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我》桑奇

15、第 15 章 被拆的空空

　　脚步踏踏踏，五年级的陈圆满从一片影子跳向下一片影子，哎呀，下一片影子有些远，不用怕，陈圆满摆出立定跳远姿势，她跳远常常是班上数一数二，双臂前后摆动，由脚至腿至全身呈弹簧状态，猛力一跳！

　　落地瞬间看见巷道尽头，驶过一辆驮着豆浆豆腐花桶和泡沫保温箱的三轮车，阿拐阿姨正在一起一伏踩踏。阿拐阿姨是陈圆满天天见，她在马镇主干道上十字路口的河浚边摆摊卖早餐，卖包子卖糯米鸡、卖豆浆卖豆腐花。

　　初上小学时，妈妈带陈圆满买过，妈妈让她和阿拐阿姨打招呼，来，叫阿姨好。阿拐阿姨揭开热腾腾的豆浆豆腐花桶，对陈圆满和陈圆满妈妈说，好靓个妹丁仔，看看要吃什么？

　　五角钱一杯透明塑料杯装的豆浆或豆腐花，三角钱也可以买到用透明塑料袋装的两勺豆浆或两勺豆腐花。阿拐阿姨熟练用扁勺在桶里一勺勺片出豆腐花，她问陈圆满，要不要加糖，陈圆满抱着妈妈大腿，小小声说要，阿拐阿姨说，那给你多加糖吧。

　　明明白糖是装好豆腐花后才铺在豆腐花表面，却会穿过层层豆腐花沉底，慢慢沉积，慢慢溶化，溶化的糖浆会慢慢升腾。陈圆满等不到豆腐花均匀变甜，就一吸管插到最底，大力吸豆腐花底部的糖汁，这是一份豆腐花最精华的部分。

　　从此以后，陈圆满上学时，妈妈就给陈圆满一块钱，让她自己买早餐。陈圆满几乎天天到阿拐阿姨的早餐摊买，三角钱一个包子、五角钱两个包子或一个没有鸡的糯米鸡。陈圆满想吃什么以及吃后的饱腹程度，都由她自己拿主意。

　　阿拐阿姨的早餐摊在陈圆满上小学的必经之路，每次见面买早餐，陈圆满都会对阿拐阿姨说阿姨好，这是妈妈教她的礼貌。阿姨也对陈圆满这个固定客源有额外关照，比如多撒一些白糖、多舀半勺豆浆或豆腐花，有时早在陈圆满经过前，阿姨就遥遥热情问她，今早吃什么。

　　这给陈圆满造成了不少压力，因为她在学校附近发现了更美味的糯米鸡，和阿拐阿姨的同样价钱，却多了两片火腿肠！陈圆满总是将那火腿肠，留到最后两口吃，蒸笼上喷香的荷叶摊开，塑料袋装起饱满热热糯米鸡，两手捧着，馋得忍不住大口大口，直到最后，一片火腿肠包一口软糯咸香的糯米，火腿的鲜香和油润糯米在咀嚼中融合化甜，简直无上享受！

　　但这样，她就不能买阿拐阿姨的早餐了，她又难以面对阿姨的热情招呼。因此有时候，她会花三角钱买阿拐阿姨的豆浆或豆腐花；有时候，决定什么都不买的时候，她就低头快快走，或跑过阿拐阿姨摆摊那段路，或在马路对面过十字路口，减少和阿拐阿姨正面接触的可能。

　　平时买早餐的时候，陈圆满满眼都是早餐和递来早餐的白净手，无暇注意阿拐阿姨本人。不买早餐的时候，想不注意阿拐阿姨却很难，阿姨穿白色米色浅色，马尾矮矮绑在颈后，厚嘴唇，白皮肤，半身在摆地上的桶和泡沫箱后，半身在桶和泡沫箱上招呼人客。桶有干净的布罩着，箱有干净的盖盖着，食物分门别类包装摆好，陈圆满从没见过乌蝇在周围飞舞。

　　陈圆满也在不是早餐摊的地方、不是上学日的时候见过阿拐阿姨。阿拐阿姨卖完早餐，三轮车驮着箱箱桶桶收工，她防姨双脚离地正蹬上三轮车离开。陈圆满发现，阿拐阿姨的两腿，一条是不能伸直的三角形，一条是不能弯曲的直线，她熟练在她不能坐下的三轮车座上，踩着脚踏上上下下。

　　陈圆满呆在原地，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招呼，但知道又惊又怕地看着她腿不礼貌，便移开视线。

　　妈妈，阿拐阿姨怎么了，她身体怎么和我们不同？嘘，你不要当着阿姨面说这话，不能议论人家，阿拐阿姨小时候生过病，有小儿麻痹。

　　陈圆满不知道阿拐阿姨和李秀霞是母女。在这天，她像那天看阿拐阿姨蹬三轮车驶离一样，看阿拐阿姨从左至右驶过巷口。但这次，从三轮车后巷墙遮挡的转角，快步追出一个背书包的高瘦身影，那快速成长的身体像竹竿，匝在和她一样过紧过小的校服里。

