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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是世界未 ...

  •   在今天经历了许多挫折,理应容易被趁虚而入的陈圆满竟然没有一口答应:“我要去图书馆借书,可能不能跟你同路。”

      考虑到李秀霞邀约被拒的心情,她提出新的建议:“你想去图书馆吗?你去过图书馆吗?我可以带你去,没借书证也可以进去的。”

      “好。”李秀霞跟上陈圆满脚步。

      透过李秀霞眼睛,三十岁的陈圆满打量五年级的陈圆满。五年级的陈圆满吃了太多米饭和太少的肉,初步发育的身体呈现横向发肥的趋势。

      这种肥,不是结实有力的肥,而是臃肿虚浮的肥,手指摁下去,软绵绵的一层脂肪,骨骼高速生长却缺乏营养而无法抽长,旺盛的生长动力就转向了浑身上下生长的肉层。

      书包用旧,边边角角磨损,但是干净。五年级的陈圆满手指抓着书包带,三十岁的陈圆满盯着那十片圆圆扁扁的指甲,想起小时候妈妈帮她剪指甲的时候常常说:“你看你的指甲,跟我一样,都是‘田螺屁’,都是苦命,没有福气。”

      陈圆满看着自己圆圆扁扁的指甲——都是苦命,没有福气——咔嚓咔嚓,指甲屑溅得满地,母亲的叹气,伴随陈圆满每次剪指甲。

      “你为什么诅咒你的女儿?”一边反驳着,一边暗自惊恐,又还要抵抗,生怕在情不自已的重复和强调中成为预言,通过自己的生命旅途验证。

      双手小小的十片指甲,竟然成为一个人一生命定的玄机。殊不知这却是母亲的自我安慰,将一生无以解释的辛苦忧怨解脱在这小小的十片指甲。

      陈圆满抬手看李秀霞的手指,指甲缝有黑垢,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没有同龄的陈圆满那般得到注意和照料。

      尽管条件艰苦,妈妈仍然努力照顾全家,下班后煮饭做菜喂饱全家,还要洗衣服晒衣服收衣服。陈圆满的校服虽小,但有妈妈搓洗进去的洗衣粉香味。陈圆满的校服洗得发黑,也实在是因为穿得太久太旧,白色的校服又容易显脏。

      一大家的衣服都由妈妈一个人洗,白的黑的廉价掉色的混在一起,陈圆满帮手捞出衣服,拧啊拧,滑腻腻的洗衣粉泡泡挤出,妈妈说:“你不用帮忙,快去读书写作业,这才是你的正事。”妈妈的正事,就是洗衣服做饭,还要上班赚钱,照顾陈圆满一家吗?

      是谁规定的分工,压迫陈圆满在房间埋头读书写作业,写到握笔的手指变形?又让名为春娣的母亲,低头弯腰在洗衣盆前,沾水沾到生冻疮皱裂,还不可以不做喊痛?

      “你有没有想过去死?”三十岁的陈圆满和五年级的陈圆满并肩。

      “哈?”五年级的陈圆满显然被吓到,死这个字好严重,不能随便挂嘴边,“吐口水重新讲过。”

      但是又说:“我阿公死了,得胃癌死的。”五年级的陈圆满,因为看的书多,在大人嘴里知道癌字怎么读后,现在已经知道癌字怎么写了。但因为还没有学生物,不知道细胞的分裂和病变,也就暂时还不知道,癌症到底会怎样让人死去,只知道癌症是一种十分可怕、十分严重、让人闻风丧胆、并且无可救药的病。

      “嗯。”三十岁的陈圆满说:“我阿公也死了。”

      由父辈讲述的祖辈故事是:太公是读书人,身体也是读书人体格,时值战役,到处征兵,他自认上战场必死无疑,为了逃避这死亡命运,他带着两个妻子背井离乡,四处逃亡,最终落脚陈圆满出生这小镇。

