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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香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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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员外郎死得蹊跷,也偏偏是这个时候圣人病情加重,几乎昏迷不醒。
杜念和杜雍光前去叩拜过,至少从明面上来看并无异常之处。
会是太子的手笔吗,他这么做岂不是……
院子里传来闷响,打断杜念的思绪,他皱起眉,随即又舒展,拉开房门跑出去。
闻棠扛着包袱,差点让它从肩上滑下去,忙伸手扯了扯。
他看着快步而来的人,难得窘迫,低头去拍衣摆上的浮灰。
“棠儿。”
杜念叫他,他就瞪大了无辜的双眼看他,直到他问自己:“怎么从这里进来。”
“他们都认识我,我怎么好意思。”闻棠撇了撇嘴,低声道。
杜念莞尔,伸手接过他的包袱,“拿的什么,这么沉。”
“很重要,你先替我保管,将来要用的。”闻棠神神秘秘。
杜念不追问,只说好,和他一起进屋。
这里的陈设一点儿也没变,闻棠走到里面的暖阁,毫不见外地坐在榻上。
“晚膳吃过了么?”杜念问他。
他没胃口,扯谎道:“吃过啦。”
杜念点点头,帮他把包袱收进柜子,让他在这里等等,自己出去了。
闻棠身子一歪,倚在榻上,对面的铜镜映出帐帘。杜念很快就回来,端着点心和香茶。
闻棠直起身,把腿收回来,让他坐在旁边,伸手拈了块,塞进嘴里。
他面色微变,嚼了嚼咽下去,才问:“怎么是咸的?”
“总吃甜的也不好,这些都是我新学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吃原先那些。”杜念指了指另外半碟。
闻棠看看他,抽走他手里的点心,把它们放在对面的木案上,然后拉着他一起躺下,拽过他的胳膊枕在颈后。
“怎么了?”杜念摸了摸他的脸颊。
“没什么,陪我躺一会儿。”闻棠用手指绕着他胸口的一缕墨发。
听说吕员外郎遇刺时,闻棠也在场,但他不想说,杜念就不问。
陆回年酹酒后,那支箭就射出,显然是以此为号。
可他为什么要帮李元乐呢。
裴翌死得蹊跷,闻棠明白,不只是因叛党之祸,更是因为前朝和东宫之间的种种算计。
这种算计已经深埋在了他们的骨子里,时时刻刻,无止无休。
谢北舟敢杀刘司马不过是在赌他们不敢追究,因为他们同样不能追究裴翌的死,太多人牵扯其中的时候,只会越查越乱。
所谓的报仇也是在利用这些算计,可裴翌的身体一点点冷掉的时候,闻棠只是认真地想,怎样才能让他得到一点慰藉。
陆回年是出于同样的想法,还是别有深意。
方才谢北舟说的话又会不会与这有关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杜念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闻棠依偎着他,却仍然不能得到片刻的放空,愈发烦闷。
“我想听你弹琴。”他忽道。
杜念愣了下,很快又说:“好,我去取。”
许久未动,难免手生,杜念连琴带案一齐搬来,略拨了几个音调试。
闻棠用手撑着脑袋,侧躺在榻边看他,一派惬意,简直像勾栏里吃茶听曲的纨绔。
杜念心里好笑,若不是看他心情不佳,等会儿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泠泠的琴音响起,如山涧清泉。
闻棠盯着他白玉似的手指发呆,又平躺下来,将胳膊枕在脑后,数帐顶上的花纹。
不知不觉间竟真有了睡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琴音陡然一转,杜念到底太久没沾,不小心揉错了音。
闻棠惊醒,打了个激灵,忙问:“什么时辰了?”
“还不到亥时。”
杜念自然想留他,他却翻身下榻,匆匆道:“我该走了。”
杜念有些愕然,见他神情严肃,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我送你,”杜念说着,从旁取出件素色的大氅,“起风了,外面冷。”
闻棠穿上,顺从地抬起下巴,任由他给自己系上襟扣。
“你晚上要乖乖待在屋里睡觉,别乱跑。”闻棠礼尚往来地叮嘱他。
杜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点点头。
他牵着闻棠走到院门,值守的小厮瞪大了眼却不敢询问,只能低着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般静待他们离开。
杜念看着闻棠上马,等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去。
他思索起闻棠的话,又多叫了几个家仆守夜。
木琴和点心都还好端端地摆在那里,可房中好像突然就没了人气儿。
他将窗户支开些,凉风吹进来,昏沉沉的脑袋霎时清醒了许多。
杜念重新在琴案前坐下,想着确实是该练练手了,免得下次又弹错。
琴声断断续续,外面变得嘈杂起来,天色都亮了些。
小厮慌慌张张地在屋外通传,“府君,不知怎的来了许多兵卫,说是反贼潜逃,他们正在搜捕,要你出去受问。”
琴音收落,杜念双手轻拢在七弦上,压住余下的震颤,起身,打开门。
卫兵们穿甲配刀,手持火把,将暗夜照得如同白天,这座小院的出口被围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拿着本纸册,居高临下地开口:“户部郎中兼崇文馆学士,通议大夫杜隽思……”
而后他将名册“啪”地合上,“你今晚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没有。”杜念坦然道。
“见你从容而来,是还未歇息?”那人问。
“是。”杜念答。
那人眯了眯眼,“为何?”
