境中忽大忽小穿行。
就在这时,她忽在田埂边目遇一条白到刺目的绳,足足两手指粗,她狐疑地凑近看,看见白如骨色的一圈一圈腹纹,往上直至一个仰翻的蛇头!
陈圆满吓到噤声,大步跨过那暴死在湿泥中的蛇,但那惨白颜色却挥之不去,她举起双手在空中作蛇行驱赶恐怖,后颈挛缩发痒,似小虫细细嘬吸,她怀疑这猫偷享过的枕头已染有虱。
啪一声开灯,抽出枕头在灯下反复查看。妈妈已将枕头晒过,爸爸已将大门装好,丑陋粗糙没有贴玻璃片隔音的一扇门,下午上学放学也没有可疑人物跟踪,但陈圆满仍不安定。啪一声关灯,她将这个妈妈亲自缝布亲自塞棉花的枕头垫在颈下。
书包里装着妈妈签过字的校服订购通知单,确认不买。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再买新校服就浪费了。妈妈叹了一口气,陈圆满也跟着学会叹一口气。她在睡前熄灯的黑暗中高举起手,待眼睛在暗中重新寻获从对面楼其他人家的灯从她房间窗帘隙里钻入的光明,她在这灰暗模糊的明朗中看见自己又长又直正在发育的一对手臂,真心实意许愿:但愿我的手保持不变,不要长大、长粗、长肥。
不要再吃那么多饭,不要妈妈为一餐要煲那么多米发愁,不要再长大再肥,这样她就不用再挤进日益收缩的校服里,胸部也不要再发育,在窄窄的校服里就不明显,她不用再为此感到不好意思而驼背。小小的陈圆满发愿太过诚心,她不要再长大。她的愿望全部实现。
白瘆瘆的死蛇,手臂,她第一次想到了死,想到了阿公的钉棺时刻,想到蛆虫在腐化身体里钻进钻出钻满孔洞孵化,她身体阵阵发冷,也怕,怕从此见不到妈妈爸爸,怕再不能和陈明朗用坐垫打架。
感到怕的时候,她觉得胸膛很空很空,像穿了一个慢慢变大的窿,正悄无声息将她吸入。她想看清那中间有什么,忽然身体一抖擞,她跌入睡眠。
回小区的车辆由远至近又驶离,路过的车灯光在她天花板上放大缩小又黯淡,车载音响大声播放节奏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嘭嘭哒哒嚓嚓,归家的车像自动行走永不疲倦的热舞舞台,却只有音乐节奏而毫无人声,显得车内车外更加寂寂。
听不见司机熄火,只听见劲歌热舞戛然而止,像遥控器哔一声关电视,或嗒一声按下放音机停止键弹出磁带,一切终止突然而毫无预兆。楼上洗衣机轰隆轰隆转响,像天上雷公打雷,像火车车轮滚动,震得阳台地板地震,左邻右舍传出孩子哭,“叫你写作业你不写?叫你写作业你不写!你不会?怎么别人都会就你不会!你还哭!我打你你还哭?我叫你哭!我叫你哭!”
大人歇斯底里,小孩声嘶力竭。很大声很大声的哭,哭到要将肺掏出来才能证明自己不会,还不能狡辩自己不是上课开小差才没有学会。轰隆轰隆滋滋滋,震到要散架的洗衣机终于平息,呕出一肚洗湿洗净的香衣服,披头散发穿睡衣的女人啪一声开灯晾衣服,陈圆满天花板上增加一道强光,撑衣杆往上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撑起影子。
“哦哦哦,喔喔喔,谁家宝宝乖,我家宝宝最乖”,屋里面婆婆抱起小婴儿,双臂空中摇荡像摇篮哄睡,“妈我跟你说不要这样,宝宝容易吐奶”,女人转身走入房屋,从婆婆手中夺过孩子。
嘭一声车门合上,车中人从车中走出回家。那关门声响像舞台的谢幕信号,霎时一切静止,灯放暗,人细声,窗帘统统合上,要隐私,要不再公开的私人时间。
孩子伏在写台上写字,一盏白亮亮对着作业簿的台灯,安抚不了一颗受伤的心,但这颗心伤未好已不怕痛,他将橡皮一小块一小块捏碎,用铅笔用圆珠笔逐一涂色,哎呀写错字,用涂色的橡皮擦除,一擦擦出彗星扫把状的尾迹!
在闪闪尾痕上涂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这里一笔,那里一笔,再画一个波浪形圆圈,嗦一口眼泪打湿的鼻涕,“你又在干什么?!”急急将作业往怀中一揽,低头在纸上装模作样写字,直到眼皮眨眨头脑昏昏。
猫无声跳上窗台,像幽魂,像怨灵,也像默默计数的判官。它口鼻流血,眼角有深黑泪痕,它在陈圆满窗台坐定,猫瞳隔着纱窗定定看,看沉睡中无知无觉的人,她麻痹在床上,沉沦在梦中,不分现实虚幻,也懵懂是非善恶,一如猫身后逐一熄灭的各家各户。
三花斑纹在暗调的光中熠熠似疤,它的使命结束。它转身离去,悄无声息,一如它在陈圆满双臂中四脚离地来到这个家。
陈圆满确定她挥动的扫把没有一次击中它,那从头到尾没有名字的猫,妈妈说,可能是打到了吃了老鼠药的老鼠,毒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