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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不嗣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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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李融曾调侃杜念,户部的位置可是好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他却一心往外跑。
杜念未语,他本以为李融的屡次成全中总归掺杂了一丝明了与同情,原来并不明了。
那么闻棠呢,纯真如斯,迟钝如斯,会明白自己当初的抉择吗。
从京城到凉州,一共走了二十八日,在驿馆休憩时,他总会忍不住想,闻棠是不是也用过这里的茶碗,盖过单薄的棉被。
他又兀地记起,万复来告诉他,找到闻棠的时候,他被驿馆赶了出来,只能投宿客栈。
杜念许诺给万复来一笔丰厚的报酬,和画不完的画,可万复来最后通通没有要,他说他很欣赏这个小郎君,已经当他是朋友。
万复来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所以杜念不后悔让闻棠说出永远不原谅他。
永远。
他将这个词咀嚼一遍,又从怀中掏出帕子,解开,露出里面的金簪。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脑门发汗,庞荞思索该如何安顿这些人。之前他嫌朝廷那帮人晦气,让兵卫把不用的帐子都给拆了,眼下没有空位,再搭新的也需要时间。
这样一来就只能挤一挤,时辰尚早,闻棠还没回来,等会儿再商量也不迟。
庞荞将此事按下,先寻了处空地,叫人摆上食案,又端来肉干胡饼驼奶等,为他们接风洗尘。
杜念始终若有所思,徐管记看在眼里,状似无意道:“小将军他们申时就该回来了吧。”
“没什么事的话就回来了。”庞荞点头。
说罢,又客气道:“诸位也知晓,大将军不在营中,实在是军务繁忙,并非我等有意怠慢。”
众人忙称不会。
一行人中,兵部的主事最为年长,便由他挑起话头,“边关近来可还太平?”
“说来也怪,自从上次的事后就没再听到任何风声,可能是打草惊蛇了。现在敌暗我明,想抓住那些反贼,恐怕不太容易。”庞荞神色凝重。
“我曾审问过柳济手下的贼匪,他隐匿边关的这几年,一直都与胡人往来密切,应是早就筹谋了这条退路。”杜念开口,声如玉磬。
徐管记不禁多瞟了他几眼。
“不过,”他继续道,“我倒不觉得他们能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想反,却一直没有得逞,换做是我,只要有机会,就还会搏一搏。”
他说得直接,众人纷纷投来目光,他始终泰然自若。
庞荞沉吟,细想这其中的道理。
军中没有什么好茶,但为表尊重,徐管记还是寻了些出来。
他们挪步营帐,围炉而坐,商讨计策。
茶釜汩汩地沸起来,幽香将黄土和冷铁的腥气扑盖过去,倒有几分悠然惬意。
杜念自从先前发表过看法后就沉默寡言起来,大多是在倾听,实则更像出神。
茶汤腾起的白雾断断续续地蒸过他的面庞,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
徐管记上看下看,想象不出这样的人该如何亲近,得他亲近的人该有怎样的神通。
这边厢就有小兵在帐外禀报——神通来了。
夏末有时倒比月中更炎热,城镇和关卡风平浪静,只有闻棠燥得出了身汗,实在难受。
偏偏旁边的小兵不许他脱外衫,说庞都尉交代过的,小将军的咳疾还没好,千万不能受风了。
他用手抵着眉骨仰起头看看橘红耀目的日头,觉得所谓妖风大抵是从庞荞嘴里吹出来的,不禁在心中叹气。
好不容易挨到接替,他本准备回帐烧水,简单沐浴,又有兵卫拦下他,说京城的特使来了,都尉他们都前去作陪,小将军要过去吗。
谢北舟不在,他没有掉链子的道理,只好随便拿帕子擦了擦额上薄汗,跟着那兵卫一路来到帐前。
“萧将军来了!”
兵卫通传,庞荞忙高声道:“快进来!”
