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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夜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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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棠实在累得慌,回屋后刚挨到榻就睡着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早起才沐浴梳发。
绯色的朝服上用金线绣了花纹,铜镜中的人影清晰可见,闻棠已经很久没这么分明地看过自己,一时间有些别扭,匆匆瞥了两眼就出门了。
大朝会上,百官齐聚,各省部将要事一一禀奏。
闻棠默默站在原地,听到刑部的人提起他们押送回京的那些反贼,并请圣人示下。
“陛下,臣有一法。”有人上前道。
天子的脸挡在旒冕后,只看得出面色有些蜡黄,他略略颔首,示意那人直言。
“镇兵轮调,前朝与十二卫也是日新月异,然许多人都是初来乍到,未必就能担起职责,倒不如先派他们来看守这些贼寇,也益于各卫各部的交接。”
听他谈到镇军,闻棠悄悄抬起眼,想看看这人是谁。
“吕员外郎真是苦心一片呐。”
隔得太远,闻棠的动作不敢张扬,实在没看清,可刚刚那句他倒凭耳力认出来了,正是陆回年的阿爷,陆太仆。
“可此前太子殿下为犒赏嘉奖,又怕过犹不及,几乎是亲自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去处,昨天也才安顿好。若是这样调动,不知又要乱成什么模样。”
陆太仆语气虽卑,却有几分责怪意味,“这些天太仆寺为了舆马之务,忙得归家用膳都不得空,你轻飘飘一句,这些天的公务,又全都白费,让我如何与底下的人交代?”
吕员外郎轻嗤,并不回答。
这声动静让闻棠觉得耳熟,仔细想想,像是兵部的人,与吐蕃大战时,他应该也在营中。
闻棠皱起了眉。
“太子自然心急些。”半晌,那人才慢悠悠道。
“太子殿下忙着为陛下分忧,”陆太仆哂笑,“有的人却偏偏要来添乱,怎能不急。”
“陆太仆这般不平,看来是颇为憋屈啊。也对,像陆公这等能言善辩之人,待在太仆寺真是屈才,应当去御史台好好辩一辩是非!”
“此言差矣,裴亚台和裴中丞才承丧亲之痛,吕员外郎便如此编排,可见方才所言皆不过是一时兴起,经不得推敲。”
“你……”
员外郎面红耳赤,正欲再说,上首之人开了口。
“好了。”
皇帝的声音稍显疲惫,道:“那些贼寇就先押着,容后再议吧。”
他说完,轻咳两声,内侍立马端上盛了补汤的金碗。
太子带头,众人忙一齐跪下,请天子保重龙体。
再有想要请奏的,此时也不敢进言了,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依次离殿。
闻棠跟着谢北舟,又听从他的命令在金吾仗院整兵带队,巡视皇城。
陆回年跟他打了个照面,竟朝他笑了下,又自领另一队人马,与他背道相驰。
午时便有公厨,还是从前的那些花样,可惜这蒸饼油太大,还不如在镇军营的。
吃了饭,下午的时间就过得快了。
闻棠想下了值先进内宫一趟,昨晚皇后说萧问梨的行囊还未收拾好,暂不能与他同去新府,他打算等会儿去看看她。
只是不知进不进得去,从前是有敕令的“皇亲国戚”,但他怎好意思腆着脸将那令用到如今。
干脆先去问问谢北舟好了。
他交了兵正准备往院外走,陆回年兀地出现,拦住他。
“陆某久闻将军威名,正想与萧将军叙叙旧,不知将军可愿赏这个脸?”
