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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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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棠一怔,倒是无言以对。
僵持许久,只好冷硬地开口:“我还要去作训,你挡着我换衣裳了。”
杜念退开半步,闻棠不敢看他,进去穿好布甲就匆匆出了帐子。
好在有活儿要干,等他巡完城回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帐中没有杜念的踪迹,连矮榻和行囊都不见了,只有那些信笺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棠嗓子里忽然酸酸的,他蹲下,将纸页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站起身,正准备将匣子摆回原处时,他才瞧见桌案上不知何时留了碟点心,酥壳干得发硬,应该已经放了很久了。
送药的小兵在外面嚎了一嗓子,又不请自入,看到他端着点心,疑惑道:“将军你还没吃完啊。”
“这个……”闻棠不明所以地抬头。
小兵把药碗放下,边解释道:“昨天我正准备回去歇息,杜特使不知从哪里出来拦住了我,问我你喝的是什么药,苦不苦,又问我灶房在哪儿,说他想做些点心……”
“他要的那些东西咱们都没有,最后馅儿里只调了蜜,大抵怕腻了,也没多做,闻着可香!我还准备问问将军好不好吃呢。”
他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没注意到闻棠愈发难看的脸色。
话音刚落,他家将军已经掀开毡帘跑了出去。
营中添了几顶新帐,是昨天连夜支的,闻棠一一进去看,可是都没有人在。
他抓了个小兵,问特使们去了哪里,那人也不甚清楚,说早上还看见他们在搬东西。
闻棠又问了几个,有人说,他瞧见那个顶好看的杜特使在跟崔队正聊话呢。
闻棠迅速搜寻崔直的踪迹,终于在打水的井旁找到他。
崔直端了个木盆,正在一板一眼地搓洗自己的衣物。
“你见过杜特使吗?”闻棠问。
崔直点点头。
“他人呢?”
崔直摇摇头,“不知道。”
闻棠只好循循善诱,“他没说要去哪儿吗?”
“他们几个好像要去镇子上见见那些州官。”崔直直言道。
“那他都跟你说什么啦?”
“他问了你的伤。”
闻棠登时草木皆兵。
“什么伤啊!”
崔直莫名地瞟他,好像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话。
“就是你的伤啊。”
“你告诉他这个干嘛!”
闻棠有些着急。
崔直愣了,皱眉认真地问:“这是军中机密吗?”
闻棠抓了抓后脑,“可是你和他也根本不认识吧,怎么聊起来的。”
“聊着聊着就认识了啊,他说了兄长在京中的近况。”
崔直想了想,又道,“而且他看起来很有礼,不像坏人。”
闻棠泄气,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继续洗吧。”
他于是又闷头搓着那堆湿衣。
闻棠心烦意乱地回去了,一连几日,都没再见过那几位特使。
直到某天傍晚,送药的小兵手上又多出了一碟糕点,还没来得及说话,闻棠就一溜烟儿地窜了出去。
隔着数十步,便见那个素色衣衫的人甩帘而出,也没往这边看,反朝着庞荞他们的帐子去了。
“杜念!”
闻棠喊了两声,那人才停下,慢慢转过身。
闻棠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手指捻着粗布衣角揉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
“你上哪儿去呀。”
“去找庞都尉和徐管记,商讨对策。”
他看着稍显局促的闻棠,轻声说:“你不想看到我,早些处理了这里的事,我便不碍你的眼了。”
闻棠张了张口。
杜念笑了下,问他:“点心好吃么。”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还没吃……”
杜念仍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也不说别的,只道:“那我先去了。”
闻棠不知该不该叫住他,犹豫之间,那人已经走远。
他们显然已经回不去从前,难道真要就此一刀两断?