　　李秀霞从车尾拉住车轮上方的横杆，三轮车截停在巷口正中，她三两步踏向车头的阿拐阿姨。阿拐阿姨满头大汗回头，查看什么回事，看见李秀霞预备发脾气的一脸倔样。阿拐阿姨抬肘用衣袖抹汗，两人一高一矮，李秀霞是高的，阿姨是矮的，她没有从脚踏上下来，因为下去再上来对她比保持原状不便多了。

　　哪怕阿拐阿姨踩在脚踏上，比平常时候升高，两人视线齐平，阿拐阿姨仍觉得，比平常气势汹汹但和平常一样一脸倔样不服输的李秀霞，好像真的长高了，长大了。

　　两人说了些什么，陈圆满遥遥看着李秀霞强硬搀扶阿拐阿姨下车，送到车尾的后座。为防止货物坠落，车尾有个铁栏杆，李秀霞转动铁栏杆的插销，铁栏杆落下，像城堡为主人打开城门。

　　但车尾的高度对阿拐阿姨仍困难，李秀霞就将阿拐阿姨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阿拐阿姨一手撑扶车尾，绷直的一脚发力，两人合力，阿拐阿姨总算有惊无险平稳上车。她摘下李秀霞书包，坐车轮上的侧边座位，弯腰挪开揾食的桶桶箱箱，为自己腾出放腿脚的适宜位置。在三轮车的大肚里，书包在她怀抱，桶桶箱箱在她身下，像妈妈和孩子相互爱护围绕。

　　三轮车老旧笨重不好起步，阿拐阿姨要用身体全部重量压下去，才能让车轮转圈行进。她看李秀霞背影奋力终于踩下三轮车脚踏，车尾一抖，一股摇晃，日头下一阵轻微的眩晕，阿拐阿姨抬手抹汗，想不到自己也会晕车。

　　李秀霞在车头踩脚踏，一高，一低，一起，一伏。三轮车驶过了巷口，驶离了陈圆满视线。

　　陈圆满忽然加速追过去，健康腿脚在地上有力蹬踏，跑出巷口一望，李秀霞和三轮车消失在主干道上的十字路口。地上有一块碎砖，从铺路的整体中松脱出来的一块绿色方形格纹，砖底下露出松散的沙石和小块凝结像石子的水泥。

　　她雨天最怕走这些砖铺的人行道，红的黄的绿的小小方块格纹砖浸泡在邋遢雨水中，看上去整整齐齐结结实实，看不出哪一块是陷阱，一脚踏上去，平实的地砖突然受力倾斜，溅出一圈水花，人在砖上单足站立摇摇曳曳，躲无可躲，白鞋变黑鞋，凉鞋变泥鞋。

　　陈圆满一脚踢那日光下发白的水泥小石子，石子往前跑出一段距离，她追过去，沉重书包在跑动中在背上左摇右晃，笔盒发出叮铃铛啷响，她两手往后箍着书包跑跑跑，笔盒的笔仍细细发出叮铃铛啷响，她瞄准石子伸脚一踢，石子冲出一段距离，她又追上去，到十字路口时，绿灯倒数了，陈圆满又跑跑跑，一口气跑回家。

　　上七楼楼梯，一楼是肖家，二楼是小叔和阿甲家，三楼是三楼叔叔家，四楼是陈宇家，五楼是方益璇家，六楼是六楼婆婆家。一条楼梯上下，彼此都相互认识，四楼阿姨过年会给陈圆满姐弟包二十元利是，超过了一般叔叔阿姨的五元十元水平，妈妈以此作为四楼人好的例证，有多收获的蔬菜和多包好的糍粑，都会让陈圆满或陈明朗，在四楼门把手上挂一份。

　　一楼到七楼，每户不同的大门，也是陈圆满爬楼梯时的乐趣。一楼是最繁复的不锈钢玻璃门，二楼是最特别的绿色门，三楼的楼梯间往上有阳光，四楼普普通通，五楼和六楼的门一模一样。陈圆满迎着阳光踏上七楼，看她认为最好看的七楼家门——咦？我家的门呢！

　　门扇空空，不锈钢玻璃门消失了，门框有拆下的黑黑钉孔，孔边缘有暴力撬开的难看凹凸。咦！我家的门呢？陈圆满走进走出，探头探脑，爸爸站在门框边说“没事，没事，我会找人装好门。

　　陈圆满还以为家里要安装新门哩。妈妈却说，有□□上门追债，还不了，就将门拆了。

　　爸爸虚张声势咬牙切齿，握拳作捍卫全家状：“还说什么还不起就要千万看好两个小的！你和弟弟不要怕，他们不敢！”

　　妈妈抱着陈圆满说：“这段时间，你和弟弟上下学要小心，放学立刻回家，走大路不要走小路了。如果发现有人在附近可疑，就立刻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爸爸打断妈妈：“他们敢！”

　　陈圆满在妈妈怀抱里，看着空空门框。她书包里用书仔细夹着班主任上周班会发的通知单，可以统一预定校服。截止日期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