“焚香抚琴,一时入了迷,没注意时辰。”杜念道。
有小兵打马从后面赶过来,瞥了眼杜念,倾身附在那人耳边悄语几句。
领队不再刁难,只让几个人守着这里,便继续带兵向前搜查。
小厮擦着额角冷汗,看着被禁军把守的院门,紧张地望向杜念。
“无碍,你该做什么,如常即可。”杜念安慰他。
隋泠娘子前些日子往升州去了,听说是要探访友人,剩下的他们又不会什么拳脚,遇到这种阵仗,怎能不着急。
可杜念仍旧是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与自己无关。
闻棠回去时,传信的兵卫正低声对谢北舟说着什么。
谢北舟瞪他一眼,道:“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姓杜的府上抓你了。”
这是他头一回摊开来说,闻棠小声嘟囔,“这不是回来了么。”
“你穿的什么?”谢北舟不满,“赶紧换了。”
这般素净的颜色和样式,一看就不是闻棠的。
那小子还不乐意,呛声道:“我不。”
谢北舟冷笑,“等会儿全弄脏了,你可别叫。”
闻棠终于摆出正色,不解地看向他。
“穿上甲胄,跟我进宫。”谢北舟道。
“可是……”
宫城不比别处,什么时候该穿什么样的衣物,都需按照规矩,除非外敌叛党打进来,闻棠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要穿甲。
谢北舟走近几步,将手放在他肩上,“咱们押回来的那批反贼逃了,不知去向,十二卫自然有责,护圣人周全。”
刑狱守卫森严,好端端的,反贼怎么会逃了,闻棠心里兀地冒出来个大胆的猜想,只一刹,又被强行压下去。
“我明白了。”他道。
谢北舟先行一步,闻棠整装,也迅速往宫城赶。
丹凤门外,闻棠被翊卫拦下,拿出交鱼符,另一头,陆回年也正朝此处而来。
金吾卫队已集于仗院,等待发号施令。
上元未至,四处挂着的花灯和彩幡都还没拆,衬得宫城巍峨华美,如仙阁宝殿。
可当夜风吹过,这些轻飘飘的装饰就左摇右晃起来,长长的甬道空无人影,显出几分诡谲。
打马声由远及近,闻棠回过头,庞荞拿着谢北舟的铜符,高声道:“有贼人潜入了内宫,翊卫已经去追了,现需增调人手,你们绕过宣政殿,直接从紫宸门入,务必要将寝殿守好,别让陛下受惊。”
二人领命,带领兵卫依言前行。
后方有人追上来,正是方才守城门的那队翊卫,领头的纳闷道:“你们怎么往那边去?非圣人敕书,不得进入内宫。”
庞荞只说:“事出突然,有大将军的鱼符在此,也是一样的。”
“怎能一样……”
那人提起声调,却又戛然而止。
周遭静默,闻棠甚至能听到纱糊的灯壁撞在墙上的声音。
那人的身体晃了两下,猛地从马上跌坠。
众人这才看见他胸口插着的箭羽。
“竟敢冒充禁军,阻拦我等前去护驾,还不快将这些贼人拿下。”陆回年抬起木弩,高喝道。
卫队中有他不少亲信,自然对他言听计从,其余大多摇摆不定,却也不敢贸然反抗。
陆回年低头,从深色的氅衣里掏出另一把弩扔给闻棠,“接着。”
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众人,闻棠再不明白也猜出个七七八八。
宫变要开始了。
他接住木弩,看了看卫队里几张熟悉的面孔,像在边关时那样发令道:“这里交给他们,其余人,随我继续向前。”
新来的小兵虽然弄不清状况,却愿意跟随昔日的将领,陆回年断后,庞荞和闻棠一路杀进内宫。
内侍仆婢很快被这阵仗吓到,四下逃散,其余卫队也从各处赶到,拦住他们的去路。
谢北舟麾下的部分亲卫前来支援,陆回年也很快追了上来,他们杀出重围,闻棠的胡禄里没剩几支箭,横刀上也沾满了血。
寝殿外,谢北舟不见踪影,只剩几个亲兵围在外面。
庞荞让他们在这里巡守,自己则仓促离开。
寝殿里听不出什么动静,甚至偶有内侍端着药碗进出。
宫城夹道中满是四处游动的火把和杂乱的叫喊,闻棠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直觉这一切快要结束,否则辰时就会陆续有人入宫,朝会当值。
可这么大的动静,当真不会有人察觉吗,还是说……
他扭头看向陆回年,那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嗤笑道:“放心吧,不到觐见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来的。”
是了,闻棠想,为防变故,理应将重臣勋贵都看守起来。
陆回年定然不是唯一投靠新主的,他们也绝对不止眼前这些人手。
闻棠不禁想起那个总是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人,也不知宫外现在怎么样了。
“谢大将军深谋远虑,总归不会有差错的,”陆回年看他一眼,“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闻棠听出言外之意,却懒得搭理,他往前几步,站在雕栏前,静静望着远处明灭不断的火光。
余光中却闪出一抹熟悉的身影,闻棠惊诧,脱口喊到:“三娘?”
