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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小壁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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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日光下,三十岁的陈圆满和五年级的陈圆满面对面。
“怎么了?”五年级的陈圆满问,“你去不去图书馆?”
两人站在图书馆的大门前,铁网门外,小食摊正热冒着萝卜豆腐和拌土豆仔的香气。
叽咕咕——五年级的陈圆满偷偷吞了一口口水,抱着肚子往图书馆里去,掩饰肚饿被发现的尴尬而大声爽快地撇下一句:“你不去我去啦!”
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李秀霞跟在陈圆满身后,厚嘴唇在日光底下翻白,三角眼的黑眼瞳如新鲜剥的核,小但聚光,显得鹅蛋壳般乌青的眼白大片和灰蒙。
李秀霞慢慢地走,日影在脚下聚成一个圆,浓黑似密度极高,但抬脚,影又轻盈跟随,像一条咿咿呀呀刚失去母亲的小狗,主人走到哪,小狗就寻找依赖般亦步亦趋跟随。迟疑着,避开黑狗的影,脚步重重下,抬脚拉长的影又迅速贴回脚底。
和茂密的黑影玩游戏,踏入图书馆的时间延长又延长,直到影子穿过图书馆院子落在图书馆这座建筑本身的阶梯上,阶梯铺着棕红色的瓷砖呢,影子在地砖上发红,变淡。
她脚尖的影子触到建筑门檐的影子,彼此相连一片,像沙漏里的沙,她的脚尖影是沙漏颈口迅速往下泄漏的沙,而图书馆是正在将她吸收的容器。
她即刻将脚尖撤回,回头四望,明亮日光下,大院正中的花基里,开出指甲大小五瓣白花的长满指甲大小齿形硬叶的造型绿植,油亮亮的叶面齐齐反光,被修剪平的顶面像泼了一层白漆一样亮,正午的阳光沿叶尖向叶脉向叶柄向叶枝向下灌注浸透。
太明亮了!
李秀霞身体里的陈圆满心惊,她速速走出图书馆大门,小食摊的香气在她往返的短时里销售一空,售卖的瘦姨正用食勺大力刮土豆仔焦糊的锅底,企图为举着紫色五角钱的小男孩再刮出一份。
李秀霞的耳膜被大力磨刮,小男孩用力嗦一口鼻涕咕噜一声,他头顶的日影被屋檐切了一半,令他短茬茬竖茸茸的寸头像竹笋敲落一半的燕子窝,露出日光的燕唾来。
李秀霞掉头就走,越走越心慌,举目四望,明晃晃的正午日光在每个人的头上筑巢,锡纸反光一样扎入人人头壳,让人发光发暖,人人面色在强烈日光下显红显黑显得苍白异常,像有什么在头顶的光巢里残忍孵化。
李秀霞将书包顶在头顶上,大踏步奔跑起来,仓促像逃难,脚趾和脚肉从太过小的便宜透明塑料凉鞋里挤逼出来,哒哒哒!哒哒哒!高瘦的人影在光明的巷道里穿梭奔逃,正在躲避四处流窜的光的追捕,不减震的塑料鞋底劈在陈圆满曾以为是阿公铺的短窄水泥路上,像反抗的一记记巴掌,落在脚踏实地的日影上。
她一路奔跑,直到无遮无挡的巷道结束,她转身融入转角的房檐底下,像水滴入墨,消失不见。
另一个身影踢踢踏踏步入巷道,五年级的陈圆满借书后回家,从地上的一片建筑影子,跳向一片树的影子,让自己的影子在光中现形的时间缩短又缩短。
巷道两旁是两排长长围墙,分别保护不同建筑群,一边是政府工作人员的房屋,一边是很大很大的幼儿园。读五年级时,陈圆满读过的幼儿园已经关了,它在图书馆附近巷道里的一扇建筑里,从一楼到顶楼四楼,都是幼儿园的地盘。
陈圆满从小班读到大班,没有读她幼儿园同学都读的学前班,就跳级去读小学一年级了,因为爸爸说,学前班和一年级学的东西一样,没必要浪费钱读学前班。
但陈圆满年龄还不够读一年级,爸爸四处找关系,才在开学两个星期后,让陈圆满踏入一年级的班级。
她背着红色书包踏入班级的时候,已经相处两星期但陈圆满完全陌生的同学们,齐齐投来亮晶晶又锋利利目光,脑袋随陈圆满从讲台走向座位拧动。
陈圆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课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人,但她感觉很大,很空,像只坐了她一个。
她也记得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妈妈说带她出门玩,她坐单车后座安装的儿童座篮,妈妈踩单车,呼啦,妈妈创作的单车风佛过她脸,两旁景色唰唰变形像水一样往后流,她在儿童座篮里摇头晃脑,面对妈妈后背渐汗湿的白衬衫。
“到了。”妈妈抱陈圆满下车,陈圆满看见面街玻璃后的儿童乐园,很多和她同龄的孩子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凑在一起抢波波球。哇!陈圆满目眩神迷,跌跌撞撞踏过幼儿园门槛,弯腰拾起一个红色波波球往地上凿凿凿,塑料波波球很快砸出一个凹陷。