      作为异姓的少数民族,为了不被欺负,连自己的出身都不敢暴露,登记户口时,由畲族改为汉族,连奇特的姓氏也改去,成为断了根的一支风雨浮萍。

      纵然如此大变,生活仍然艰苦,没田没地,唯一的生计,是太公带着年幼的阿公帮部队运猪泔水。实在太饿,有时,也忍不住偷食猪泔水,陈圆满猜这是阿公胃癌的病根。

      阿公胆大,又撞时运,遇上改革开放,年纪轻轻就开了镇上首家石灰厂,有石灰窑和石灰池,客似云来,渐成村镇一富,育有一女三儿,陈圆满爸爸排行第三。

      却在日头最盛时,忽查出胃癌,切除又复发,来不及倾家荡产医治,已回天乏术。

      陈圆满爸爸说,医生叮嘱阿公戒烟,全家盯实阿公不准抽烟。查出胃癌复发不久,陈圆满爸爸捉到阿公蹲在树下抽烟,爸爸刚想制止,声音又哽在喉咙,算了,算了吧,就让你阿公抽吧。

      烟头火光明灭,抽到半截,阿公转身忽见到三儿,有些羞愧,大吸两口,想要踩灭,终于,又是放不下,蹲回路边,既慢又慢,吸食完烟。

      爸爸说,常载着陈圆满四处兜风的威风摩托车,就停在爷爷身后。

      游魂、荡失在外的游魂,陈家谁人不是游魂?

      陈圆满出世时,太公的两个老婆已不在人世,怕两个女人死了还要吵,将两个女人分别埋在不必相见的两座山头,两个无名无姓无祖无籍的女人,枕在草木漫溢的背向两座坟头。

      阿公离世时,太公仍身体健朗,但患有老年痴呆,常常趁人不备,偷跑出走。太公,你躲在草丛中,摔得头破血流,你找到今生至安全的地方了吗?在种满稻谷的田埂边,你闻着它们香味,在蚊虫叮咬的颠倒梦想中不用再忍饥挨饿吃饱肚了吗?

      翻山越岭的亡命奔逃落定,阿公用当时最贵最坚硬的砖,亲手建起一栋三层的安乐家园。但拆、拆拆、爷爷离世后,无人有力守护家产,各自从各自的安乐巢中惊慌窜散。

      爸爸说:“我们要留在这里,死都不准他们拆。”

      但是断水、断电、门窗被撬,外墙漆一个圆圈圈起一个破出圆圈的大大拆字,未干的红漆滴流,像家园哀嚎到奄奄一息的血泪。

      钉子户。钉子户是利益的眼中钉,是权力的肉中刺。

      大锤一锤捶烂了钉子户最坚不可摧的墙,住在里面的家人,一锤锤成了碎砖。

      无法保护自己、无法守护家园、只好胆小、只好懦弱、留一条残缺不全的烂命,质问为何手无寸铁、为何不够勇敢不殊死搏斗和洪水猛兽螳臂当车。

      妈妈说:“圆满,我们要搬家了。”

      圆满问:“我们要搬到哪里去?”

      妈妈说:“妈妈也不知道,妈妈正在找新屋。”

      回头,回头再看一眼吧,看这个顽强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家。砰!砰!砰!楼下大锤撞。

      砰!砰!砰!大锤撞——

      三十岁的陈圆满看着身旁五年级的自己。

      上一次,她在出生的产房看见二十三岁的母亲,一并看见母亲未来三十年命运,波折与苦痛是那么那么多,欢乐的笑容在其中多么稀薄,产生杀意,要毁灭自己,让一切重来。这样,是否彼此都能轻松,不用再食因彼此产生的苦。

      那种恨意,铺天盖地,既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也是对这从不能圆满的世界,但仍然怀抱爱与希望,也带着私心,孕育新生命诞生,像抛入汪洋大海的一粒火种,愿其长成冉冉上升的一束光斑,在自我的轨迹中变幻色彩、散发光芒。

      如今,三十岁的陈圆满站在五年级的陈圆满身旁,彼此并肩同行,她已经历过她未来十九年命运,此时此事,仿佛看着这背着沉重书包的虚肥身板,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踏入沉浮的不归路。

      束身的校服、窄脚的布鞋、过了童年就不再长大的一双脚,三十岁的陈圆满放慢脚步,只想和她并肩同行一段路——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来了,我来看你了,看你这对停留在童年的脚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是回眸,你必定也在许多时刻展望将来,你会长成怎样一个大人、是否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是否屠龙实现愿望、是否探索和了知书架上你至爱的世界未解之谜之一。

      之一是,你如何成为一个人,你,原来你,竟是此生最难解的谜。千百亿细胞、千万代演化传承、千百亿相连时空截出的一段珍贵片段,凝聚是你。

      五年级的你也有宇宙爆发的力量,和三十岁的你同样——

      吗?

      “怎么?是不是不舍得了?”小黑人发出尖酸恶毒的声音,“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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