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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谁也是孑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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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满居住的马镇,一条笔直主干道从城东穿到城西。陈圆满一家,住过城西的三个地点。第一个家,是阿公在村里亲自建起的三层小楼,陈园满一家住二楼。第二个家,是阿公离世、三层小楼被征地拆迁后,陈圆满妈妈在附近城中村里租的四楼。第三个家是征地建成小区后,小区赔偿的回迁房。
小区有二十八栋,每栋联排有四条楼梯上下,每条楼梯对应两户或独立一户。小区赔偿了二栋二号楼梯独门独户的其中六套楼房,陈家为了还债和分家,卖了其中四套,陈圆满一家住七楼,陈圆满爸爸的弟弟,即陈圆满小叔和陈圆满阿甲住二楼。
恰好,二号楼梯所在的地皮,正是陈家被拆迁征收的那块。虽然陈家被拔地凌空、分散缩小,但陈圆满仍觉得亲切,搬了一圈,又搬回原地,哪怕四周大变样,她也认同大人们所说,是得到阿公护荫。
最有力的证据是,二栋二号楼梯有七层七套房,陈家分得其中六套,肖家分得其中一套,但各自得到哪层中的哪套,由两家自行商量。
陈家和肖家决定通过抽签定运,在村委会的公证下,陈圆满爸爸写下一至七的七张签纸,叠好放入签筒,由肖家抽签,肖家抽中哪个数字,那层就是肖家的。
爸爸说:“去村委会前我特意给你阿公烧了一柱香,拜了拜,求你阿公保佑,好的楼层不要抽走。肖家一抽,摊开,果然是一楼!他大泄气,签纸一丢,灰溜溜走了。走出一阵又倒转回来,怕是有人吹风,说我在签纸上作假,怕不是所有签纸都写了一哩,他笑讪讪说要验所有签纸,签筒还留在台面,倒出来,一个个拆,是二三四五六七,没有假,他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出门。你阿公真的在天有灵保护我们!”爸爸说得星沫飞扬,神采奕奕。
这三个家,分别对应陈圆满出生到幼儿园、陈圆满小学低年级、陈圆满小学高年级往后。陈圆满一家自此再没搬过家,哪怕陈圆满辗转,陈圆满的爸爸妈妈已像一颗钉,年久日长地凿入七楼家园,或已在敲造中变形,或已伤痕累累生锈,无力将自己拔除移换,若强行,势必伤筋动骨,大伤元气。
妈妈不同意住顶楼七楼,怕浸漏水,怕暴晒热,怕风大寒,怕老了爬不动楼梯,并这些忧虑都在日后一一成为现实。爸爸说,七上八下啊嘛,住七楼,蒸蒸日上,楼顶还可以种树种花种菜,相当于多了个大花园,你不住,我要住!陈圆满和弟弟被大花园的图景打动,热烈支持父亲。
像以往的每一次和以后的每一次一样,胳膊拗不过大腿,妈妈拗不过爸爸,陈圆满一家在新房装修后,搬入了七楼。多么明亮的家!多么崭新的家!陈圆满抽出坐垫和弟弟打跤,兴高彩烈地满屋又叫又跑。
但是,什么是死呢?
陈圆满在童年的出租屋里想过这问题。
出租屋的客厅正对一扇大大的窗,窗外是城中村边缘,是尚未改造的南方大片田野,有些清晨湿雾弥漫,有些午后烧稻杆的烟雾弥漫。
看电视看倦时,陈圆满会站沙发上往外看,看窗下对面瓦屋的鸡屎果树,和树下边低头在泥土和落叶中用鸡爪翻零食边生产鸡屎的鸡,看不远处的几口寂寂鱼塘,鱼塘面黄绿混浊,陈圆满一定不会吃那些鱼塘打起的鱼,看更远处连片的稻,从犁田到放水,从打秧到插秧,从稻苗青青到稻谷金黄。
爸爸说,以前他小时,每逢春耕,都要和阿哥即陈圆满大伯扛锄头去抢春耕水,家家壮丁都在细细一条流动活泼春水的沟渠边,众目对峙,谁也不敢先,谁也不肯后。有时为了争水,有些蛮霸人家还要打一场,用锄头锄出人命也有过。
春水贵如油啊,爸爸说。
