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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龟破壳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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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霞穿街走巷寻猫,小黑坐她肩膀,似一块铁重,似一方冰冷。
“你良心过意不去吗?”小黑摇晃腿,出游般悠闲自在问。
“我没有良心。”陈圆满一口否定,钻出窄窄街巷到小区探索。
“找到了又能怎样呢?死不能复生,你穿越时空过来也无法拯救它。”小黑说完,又假装同情哎呀哀叹一句,“可怜那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猫。”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要救它!”陈圆满尖酸否定,“我是要在它毒死前摔死它,泄我心头愤。”她坦荡承认动机,心中烈火熊熊。
“你恨它吗?”小黑哪壶不开提哪壶。
“恨!”这回答像毒液从心中喷发出来,“恨到巴不得它惨死我面前,它死在角落对我才是可怜。”
“它跟你无冤无仇,至多睡过你枕头,你为什么恨它入骨?”小黑问。
“无冤无仇?我和无冤无仇?”陈圆满摆一副这话真可笑的讥讽表情,“它让我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你是指它的样子?它的所作所为?还是它存在本身?”
“全都。”陈圆满一口咬定。“我讨厌它在家里大摇大摆走动,讨厌它明知我会生气还跳上我床挑衅,那猫有性格的,我知道它故意,见我来还特意不走激我,猫眼审判般看我。但我最恨它明知故犯死性不改,它明明跑得那么快,四肢健全可以在大千世界觅食求生,却要失踪后又次次回家,它为什么还要回家?回到有我这个恶魔的家?我不想作恶,但它不逃不跑不攻击我,使我变成恶魔!我在它的弱小和忠诚面前变成恶魔!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亲自动手成为真的恶魔。”
“喵呜!喵呜!”小黑五指作猫爪发出凄厉咆哮,“你真可怜。你有没有发觉,你痛恨那只猫,正如你痛恨你自己,胆小又懦弱,忠诚又可怜,明明四肢健全,却忍不住次次回家,你也逼你父母成为无能的恶魔,你因此成为你父母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圆满沉默片刻,扭头充满杀意看小黑:“是他们自作主张生下我。这是他们的决定制造的后果。他们罪有应得,活该享受。”
“他们指谁?”小黑很会挑重点,“你故意用代词模糊了具体的人群,你不敢承认他们是谁。”
“我。”陈圆满揽下责任,又击鼓传花般抛开,“我父母、和我有关的每一个人。”她继续大范围:“也包括和我无关的每一个人。这世上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看来你想将你一个人不能自洽的痛苦通过这种狡辩扩散到全人类身上。你以为你是审判世人的神吗?你不敢承认对你而言巨大沉重到无法承受的苦果对他人根本是无足轻重吗?你在玩自我虐待的游戏并乐在其中,你不敢承认你性格中的弱点,不敢承认自己是错,只好发泄到一只无辜的猫身上。”
“照你说法,如果猫是无辜的,那么童年和它相同处境的我也是无辜的。”陈圆满说,“我回到这里不是为了保护这种无辜,无辜是对无力无助状态的掩护和修饰,是对罪恶的默认和姑息!无论何时何地,她始终具有力量,恨是力量愤怒是力量,所以我在这里,我通过不甘心不肯服的恨的力量回到这里。我要杀死那只猫。我要告诉她,你的力量没有熄灭,你的恨和愤怒突破了你自以为无能为力的哀伤和自怜,成为我现在手中刺向痛苦的利刃,向自我挥刀也可是刮骨疗伤的勇。我有力量,和你同样。我正在驾驭这股力量,无论这力量是无赋是人为。”
“好一番豪言壮语。”小黑拍手鼓掌。
这片新建成的小区,除了变老变旧,和陈圆满三十岁时对比,没有大变化。
四楼婆婆在物业疏于打理的楼下花圃开辟出菜园,她离世后菜园几易其主,由于土地贫瘠砖石众多,最终回归荒芜。
陈圆满妈妈不时将食用过觉得好味的水果果核从楼上抛下,主要是木瓜种子和枇杷种子。看楼下无人不会误伤,就手攥挑选过的饱满种子伸出防盗网,空中张开五指,木瓜种子飘扬四散,枇杷种子噼啪坠泥。
不敢直接种树苗,因为种过的小小树苗,那陈家花盆无法再容纳的一棵纤美大叶榕,没几日被拦腰拗断。妈妈心痛又气愤,不肯再为楼下绿化出力,手又不停拣选,从果瓤刨出的一众果核中推出黑亮圆润的几粒。
