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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忆长安 ...

  •   镇军们在此地待了七八年的光景,一朝得以离开,皆是怅惘大过欢欣。

      临行设宴,众人于篝火旁三两围坐,大口吃肉,痛快喝酒,或叹分别,或庆同归。

      有人来向闻棠祝酒,他都一一饮下,喝得浑身犯热。

      杜念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蜜,用水冲开,哄他喝下,给他醒酒。

      行囊都收拾得差不多,闻棠拽着他的手,半醉半醒地开口:“这路上人多眼杂的,你都不能给我暖被子了!”

      杜念用素帕擦去他唇边水渍,安慰道:“等回去天天给你暖。”

      闻棠傻乐,直说这样好,这样好。

      末了又问:“那到了夏天怎么办呢?”

      杜念真被他问住,只好说:“无妨,我不畏热。”

      闻棠没反应过来,被他糊弄住,心满意足地睡了。

      等他们回了京,估计就到年关了,杜念虽然这样说,也怕到时总难实现,便趁现在多黏着他些,又在出发前做了些不易坏的点心带着上路。

      众兵整装待发,人数缩减,队伍依然浩荡。天气严寒,进了关内道,时有飘雪,也不便安营扎帐,不赶路时,他们就投宿驿馆客栈,也几乎都是挤着住。

      闻棠自然是和庞荞同吃同睡,杜念来找过他几回,面上也都是送些吃食用器,可总被庞荞冷眼相待。

      闻棠有意让他们缓和关系,但每每提起,庞荞就把话头扯到别的地方去了,只能作罢。

      路上虽有小波折,也算顺利,入了京畿道,倒是出了太阳,地上薄雪化得干净,马蹄踏上去,清脆的声音中含着冷铁的凛冽。

      郊外的镇子上,孩童们穿着厚实的衣裳,提着没点亮的花灯嬉戏玩闹,除了冻得通红的脸和手,根本看不出半分冷意。

      长队经过,他们便靠边躲起来,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地瞧。

      十里外的长亭立在高处,被高低不一的山坡挡在后面,时隐时现,许是年节将近,檐角也都挂了颜色鲜艳的灯。

      再往前行一段,便能得见蜿蜒的城墙,高阔的城门紧闭,军卫在附近来回巡守。

      不知为何,闻棠的心鼓突然敲得很快,咚咚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杜念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衣衫似雪,白马如银,好像把周围所有的杂色都抹净了,让人沉下心来。

      离城门越来越近,打头阵的小兵率先上前和守卫交涉,闻棠等人随后赶到,纷纷拿出文牒过所。

      待一切都准备稳妥,守卫行礼:“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庞将军和萧将军勿怪。”

      “岂会……”

      闻棠的话尾被城门开启时的巨响所淹没。

      如同一幅成真的画卷在眼前毫无铺垫地展开,小贩高亢的叫卖,游人嘈杂的谈话,朱楼上飘渺的琶音,皆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

      曳落赫抬起前蹄嘶叫一声,身着冬装的郎君娘子就都把目光投过来,或直白或隐晦地打量。

      西京是这个样子,闻棠打马,像他十几岁时那样恣意地向前驰骋。

      冬日枯树不断从余光里掠过,闻棠记得这边有梨树,那头是桃林,无数个游街的探花郎曾从这里穿行,撷芳而过,抖落香雪片片。

      行人们讶然回首,向旁避让,有实在走了神的,还需同伴拍肩提醒。

      他们的面孔在视野里变得清晰,仅一瞬,便又模糊远去,闻棠抬头,看见了宫城外等候的众人,乌泱泱的一片。

      唯有身着鹅黄衣裙戴着幂篱的少女十分瞩目,她往前迎了几步,闻棠霎时跳下马,喊到:“三娘!”