陈图满对着凹陷扁嘴,抬头寻找白衬衫妈妈,妈妈从裤口袋掏出叠成四叠的手帕往脸上抹汗,站门口面对面和一个阿姨谈话。妈妈的白衬衫在一堆红红绿绿中特别显眼、特别鲜艳、特别特别。陈圆满心满意足低头,拾起一个吸引她注意的木头方块积木。
积木在手上沉甸甸,木纹被孩子们的指油和口水抹得油亮亮粘答答。她仔细看那木纹似花纹,似万千世界在手上变幻,再抬头,妈妈的白衬衫不见了,万千世界忽然失去颜色。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没有回应。方块积木从手中滚落,陈圆满号啕大哭,企图用哭声召唤出妈妈,哭声总是凑效。果然!妈妈来了!妈妈出现了!妈妈从玻璃窗外的墙后出现,急急向陈圆满走来。
陈圆满立刻不哭了,挂着鼻涕和眼泪,低下头,吸吸嗦嗦,也不用妈妈抱,不用妈妈安慰,只要见到妈妈,陈圆满胸膛中会哭的怪物,就会立刻大安定,不会从陈圆满胸膛中发出大哭大叫,所以陈圆满认为,那是妈妈饲养的怪物,妈妈对它有照顾的责任。
陈圆满呢?陈圆满只要不受那怪物吵闹,就能专心致志玩玩具,玩自己发明的游戏,直到白衬衫妈妈踩两个大轮子的铁单车来接。
“满满同老师讲再见。”妈妈说。
陈圆满踏出幼儿园的玻璃门,对和妈妈面贴面谈话过的阿姨说:“老师再见。”尽管她不明白老师是什么。
“老师是教知识的人,你要好好听老师话,要乖乖,要好好学知识,知道吗?”妈妈说。
“知识?知识是什么?”陈圆满问。
“知识就是读书写字。”妈妈说。
“读书写字是什么?”陈圆满又问。
妈妈说,妈妈的文化水平有限,老师会将妈妈教不了你的东西教给你,你要好好听老师话。
陈圆满嗯了一声,似懂非懂,她不知道知识是什么,但她大概知道听话是什么,因为妈妈总是说,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哭不闹,不像别的孩子。
“妈妈,我急屎。”陈圆满突然说。
“有多急?”妈妈紧张问。
“好急好急。”
她一说完,妈妈就大力蹬踏单车,铁单车像飞船一样起飞。
小学一年级的陈圆满,常常回幼儿园看学前班的旧同学。幼儿园放学早,小学放学迟,陈圆满背着红色书包踢踢踏踏走到幼儿园时,幼儿园已楼空灯暗,她脸和双手贴在玻璃往里面看啊看,像一只断尾的年幼壁虎,大大眼往里面看啊看,在光下透亮到透明的皮肤,是陈圆满新长出的躯壳。
从幼儿园进步到一年级,是陈圆满长大蜕下的一层壳。对比她的旧同学,她蜕皮得太快,新长出的外壳仍娇嫩,因此还吓断了一条尾。
她回到幼儿园隔着玻璃望,望那手摇旋转球中她遗落的欢声笑语,闪闪闪,她的断尾在旋转球里的座椅上闪动,替她吸引注意。
准备关门的陌生阿姨看见陈圆满校服,过来问:“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还没来接你吗?”陈圆满摇摇头,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哒哒哒!哒哒哒!鞋底交替印在日新月异的大马路上。连关门阿姨都不再是陈圆满认识的老师了,陈圆满的幼儿园不复存在!多么奇怪呀!明明幼儿园还在,幼儿园她玩过的玩具还在,幼儿园她跑跑跳跳追逐打闹的一二三四层楼都还在,但为什么,她一踏出幼儿园,成了小学生,她亲爱的老师和同学,就突然消失不见,她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她多么想挺起胸膛威风昂昂对她学前班的好朋友好姐妹说:你看我读小学一年级了,你们怎么还在读幼儿园学前班呀!想又骄傲又神气地宣布和炫耀她的成长,但其实,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一起长大。
揠苗助长,是将一只小小壁虎从破壳孵化的壁虎园中凌空抽出,小小壁虎唯一的求生本能是甩下一条断尾,那断尾替她在园中滞留。
她多么惊惶,又多么小到无法将自己表达。
哒哒哒!哒哒哒!她奔跑在她已经知道如何独立回家的大马路上,那是她初次认识分离与变化,却没有人教她悼念与庆祝,以及两者之间的过渡——悼念她已经失去的,庆祝她即将拥有的,以及如何从无忧无虑的金色童年,步向斑斓多彩的五味少年时期,她将通过自己认识什么颜色都有的世界,她也将接受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染色,学会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调色。
但她不知道那时爸爸妈妈忧心忡忡的是,陈家竟然要考虑省学费这类事了,这是陈家后来破产的预示。
陈圆满脚步哒哒哒,踏入日头西下的回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