萧问梨很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或许该称为有朝一日。
从锦衣玉食到卧雪眠霜,从低三下四到重掌大权,她知道,总有这么一天。
她拿出枕下压着的匕首,藏进袖子里,推开门,谢北舟的亲卫立刻凑上来。
“皇后殿下和大将军都说过,外面现在乱得很,三娘子最好还是待在房里。”
她垂眸,镇定道:“殿下托我给二哥带话,很重要,我先前忘了,现在必须得去找他。”
亲卫面面相觑。
“你们若不放心,就跟着我好了。”她柔声道。
眼下正值危急关头,亲卫担心他们之间真有秘密传信,只好按她说的办。
宫道上,禁军打得不可开交,宫人们抱头鼠窜,朱红的墙重新刷上深浅不一的血色,干涸或鲜润。
萧问梨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兀地叫了声,亲卫怔愣,她冲进逃散的宫婢中,不见踪影。
顾信提着衣摆躲在廊柱后,等打杀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敢探出脑袋查看,边思索自己该往何处藏身。
自从顾氏起兵造反,他就只能夹起尾巴,成日惴惴不安。
幸而他在殿中省只是个小喽啰,无人在意。可他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想尽办法在御前露脸,更别说求圣人给他换份差事。
圣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殿中省跟着忙前顾后,他现在什么杂活都做,这些天也都只能宿在省院,谁知会碰到这样的乱子。
这密不透风的宫墙,想走怕是不可能了,倒不如先找个隐蔽的地方。
他眉眼阴鸷,想得深远,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躲藏。
顾信四下搜寻着可以拿来防身的利器,可那竟是个女子的声音,让他魂牵梦萦。
他错愕转身,萧问梨很温柔地对他笑,轻声道:“我听说殿中省这几日事忙,你一直待在外朝,便寻了过来。”
“快跟我走吧,晚了就出不去了。”她说着,抓住他的衣袖。
顾信愣了,怎么也想不到是她,又惊又喜,“你怎么……”
“当初是我救了你,”萧问梨道,“理应有始有终。”
“快走,”她扯着他往外跑,“我知道哪里没有禁军……还有我舅舅和二哥的亲兵,他们认得我,会放你出去的。”
萧问梨的心跳得飞快,他们从紫宸门进入内宫,她知道,绕过前面的高阁,就是圣人的寝宫,闻棠会站在石阶上,守在那里。
她袖口的锈纹仍旧精致,却不再是梨花,只是普通宫装式样。
顾信大着胆子喊她:“三……三娘……我……”
他不确定萧问梨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找自己,会不会她也有那么一丝的……
闻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惊慌失措地张望,那人正站在高台上,手中冰冷的弩箭指向自己。
他忙拽停萧问梨,她转过身,眼神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顾信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萧问梨的嘴唇开开合合,对他说——
“到了。”
她松手,朝后退了两步。
顾信不肯放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急道:“什么意思?”
他的劲儿实在太大,萧问梨难以挣脱,冷笑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顾信一怔,仿佛听到了最难以置信的话。
“每次我想救别人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是怎样的,恩将仇报。”
她说,“拜你所赐,我没有再救过任何一个人了。”
顾信张了张嘴,飞来的箭矢刺入他的心脏,他还是不肯松手。
直到视野慢慢变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吐出鲜血,狼狈地滑坐下去,口中喃喃,哄骗着自己。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