      两人都跑得急,险些被对方撞倒,闻棠忙拽住她稳了稳身形。

      萧问梨掀开纱帘,眼眶微红,“阿兄……”

      闻棠看着她舒展的面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长高啦……”

      萧问梨有些嗔怪地瞧着他,“你倒是未变,又来胡诌。”

      “我倒觉着表哥说得是实话呢,”李元乐从她身后走过来,“我们成天见你,自然看不出变化,表哥却是许久未见,再怎么想你,也是五年前的样子。”

      她的声音比从前多了几分稳重,闻棠转过脸来,李元乐朱裙依旧,笑着朝他颔首,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周围。

      朝中不少重臣前来相迎,闻棠甚至看见了御史台的崔立,一副欣喜溢于言表的样子,他对面的崔直仍旧直愣愣地僵着脸。

      杜雍光自然也来了,杜行宜扶着他,让他和杜念叙话,自己则满脸不耐地四处瞥看。

      “听说你受了伤,眼下恢复得如何?”

      杜念错觉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心头有种说不上的滋味,涩然道:“孩儿不孝,义父实在不必挂心,伤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杜雍光笑得和蔼,“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落下病根,亦需好生保养。”

      杜行宜从旁轻嗤,杜念只当没听见,仍恭谨道:“义父说的是。”

      闻棠见了一圈的礼,此时也走了过来,杜念扭头,看见他不太自在地开口:“杜少宰万福。”

      “明威将军,”杜雍光乐呵呵地捋了捋须,只当曾经在杜念府上的事从未发生,“一别经年,将军风采更甚,前取敌军将领,后清反贼党寇,实在骁勇。”

      “杜少宰谬赞。”闻棠矜持道。

      说话时,杜雍光身旁的年轻人频频打量自己,闻棠便也好奇地看了看他。

      “这是犬子,将军应当没见过,他在礼部当令史,做些杂活。”杜雍光引荐道。

      那人略显尴尬地和闻棠互拜了一礼。

      正叙着旧,一队军卫骑着马赶过来,都快撞到人了,领队的才停下来。闻棠不免疑惑,闻声望去,却是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陆回年收起马鞭,折了两下就随意捏在手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停在闻棠面前,叉手行礼。

      “金吾卫左中郎陆某,问明威将军安,将军别来无恙。”

      闻棠本还奇怪他的行径,听了他的话才明白过来,只道:“你我同僚,陆中郎实在不必多礼。”

      陆回年笑了声,像是自嘲,又像轻嗤,“将军为右郎将,阶衔也远高于我,当日我挑了将军的错,今天又怎能失了礼数,打自己的脸。”

      闻棠摸不透他到底想干嘛,眉头轻拧。

      陆回年紧接道:“圣人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太子殿下和谢将军都麟德殿前等着,派我来带路。这些新到的兵卫,殿下也已为他们安排了吃住,我身后的同僚自会带他们去。”

      说完,他微微侧身,“将军,请吧。”

      闻棠等人于是跟着他进了宫城。

      幡带飘扬,占风铎发出清脆的声音,今年没有扎灯船,结了冰的太液池反照出天边夕色,湖心山岛上,长亭廊道掩映在重重红梅之间。

      宫人和守卫个个神色谨慎,雕像似地驻立道旁。

      太子亲自来迎,众人纷纷下马落轿。

      闻棠走上前,行叩拜大礼,太子立马将他扶起来。

      “殿下万福。”

      太子认真看了看他,笑言:“一别数年,二郎你不仅战功赫赫,人也稳重了许多。”

      “殿下抬爱。”闻棠道。

      “跟我还这般拘谨?”他拉着闻棠往殿中去,边道,“圣人等得乏了,眼下才去更衣,母亲去请他了,劳你们再候上片刻。”

      谢北舟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后,此时才开了口,“殿下太过言重,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他们交谈的声音并不小,其他人在后面听得清楚。

      殿内熏笼碳炉摆了许多,进来便有热风扑面,闻棠的脑门很快渗了层细密的汗。

      李融解释道:“陛下受不得凉,你们难免会觉得热,我已经命人备了新衣,等参拜完,就叫宫人带你去换。”

      他实在周到,闻棠忙说:“多谢殿下体恤。”

      “陛下和皇后未至,我去瞧瞧。”李融笑笑,转身离开了。

      庞荞从方才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谢北舟看上去也比昔日正经了些,闻棠再没敢回头张望,把自己也变成尊雕像。