闻棠不知他又想做什么,语气几分烦躁,“我没空。”
进进出出的兵卫都好奇地偷看他们。
“我知道将军家规森严,已经代你知会谢将军了,他道旧友相邀,自然该尽兴,让我别怠慢你。”
陆回年看着他越蹙越深的眉头,一挥手,转身道:“我先行一步,在春胜楼等你。”
闻棠犹豫半刻,到底还是跟上了。
陆回年定了他们曾常去的那间厢房,春胜楼的伙计看见闻棠,忙叹稀客,问他郎君怎么好久不来。
他只简短道:“我不在京中,最近才回来。”
伙计向来有眼色,也不多问,笑盈盈地送上酒菜就退出去了。
陆回年解下厚外衫,随意搭在一旁,顾自坐下。
闻棠站在原地未动,抱臂看他。
“不知道萧将军喜欢吃什么,”陆回年顿了顿,皮笑肉不笑,“我随意要了几道菜,别嫌弃。”
食案正中摆着盘酒烹鹅,片得薄厚适中,皮上油亮带蜜,肉质紧实沁汁。
“请入坐,萧将军。”他抬手作邀。
“你还是直说吧,不用这样大费周折。”闻棠掀起大氅下摆,半坐下来,是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
对方正在倒酒的手一滞,挑了挑眉,显然已是不悦,半晌,神态又放松。
“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陆回年叹了口气,“我说了,只是叙叙旧而已。”
他把酒盏推到闻棠面前,而后将自己那杯饮尽。
“也罢,”陆回年道,“那便先说些将军爱听的好了。”
他开口,眉眼间有一丝惘然,“这些年里,有时我当值,会路过崇文馆……”
闻棠抬眼。
“……大约也就是半年前,杜隽思归京不久,我瞧见他,站在藏书阁门口,”陆回年笑笑,“一个人,不知道发什么呆,我叫他,他理都没理我,仍旧端着那副师长的架子,大抵觉得我不够有礼吧。”
闻棠长长的睫羽抖了下。
远处传来宵禁的鼓声,他回过神,道:“没有重要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陆回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急,咱们现在也算禁军统领,碰上巡城的也不会怎么样。”
说完,他感慨道:“要是裴翌这厮还在就好了,怎么也能让你多坐一会儿,多听几句。”
“不过也不一定,”陆回年又急急灌下盏酒,声音变得紧仄,“他向来偏心你,说不定跟你合起伙来对付我。”
“你多心了,”闻棠竟从他的脸上看出狼狈,“他也拿你当朋友,如果听见你这么说,会寒心。”
“也对,”他扯了扯唇角,“他最喜欢夹在中间做老好人,但这怎么可能呢,人总要有选择的,你说呢,二郎?”
难道陆回年真是来和自己谈心的,闻棠愈发猜不透他。可直觉告诉自己,没有那么简单。
闻棠搭在案上的手指摸了摸酒盏上凹凸不平的錾刻花纹。
“或许吧。”他答。
“你们是同一种人。”
陆回年斟酒,端起自己的杯盏,起身绕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跟我这种时时刻刻都在权衡选择的人不一样。可我阿爷从小就是这样教我的,我觉得我做得已经够好,他却仍不满意。”
陆回年飒地推开窗棂,寒风瞬时灌进来,案上留有余温的菜肴冒出热气,仿佛刚出锅。
外面天色全黑,已见月影高悬,楼下很热闹,食客们大抵也不把宵禁放在眼里,喧哗无尽。
陆回年倚在窗边,向下望去,说话时嘴里也吐出团团白雾。
“听说裴翌的棺椁会和他爷娘埋到一处,送灵的那天我也去了,我想找个人说会儿话,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然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你了……”
他抬起捏着银盏的那只手,将它伸出窗外,冷月和暖烛把他的脸分成鲜明的两半,“我们合该一起送他一程的,这杯酒,也算你我同敬。”
陆回年手腕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汇成细流,从杯口泄下。
闻棠似乎听到了它淅淅沥沥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脚步声,以及——
箭矢滑过长空的嗡鸣。
他迅速跑过来,大氅差点将整张食案都带翻,挤开陆回年,从窗户往下看。
几乎同时,箭簇没入一人的背心,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地上,胸口一个深红色的小洞,缓缓向外渗血。
闻棠抬首,眼睛飞速搜寻着对面的阁楼。
其实她的动作也已经足够快了,可闻棠还是看见了黑暗里也闪着光的金臂钏,和染了蔻丹的指尖。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已经死透的人,这一箭穿透前胸后背,威猛而果决。
楼下乱成一片,叫喊和哭号刺得耳朵胀痛,那人的脸却变得愈发明晰。闻棠想起来了,这是兵部的员外郎,姓吕,曾和裴翌一起当行军记室的,今早朝会出来谏言的也是他。
闻棠登时明白了陆回年的用意,这杯酒,这支箭,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到底什么意思!”他上前揪住陆回年的衣领。
对方却笑了,吊儿郎当地开口:“禁军很快就要来了,将军可是人证,你得想好,该怎么说。”
像在印证他的话,木梯上传来急切的步音,停在门口,有人询问:“萧将军和陆郎将可在内?”