他没有觉得杜念碍眼,可杜念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心绪难平。
此后数日,来送药的人都会捎上些蜜饯甜糕,杜念却再也没有出现。
立秋不过几天,早晚起寒风,午时闷燥热,闻棠的咳疾反复,药吃得烦,却还不能断。
早前答应了请崔直他们喝酒,正逢休沐,几人便浩浩荡荡去城里买了数坛陈酿,用绳子扎了结兜住,驮在马上运回来,饮了个痛快。
闻棠晕晕乎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帐子,睡到一半热醒了,睁眼就是黑漆漆的一片,连烛火都没人给他点。
他想下榻掌灯,身子一翻,差点儿掉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酒还没醒。
帐中另一个人听到动静,快步而来,双臂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去,半抱着他把他重新拎回榻上。
他身上有很淡的香气,很好闻,很熟悉。
闻棠想严厉地批评他,军中不许熏香,可开口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自己都忘了要说什么。
微凉的手掌贴上面颊,那人道:“喝得这样醉。”
闻棠立即坐起来,不满道:“你凭什么说我!”
半晌,那人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竟轻声笑了。
闻棠酡着脸,怒而睁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人叹息一声,问他:“我是谁?”
“杜念!”
闻棠没好气道。
他又笑了,像在鼓励他答得对,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饿不饿,没吃东西就去饮酒,药也不喝……”
闻棠死死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杜念端来用面和果干蒸制成的糕,拿起一块儿,将闻棠的手拽过来,摊开,放在上面。
闻棠鼻翼翕动两下,捏着咬了两大口,故意挑刺道:“馅儿这么硬!一点也不好吃!”
杜念摸了摸他的鬓发,“这是从镇上买的梅子煎,只有做成这样,才能运到这里,等有空,我们去找些新鲜的果子做馅儿,就好吃了。”
闻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试探道:“又骗我?”
杜念难得噎了下,“没骗你。”
闻棠咚地一声仰倒下去,咕哝着:“明明就是,你已经好多天没有理我啦……”
“我以为你不要我理你。”杜念说。
“对呀……”闻棠忽而喃喃,“对呀,你不应该来这里……”
“为什么。”杜念问。
闻棠浅浅的眸子兀地蓄起泪,将他搭在腕间的手掌抱在怀里。
“我很害怕……也很难过。”
闻棠吸了吸鼻子,“……那么多的人,突然离我而去,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泪顺着眼角落到鬓发,下一颗就被冷白的手指抹去。
“我曾经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闻棠说。
杜念何尝不是这样想,直到萧穆来找自己的那天。
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只要你想,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他道。
“真的么?”闻棠问。
“真的,”他说,“不骗你。”
闻棠哭着,痴痴地笑了一下,转而板起脸来,摇摇头,声音又黏又闷,“现在还不行!你不能待在这儿,这里很危险,你得回去……”
杜念还没问,他便自顾自道:“我没能保护好阿翌,我得保护好你……”
杜念心头一软,反手握紧他的指尖。
闻棠用胳膊夹住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将他的掌心抱在胸口,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醒来时正逢一片好春光,院子里的树都结了嫩绿的花苞。
陆回年骑着马在大门前等他,脸上很不满,“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崇文馆来了个新学士,听说是御史台那个铁板中丞的儿子!要是去迟了惹他不快,估计有咱俩好果子吃呢!”
铁板中丞,谁,闻棠抓着头发想了想,记忆中只有个叫裴中丞的。
不知为何,曳落赫变得十分高大,闻棠废了好大劲儿也没爬上去,陆回年又喋喋不休地催个不停,他干脆弃了马,狂奔起来。
宫城长长的甬道像被压扁了一样,他跑起来也不觉得累,朱红的墙翠绿的顶,都如同提灯上糊的纸壁,转得他眼晕。
好不容易跑到文渊殿,陆回年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朝他挤眉弄眼。
到底还是迟了,闻棠开口告罪,那学士转过身,笑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春风拂过梅花,于是瓣上的最后一粒雪也消融了。
闻棠羞赧地低下头。
那人也霎时就认出了他,又不太确定,只好温声试探:“阿妙……郎君?”