      殿门大开,寒风时不时吹进来,拂在闻棠背心,冷得他一激灵。

      内侍奸细的嗓子兀地刺入耳朵。

      “圣人至——”

      闻棠低头转身,随着众多朝臣一起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中间的行道,随即跪拜叩首,将额头贴在地上。

      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闻棠甚至错觉这只是个平常的除夕夜,他也同以往那般和家人入宫请安,可当他站起身时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换了一遭。

      圣人免礼,锐利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到闻棠时,尤其多停了片刻。

      “诸位爱卿镇边关,除外敌,缉反贼,实乃国之栋梁……”

      内侍恭敬地端上金酒盏。

      “多亏诸位爱卿替我排忧解难,此杯便庆江山绵延,百姓安康。”

      众人复又拜叩,直呼陛下圣明。

      皇帝饮完,作势要坐下,李融替内侍接过了他解下的大氅,他便夸赞太子有孝心,实为和乐融融之景。

      有宫人来引路,闻棠松了口气,里衣黏在汗湿的背上,终于得以擦洗更换。

      再回麟德殿,宫宴已经开始,闻棠食不知味,也没吃几口。

      皇帝宴半便摆驾,只让他们不要拘谨,闻棠看得出他精神不佳,又想起圣人身体抱恙的传言,不禁开始走神。

      冷不丁被人叫到,皇后笑意盈盈地瞧着他,道:“二郎,酒菜不和口味?”

      闻棠站起来举杯自罚,道:“是我太累,吃不了许多。”

      “你们舟车劳顿,是该好好歇息。”她关切道,“我本来想着把那旧府打扫出来,你带着三娘原住回去,可融儿说不合礼制,就把谢府旁边的院子收拾了,单辟出来,正好和你舅舅挨得近,能有个照应。”

      谢家旧宅现在成了大将军府,不过换了个名字,谢北舟觉得一个人住太过奢靡,干脆把半边分出来,另置给闻棠。

      正说着,谢北舟持盏上前,在闻棠身边坐下,插话道:“阿姊放心,东西我全让人添置整齐了,他直接住进去就是。”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几句,便示意他们可以离宫。

      杜念还在席间,闻棠不好大张旗鼓地同他说话,只冲他眨了眨眼。

      谁知谢北舟像在脑后安了副招子,头也没回道:“还不赶紧跟上!”

      闻棠抿了抿唇,快步追上去。

      谢北舟等他上了马车,坐在对面抱臂打量他。

      “阿荞叔不和我们一起走吗?”闻棠莫名。

      “三个人太挤,他在后面。”谢北舟话锋一转,“你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他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闻棠心虚,小声反驳,“我没干什么呀……”

      对方冷笑,“算他有本事,一来二去地就抓了柳济,还把你给拿住了,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盯着你,让你少跟他纠缠。”

      闻棠不屑地从鼻孔出气。

      谢北舟顿了顿,又说:“除了这事儿,你些天也要谨言慎行,别让你抓住错处。”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哪儿来的错。”闻棠不解。

      “总之你记着就行,”谢北舟叮嘱,“对了,金吾卫里现在也有咱们的人,不至于为难你,你尽快和他们熟络熟络,平日里无非也就是作训巡城,都差不多的。”

      闻棠想到陆回年,只盼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应的常服和礼服,也都已经制好了,明日还需朝会,回去就早点歇下吧。”谢北舟的语气终于缓和。

      车轮骨碌碌的声音听得闻棠犯瞌睡,“知道啦。”

      谢北舟看着他闭上眼,将脑袋靠在车壁上,忽地轻叹,低声说:“此番回京,我没有替你推拒,你不要怪我。”

      闻棠蹙起眉尖,双眸半睁,像在问他何出此言。

      “你我本就一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有所牵扯,我只能这么选,二郎,你也是。”

      他坚毅道。

      闻棠不知他什么时候变得和庞荞一样爱唠叨了。

      闻棠实在太困,合上眼打起盹,他想着抽空得偷偷跑去杜念那儿看看。

      杜念总说满满还记得他,很思念他,他倒要瞧瞧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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