这样竟真的种活了一棵木瓜树和一棵枇杷树。枇杷树只长叶不结果,叶片肥厚鲜绿有陈圆满小臂长,沉稳温吞长至两层楼高。木瓜树在枇杷树近旁,长得又快又猛,还未长高长大就已硕果累累,妈妈怕人摘,等不到熟透就提前摘去,和四楼阿姨分享。
阿姨教妈妈做木瓜干,将生木瓜削皮,切片,晒几日,但不要晒干透,到还有水分的摇摇韧韧状态最好,放入玻璃罐中,倒入炒好的焦糖浆。若不反感蒜,就拍些蒜蓉相拌,合盖腌制一周就可食用。蒜香糖鲜木瓜脆,无论即食还是送饭都滋味很好,妈妈尤其喜欢。因此,更加等不及木瓜熟透,一个个青木瓜,变成了一罐橙红木瓜干,直到木瓜树染虫病,不得不整棵砍死。
陈圆满有时想,木瓜干的做法,是四楼婆婆教四楼阿姨的吗?听妈妈说,四楼婆婆的厨艺很好,因为是外地人,做当地人不会做的菜式,楼下那一箱箱泡沫箱里的薄荷,是用来做陈圆满从未吃过的薄荷炒蛋的,要薄荷叶切碎炒。
四楼婆婆只会说家乡方言,不会说普通话,更不会马镇方言。每次陈圆满和婆婆相见,十有八九都在楼下,婆婆背朝天弯腰收拾薄薄一块菜地。她喊婆婆好,婆婆也慈祥笑着点头,嗯啊,嗯啊。有时想再多说些什么,比寒暄更深更暖的关怀问候,但手脚并用到手舞足蹈的程度,也无法表达清楚确认对方是否明白。再多几次,就点头笑,笑得温馨亲切,又带淳朴和些微不自然的局促。
忽然有一天,那弯腰摆弄菜地的身影就不见了,菜地失去了主人,薄荷也无人再摘。
陈圆满住进来很久才知道六楼还住着对一对老人。婆婆六十几岁,为赚棺材本,每日打几份工,其中一份,要搭公交车来回两个钟。她染黑发让自己显年轻,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不肯落后后生仔女。
陈圆满很少遇见六楼公公,总共算下来不超过一个巴掌五只手指。印象中他严厉到显凶,她问好他不应,可能彼此都不知道谁是谁,在你上我下的楼道里相遇,他不必出于到他年纪已不需要的人情世故的礼貌回应。
有一次,六楼公公坐在五楼半楼梯歇气,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垂头佝偻收缩,看上去就快散架。六楼高的步梯,六楼的家门,竟变得遥不可及。陈圆满噔噔噔上楼,面不改色呼吸流畅,忽然看见坐在楼梯转角的深色老人,一惊。
六楼公公竟主动抬起颤巍一支老人斑手:“啊,回家啊。”声音像梦中乍醒,由虚入实的沙哑。
楼梯口的光亮从他后背打亮,他浸泡在光亮之中,浸泡在他的疲劳和衰老当中,显得特别颓丧,快要消失。再过几日,六楼大门贴的红字大福被撕下,福字贴得很牢,胶水印残留福纸撕开的白色笔锋。
也有新旧邻居搬进搬出,为了更好的生活搬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搬走,显得留在原地的,和小区同样变老变旧,毫无发展进步。
到新小区去,新小区经年累月也会变成旧小区,到新小区有新发展的踏上新台阶和迈入新门槛的,从此面向崭新生活的新的人,也会在平均七十年的寿命中变老变旧,任何都不能阻挡它进程,和只有七十年产权的房子一样。
无人可窥知自己在七十年中的发展变化,但从一楼上到七楼,逐一路过邻居的门,回到七楼的家中推开窗,看窗外邻居的窗内,途经和目视的生老病死和喜怒哀乐,便是组成人类生命的骨架,是贯穿身体使其直立行动的脊梁。
人在大千世界里行走,创造奇迹或跌入陷阱,无论为其胜利成就拍手鼓掌或为其失败瑕疵喝倒彩踩两脚的人群规模趋势如何,无论砌金字塔的人还是埋在金字塔里的人,无论游览踏上金字塔尖的人还是贪婪知识或金钱或永生不死而掘开金字塔的人,统统逃不过生老病死,也难舍难分喜怒哀乐。
就像人的味蕾数千数万,尝遍珍馐美味,也无法体会味蕾局限舌头体会的味道。无论外在如何幻化,人无法体会到天赋或人为的内在不允许自己体验的。唯有超越,超越这些局限,挣脱这些枷锁,允许自己不是大千世界不可缺失的唯一,却是芸芸众生中不可替代的独一。哪怕这独一无二是人的扮相,撕开人皮剥除身份,人人的灵魂构成同样,是和这个世界的互动震鸣中塑造了千变万化。
李秀霞走过四楼婆婆还未开辟成菜地的花圃,抬头看,楼顶的围墙之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圆,五年级的陈圆满爬上围墙寻猫。
她没想过爬围墙,那围墙有她肩膀高呢,但一群麻雀落入对面楼顶的柠檬树和丝瓜藤中,像一场忽然劈落的黑色骤雨,那么轻盈,那么无忧,在茂绿的叶片中翻飞。
这令她放松警惕,搬过害猫的凳子攀上围墙。不敢站起,只敢扶围墙上低矮的铁丝围栏蹲低,像一只龟,重重压在扁扁的壳内不得伸展。有什么在体内怂恿,站起来,你不是胆小鬼,向我证明你什么都不怕,你不是胆小鬼。
她往已不能再拦她的围网外看,吓猛往后一缩,风吹她往前坠,手心汗,脚趾麻,她不敢起,又不肯后退,不愿证实自己是无胆匪类。
我不胆小,陈圆满对自己说,就站起来一下,站起来一下我就下去。
李秀霞抬头看,猛烈阳光下发黑,高瘦一只鬼影。
“跳下来!跳下来!”小黑在她耳边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