闻棠一急,想让他换个称呼,可意外地,大家都没有打趣他。裴翌坐在最里面,嘴角有些微微的笑意。
裴翌告诉闻棠,新学士是宁中丞的独子,学识很是渊博,因此得了礼部杜侍郎的赏识,又认为义子,一时风头无两。
陆回年过来勾住他的肩,满脸奸笑,“我看你根本多余解释,你没看他们俩方才那个样子,显然早有猫腻!”
什么猫腻!他明明很清白的!
闻棠正想反驳,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种种成了回忆里的往事。
而当下,凉燥的夜里,漆黑的房中,杜念的唇正贴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吮吻。
这就不能再说什么清白了,可闻棠竟没觉得有丝毫不应当,还很不矜持地伸手环住他的颈。
喘息间充斥着酒香,闻棠嘟囔道:“……你喝酒啦?”
“……酒?”杜念愣了下,才低低笑了。
什么意思,闻棠刚想问,又有人狠狠拽了他一把,他从高处跌坠,耳边嗡嗡地响,萧穆生气地质问他——
“你整日和谁厮混在一起!”
闻棠睁眼,想求他不要处置弥弥,他却长叹,吩咐家仆们把小郎君绑起来,关进屋子里去。
闻棠就此绝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也不知这样躺了多少天,有人唤他,“棠儿……棠儿?”
杜念坐在榻边,正担忧地望着他,脚边还窝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兽。
闻棠喜出望外,扑上来紧紧拥住他。
杜念吃痛闷哼一声,闻棠赶忙放开他,握着他的手,发现他臂上满是青紫伤痕。
“你怎么了!”
闻棠急得快哭了,杜念重新抱住他,声音从两颗贴紧的胸膛里传出来,很闷,却令人安心。
“无妨的,”杜念道,“我做错了事,这是应得的惩罚,阿爷虽然斥责了我,但也同意了我们的事。”
闻棠讶然,这才听到窗外的说话声。
一人语气严肃,音色却温润,“萧兄,我教子无方,愧于你我多年交情,更无颜面对恩师。可隽思的性子我最了解,他绝不是胡来……”
“……二郎受了这么多天的罪,我瞧着也心疼,不如……就随他们去吧。”那人又道。
萧穆拂袖,重重叹了口气,“……他阿娘走得早,也怪我没教好他。”
两人的步音逐渐远去,闻棠不懂这是否算危机解除,扭过头懵然地看向杜念。
杜念从旁取过一个食盒,打开,里面装满了香甜的糕点。
“听说你好多天没吃东西,我便做了这些,你尝尝。”
闻棠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没吃出什么味儿来,反被内馅硌了牙。
“包的什么呀……”闻棠嫌弃道。
杜念说:“是我买的果煎,约莫是年前存下的了,春天才来,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郊外的林子里摘新鲜的瓜果,我再做给你吃。”
闻棠流着泪,将他抱得很紧。
他已经知道这是梦了,可这为什么是梦呢。
他们原本就该如此才对。
父辈之交,总角相识,经年后重逢,一见如故,相知相许,相伴相随。
他们现在应该在京郊的树林里摘山桃,他爬到树上,杜念扯起衣摆兜住簌簌落下的果实。
还得有只猞猁,两只也可以,它们跳起来咬住酸涩的果子,尖尖的耳朵竖起,嘴边的胡须一翘一翘。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
他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拉着杜念去找他算账!
对,他得先找到杜念,把梦里的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原本的样子,然后一起去讨个说法。
闻棠猛然惊醒。
帐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外衫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地跑到桌案边。
盛了点心的陶盘下压着张字条——
公务当急,需往城外数日,本欲道别,见你醉得糊涂,只能作罢,待归来再叙,勿念。
“怎么又走了……”闻棠喃喃,将纸揉在掌心。
冷飕飕的风从帐帘里吹进来,他清醒了不少。
他又怎么可能真去与他说这些呢,毕竟只是个梦,他们也早就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了。
闻棠将字条收起来,换好衣衫,等着晨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