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我》桑奇

11、第 11 章 天真自然的

　　没有铺砖的水泥楼梯，干燥时是灰白颜色，值日生拎红塑胶扫把装模作样扫地，炸开的红包塑料绒毛轻轻刮过乌黑顽固的泡泡糖或香口胶，滴水的发霉拖把一拖，灰白楼梯浸水变黑，水滴溅上陈圆满脚趾。

　　刚在水龙头底下冲过的脚趾扭了扭，彼此抹干污渍再上楼，水滴却滑到脚底，在大脚趾底下浸出一团发黑的湿。陈圆满踩上楼梯，左、左、左右左、练习跨步，她还是每周一升旗仪式时的护旗手，在升旗仪式中的最重要任务是，在国歌响起的那一刻，将手中国旗高高抛扬上天。

　　每一次，她都十分用力，希望将国旗抛得又高又展开，像电视上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时飘扬的鲜红。她也对红领巾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这一事实深信不疑，每当看到小卖部高挂的成堆成叠红领巾时，她最大的疑惑是：革命烈士哪来的那么多鲜血？

　　是否有个工厂，烈士们在里面排排流血染红领巾？还是战场上，受伤了将血滴在布上再裁剪成红领巾？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革命烈士的鲜血也染红了国旗，每周一升旗仪式时陈圆满将国旗从手中高高飘扬出去，她心中都无比光荣自豪。

　　对国家、对集体的忠诚概念，在每一次升旗、每一次戴上红领巾、每一次考试和比赛拿到名次、每一次老师的评比中获得优良中差的优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三好学生时建立。

　　左、左、左右左，陈圆满踏步上楼梯，踏上一层觉得累，又变成蹦蹦跳，扶着楼梯扶手两格两格往上跳，一楼是一年级，二楼是二年级，年级越高，楼层越高，五年级的她要上到五楼，蹦蹦跳又变成快步跑，她背着叮呤哐啷的书包冲上五楼。

　　“班长来了来了！嘘！嘘——”

　　陈圆满一踏进教室，顿觉气氛不同，许多同学都窃窃私语假装无事发生，又不时抬头看她像期待一场好戏发生。

　　她回望那些偷看她的双双对对眼睛，那些形态各异睁开的眼睛，又如流星躲避她迅速低垂下去，眼尾却还追逐她，余光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松开书包走向座位，啪一声沉重的书包落座，她却还像背着沉重的壳，来自各处的目光交聚叠合她身上。

　　“发生了什么？”她问双手拢在桌面玩手指的林毅斌，视线却落在隔着过道低头的郑宏远。

　　郑的桌面摊开一张揉皱撕开大半的纸：

　　“你喜欢郑宏远吗？”

　　“神经病！！我怎么可能喜欢郑宏远！！”

　　陈圆满五雷轰顶，林毅斌的话像幽灵闪电鬼鬼祟祟跟过来猛地一炸：“你的纸条不知道怎么放在郑宏远柜筒，现在全班都知道了。”

　　“哦。”陈圆满坐下来，也低头如缩头乌龟。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窝囊废。”小黑人坐在李秀霞肩上评价，又问：“你要过去帮她？”

　　李秀霞不置可否，刺啦一声李的椅子被狠狠踹了一脚她身体跟着往前一磕，掉了胶皮的铁底架在水泥地划出刺耳噪声，李抬起眼睛扭头，黄雅琳在她身后若无其事走过。

　　“哎呀真不好意思，不小心撞到你了。”黄艳红的嘴唇露出假笑，轻飘飘撂下一句话。

　　李秀霞蹭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后门的黄雅琳位置，砰一声巨响，李秀霞一脚踹翻黄雅琳桌子，桌柜里的书本镜子口红哗啦泻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李秀霞走回自己位置，扶正椅子，一屁股坐下，看了一眼因为自己靠近而后退两步的黄雅琳。

　　“你想弄死她吗？”小黑人问。

　　“没兴趣。”李秀霞里的陈圆满说。

　　“是因为你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吗？”小黑人追问。

　　“关你屁事。”

　　“噗噗！”小黑人撅起屁股，做了个放屁的动作。

　　李秀霞一手把小黑人捏下，像捏死一只死老鼠，可以挤破肠肚的刚出生幼崽型。

　　小黑人在李秀霞手里大笑，“好痒！好痒……哈哈、你就不怕她放学带人堵你……哈哈！”

　　“她敢她就试试。”