闻棠瞪了陆回年一眼,松开他。
“在,进吧。”陆回年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敞开,军卫行了个礼,问道:“吕员外郎遇刺,两位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处?”
“我饮多了酒,头晕眼花的,实在没瞧见。”陆回年脸上酡红,方才确实没少喝。
“天太黑了,看不清。”闻棠几乎没有犹疑。
军卫自然无权问太多,只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今夜要严加巡防,二位这筵席……”
“你们先去看看吕公的尸首吧,我和萧将军马上就来。”陆回年明白他的意思。
军卫领命离去。
闻棠转过来,眼神很冷。
陆回年耸了耸肩,“你难道不觉得大快人心?他没少给你和阿翌使绊子吧。”
闻棠压低声音,“我问了你很多次究竟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你真是一点也没变。”陆回年绕过他,放下酒盏,去拿自己的外衫。
“你明明可以事先告诉我,”闻棠按住他的肩,“我最厌恶这种试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陆回年拽住他,“你以为是我想试探你?你应该庆幸你没有说多余的话,你现在和我们栓在一条绳子上,你最该做的,是让太子殿下信任你。”
陆回年抢先出去了。
闻棠感到疲惫,可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卯时未至,金銮殿中已经传来争吵之声,吕员外郎的叔父在吏部任要职,对着这么桩无头悬案,岂能善罢甘休。
“两座阁楼离得如此近,又岂会毫无头绪,况且,我听说员外郎路过之时,陆郎将还往外泼了盏酒。”
“我与萧将军祭奠旧友,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的确没注意,总归也没泼到员外郎身上不是?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闻棠无心参与他们的争吵,静立等候。
李融待他们终于歇了嘴,才问:“二郎呢,可有看见什么。”
闻棠摇摇头。
有人讥笑道:“太子殿下特选两位亲信来问,恐怕不够坦荡吧?”
“吕公可误会我了,实在是在场的除了百姓和员外郎的随从,就只剩他们两个。其他人都由禁军审问,至于他二人,我不是正在帮吕公同审吗?”李融气定神闲道。
那人冷哼,“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我等自有圣人做主。”
李融点点头,“也好,陛下向来公允,那就等陛下晨起朝会吧。”
话音刚落,有内侍神情慌张地行礼进来,附在李融耳边低语几句。
后者便也紧张起来,跟着他离开。
闻棠盯着地面,不知又站了多久,小腿发麻,宫人才来传令,说圣人精神不济,今日的小朝会就此作罢。
吕侍郎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觐见,宫人只好前去通传。
内殿里药味浓重,皇后和太子都在,李元乐也候在一旁,看见闻棠就避开了目光。
吕侍郎添油加醋地告了御状,圣人勃然大怒,当场训斥太子,只是没说几句就气短咳喘,半昏过去。
御医本就在外候着,听到传唤立即乌泱泱进来好几个,开始施针喂药。
皇后让他们先退下,只有吕侍郎赖着不肯走。
闻棠没再理陆回年,回府沐浴用膳,谢北舟进宫了,刚好跟他前后脚错开。
他回卧房浅浅眯了一觉,又得去当值。
宫城相较往常更显寂静,陛下因病昏厥的事很快就内外传遍,人心惶惶。
闻棠下值后飞奔回去,幸而带来的行囊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翻找出里面还算值钱的战利和攒下的俸禄,用布帛包捆起来,驮在曳落赫背上,被谢北舟抓个正着。
“要用晚膳了,你上哪儿去?”谢北舟斜眼问他。
“用晚膳。”闻棠装傻。
不料谢北舟话锋一转,“快去快回。”
闻棠点点头。
谢北舟叫住他,又嘱咐了遍,“亥时前必须回来,知道吗,必须。”
而后低声补充:“可能会有事,记住我的话,早点回来。”
闻棠心底一沉,“我明白。”
他驾着曳落赫,辗转于坊间,到了那座府邸前,看见眼熟的小厮,忽然没来由地脸热,转而把曳落赫的缰绳拴在树旁,自己从侧面翻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