在油润的春雨朦胧中,远远走来一条吹唢呐敲锣鼓的黑色队伍,陈圆满即刻缩回沙发不敢看,怕看见黑色队伍之中的黑色棺木,她捂实耳朵,那吹奏声还是穿过湿雾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拖过电视遥控器摁摁摁加大音量,电视里天龙八部的乔峰正在厮杀,拳脚武打声和兵刃相接声交替演绎,打得怒目铮铮高潮迭起不分胜负,也无法掩盖窗外由远至近的丧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红炮仗在陈圆满耳边炸响,她从沙发上跳起啪一声关上褐色玻璃窗,炮仗声被玻璃反弹帮陈圆满阻挡了死的接近。
死,陈圆满经历过的。阿公的死。
爸爸说,阿公的最后时刻,陈家人全部围在阿公身边,那时阿公已不能说话,又不肯走,家人便知阿公还有遗愿牵挂,大伯、爸爸、阿甲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猜,直到爸爸说,我们会好好照顾陈圆满和陈明朗的。这时候,阿公缓缓流下两滴泪,走了。
陈圆满对这幕毫无印象,但爸爸说的每一句,陈圆满都能清晰无比还原,包括阿公脸上,泪走过的皱纹和病斑。
她更记得阿公最后的那个房间,在阿公亲自建起的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三层小楼的一楼,是南向的偏房,隔壁是阿甲养鸡放了鸡窦的狭窄阳台,鸡屎臭,鸡喔喔喔叫。
阿公最后时光,都独身在这小小房间里,房间门一直关着,在一楼玩闹的陈圆满每逢经过,都会突然收声屏气,踮起脚尖,轻手轻脚避开那扇门。她害怕。怕阿公严厉突然开门大声呵斥,更怕门后一直静悄悄到无声息的什么。
直到那扇门推开——阳光过窗洒满屋,屋内十分光明,家人围在阿公身边,又哭又笑。
阿公你放心吧。
阿公的院子里有一口水缸,陈圆满常常蹲在水缸面前,蹲在水缸面前的陈圆满也像一口水缸。水缸里面有孑孓在满缸的积水里面,陈圆满常常蹲在水缸面前看孑孓。缸里面的水倒映天,孑孓在天里面一弹、一弹、弓身猛力,反转又反转。
阿公在院子里停灵的时候,陈圆满也蹲在水缸面前看孑孓,头上绑着白麻布。妈妈从背后抱起陈圆满,放她到棺材边边的蒲团上面。
陈圆满学大人样跪在蒲团上面,抬头看高大威猛的猪肝色棺材,看棺材上方的红白蓝天蓬,天空变成了红白蓝颜色,阿公面上也染红白蓝颜色。
红白蓝一曳、一曳、反转又反转。阿公孵化成蚊。
陈圆满也有当孑孓的时候。在妈妈租的出租屋里,陈圆满按照妈妈的吩咐冲凉。用红色塑料勺,从冲凉房里水龙头在上面滴答滴答的白色大塑料桶里,舀冷水到厨房煤气灶上又高又深的铝煲里煮滚,再打起热水到红色中塑料桶里兑冷水。这个红色中型塑料桶,是陈圆满和陈明朗姐弟俩的冲凉桶。
冷水要慢慢兑,兑得太快太急,热气就会冲撞向脸,眼前蒙查查。一不小心兑太多冷水,桶里的水就会变凉,哪怕温差少少,都不再是陈圆满感到适宜放松的温度。只好慢慢兑,逐次用手指试温度,但兑得太少太慢,降温不多的水又会咬手指,咬得手指暴暴跳。因此,调水温是陈圆满每日一顶精密又必不可少的活动。
好了,手掌全部没入红塑料桶里的水了,温度是最适宜的了。陈圆满两手扶着水桶两边,屁股先坐向水桶,身体慢慢对叠,折入水桶之中,哇,水桶里的水慢慢浸上来!陈圆满的膝盖弯和胳肋底挂在水桶边缘,双脚双手和一颗头脑在凉凉的空气里晃荡,而身体浸在温温的水里像正在孵化。
冲凉房的窗和客厅的窗同样朝南,开着的冲凉房门后的厨房窗朝西。缓慢缓慢非常缓慢、明亮明亮十分明亮、温和温和真的温和的太阳光照,穿过西窗穿过门扇铺在陈圆满左手墙壁的瓷砖上。
陈圆满的脑袋连着上半截水桶在光中变影,光滑但有裂痕也有花纹的瓷砖让影边缘变得金光四散毛茸茸,瓷砖同时映着南窗透入来的幽幽蓝色,又让影里面不至黝深到黑而吓人,而是泛着轻盈蓝调的清透颜色。
陈圆满在红色的桶里浸着安全的热水,玩手指,玩影子,玩脚趾,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呆呆地睁眼,变幻的天色以慢慢降落的暗,抚平了生锈防盗网外的皱褶。远远地,她似乎又听见了由远至近的哀乐,令沉静的田畴和村屋和村庄边缘她住的结实楼房都变薄变脆弱。
水凉了,从桶底下的屁股开始,她拨动桶里的水让温度均匀,但越动作手脚越凉,她打了个冷颤,双手撑桶边,双脚踏落地,也像孑孓蜕皮成蚊。
空气凉飒飒,她急急跑向门外寻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