　　李秀霞看向黄雅琳，论身高，她俩不相上下，都是班里的高个子，论体格，营养跟不上的李秀霞略逊一筹，但论胆量，体内驻了陈圆满的李秀霞今非昔比。

　　李秀霞眉眼上挑，面容淡定，站着居高临下的黄雅琳反而不自在地歪了歪嘴角，嘴唇的鲜艳扯动，揭发她内在无底气支撑的懦弱。

　　“好啦好啦，快上课了。”她友仔围过来打圆场，一个过来拍拍她肩膀安抚，一个帮她抬起倒地的书桌收拾地面的一片狼藉。

　　黄雅琳扯动嘴角像是要笑，却又不能在又在面前露怯失去威严和气势，下瘪的嘴角又夸张地上扬，像脸上涂了泪滴的小丑滑稽扮笑。

　　预备铃响，看热闹的众人翻书一样翻过这场闹剧，这些打闹，像团体生活的动物族群通过斗殴来试探和挑衅位置高低，实现彼此在群体里的地位确立，总有人要用出气筒，总有人要当受气包，稍有不慎就变成，不是你就是我，这些暗流涌动的规则，比起左耳进右耳出的老师的教诲，更为有力地统治着这个尚待教化的班级的暗面。

　　李秀霞将目光投向前方第四组的陈圆满，她和隔着过道的郑宏远都低着头。

　　彼时五年级的陈圆满，众多风暴搅动的内心中，新的风暴正迅速加入搅动。

　　整一节课，她都没有抬头，连好学生的样子都装不出。比起同学的围观嘲讽，她对郑宏远的反应更加在意。她还在幻想她和郑宏远的发展呢：如果郑宏远趁机亲自对她表白，像林毅斌告诉她的那样，“陈圆满，我喜欢你”，那么陈圆满呢？陈圆满会怎样做？

　　在纸条上写反话的陈圆满，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也不知道可以怎样做。

　　但三十岁的陈圆满知道：对不起，我伤害了你，真话是我对你有好感。

　　是什么堵住了五年级的陈圆满的嘴：是羞耻、是胆怯、是自卑，是被教化的不可以。

　　没有人告诉她，天真自然的喜欢，不是错。

　　整整一个下午，陈圆满没有说话，林毅斌没有说话，郑宏远更加没有说话。

　　放学时，陈圆满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老师，我想换位置。”

　　“为什么你想换位置？”班主任放下打分的红笔，红笔置放的本子上，大片不堪入目的叉。

　　班主任看陈圆满视线落在批改的作业本上，便合上本子，封面上作业本主人的姓名赫然入目。

　　“林毅斌有点吵，上课会让我分心，而且我的成绩好，我可以坐成绩不太好的同学旁边，这样可以帮他提高学习成绩。”

　　“你真是个好班长。”班主任的视线跟着陈圆满的视线落在作业本的名字上，“老师想想，那你愿意跟他做同桌吗？”班主任手指点了点作业本的名字。

　　陈圆满犹豫了一秒，点头。

　　“好，那下节班会课，老师帮你们调整位置，如果你有其他想做同桌的同学，班会之前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考虑的。”

　　陈圆满点头。

　　“谢谢你帮老师分忧，也请你帮老师留意班上情况，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过来跟老师汇报。”

　　“嗯。我是班长，这是我应该做的事。”陈圆满本想说最近一切太平，却想起李秀霞，她正要向班主任开口，班主任已低下头，重新拿起红笔批改。她刚张开的口又闭合。

　　五年级的陈圆满，为自己做的决定是逃避，她选了班上最沉默寡言最矮小瘦弱最差最笨的男生当同桌。

　　为了座位相对公平和保护学生视力，班里每周都会调整座位，大的变动是，第四组整体搬到第一组位置，第一组向后挪移成为第二组，以此类推，小的变动是，陈圆满这样换同桌的调整。

　　过去一个学期，陈圆满和郑宏远最远距离是，她在第一组，他在第四组。陈圆满的视线要穿过整个班级，才能落在郑宏远身上。

　　现在，陈圆满主动远离，放逐般发配自己到陌生且不舒服的位置，远离了林毅斌，也远离了郑宏远，远离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小小安乐窝。

　　她会一如既往好好学习，不再为学习以外的事分心。

　　郑宏远喜欢过她吗？她从头到尾不确切知道，她想知道但现在已经不敢知道。

　　“你不去跟班主任说李秀霞被黄雅琳欺负？”小黑人坐在李秀霞肩上说，看着陈圆满从教师办公室出来。

　　“好啊，我现在就过去跟班主任说，老师我被黄雅琳打了，等班主任问我发生了什么，要我给出证据，再叫我小儿麻痹证的瘸腿母亲和哑巴父亲过来，跟对方父母点头哈腰沟通吗？我一想到就恶心！如果告诉班主任有用，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小黑人问。

　　“不解决，直接动手。”李秀霞的眸光闪了闪，她走向陈圆满：“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