闻棠掀帐,听到桌案被碰动的轻响。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帐帘处,不知谁无意间勾动了木案,杜念扶着茶碗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汤泼在虎口处,瞬间印出一片淡红。
可谁也顾不上关注了,包括杜念自己,都紧紧盯着一只脚已经踏入帐子的人。
他赭色的长发已全部束在幞巾里,身上穿着皮甲和粗布衣衫。肤色比之前略深了些,身量也更挺拔,可是也瘦了。
闻棠循着那点动静抬眼。
如同崇文馆重遇时,他无知无措的眸子撞进另一副漆黑幽深的瞳孔里,好像是初见,实则命运早已相牵。
闻棠缓慢地眨了眨眼,轰地将帐帘垂下,转身快步离开。
庞荞愣了下,才纳闷地“诶”了一声。
杜念已经站起来,被徐管记打断道:“将军许是忘了什么东西,诸位别介怀,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说完,他看着杜念,“杜特使别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将军忙了一天,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估计是怕自己失仪。”
杜念才开始认真瞧了瞧他,慢慢坐回原位。
日头渐斜,那股妖风终于吹来了,从闻棠出了薄汗的后背灌进去,激起寒噤。
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余光里青色的东西一晃一晃,他才想起来,掩耳盗铃似地双手捂住那枚玉佩。
杜念瞧见它了吗,应该没有吧,那么短的一瞬。
如果真瞧见了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呢。
可为何要解释,闻棠转念一想,明明是他硬塞过来的,自己戴戴又怎么了。
闻棠握了握拳,回营帐简单擦洗换衣。
水珠从蜜色的手背滑落,闻棠卷起一旁干得发硬的布帕擦手,边告诫自己,没关系的,他大抵只是来办公务的,不是来找人的。
寻了个匣子把玉佩放起来,闻棠冷静自持地走到那顶帐子前,掀开进去,里面却只剩几个搬东西的小兵。
“马上要用晚膳了,庞都尉说在外面设篝火宴,属下带小将军过去。”有人道。
闻棠点了点头。
他换了身绸衣,头发也改用束带,绑得高高的,倒让庞荞有些意外,
徐管记却见怪不怪,为闻棠引荐起来。
见他确实是去更衣整顿,众人便也没将方才的磕绊放在心上,互相见了礼,客套一番,重新落座。
“新的帐子还没搭好,要劳烦各位特使与我们挤挤,我已经安排人去加设几张木榻,还请诸位不要嫌弃。”庞荞端起酒碗道。
众人纷纷执盏起身,忙道哪里。
闻棠抬头瞥了眼对面,又飞速低下了。
知他们一路颠簸,庞荞也不拖延,用罢了饭便散了席,让大家回去安歇。
徐管记为众人带路,领他们去各自下榻的营帐。
闻棠却不走,磨磨蹭蹭地帮着收拾食案碗箸。
杜念频频回顾,那人埋着脑袋干活,只能看到一截挺翘的鼻尖。
杜念顿了顿,刚要转身,被徐管记轻撞了下肩。
那人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道:“杜特使不必忧心,我们小将军的营帐自然干净整洁,平时也只有他一个人住,就在前面。”
杜念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往前走。
不愿见自己吗,杜念想,可是方才徐管记提起住处的安排时他也只是抿了抿唇,并未出口拒绝,现在为何又要躲着呢。
思虑间已经到了地方,徐管记请他进去,并道:“杜特使的行囊我稍后会遣人送来。”
杜念向他道谢,他不置可否,笑了笑便离开了。
厚厚的毡帐将嘈杂之声隔绝,杜念回身,发觉这个传说中只有将领才能住的地方其实也并不宽敞。
桌案上一叠摹满字的纸页,被一块洗净了的石头压住,本来应该发挥作用的木镇纸却凌乱地竖在旁边。
里面的床榻铺得倒是整齐,偏偏上面又乱甩了几件换下的衣衫。
不远处摆了张光秃秃的矮榻,显然是不久前才搬来的。
角落的木楎上挂着一副完整的铠甲,细密的铁叶泛出银灰色光泽,像坚硬的鱼鳞。上面很干净,没有血迹,也不见污浊。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点窸窣的动静,他转过头,闻棠正用膝踢开帘门,抱着被褥进来。
他后面还缀着个小兵,背挎着杜念的行囊。
小兵把身上的东西都卸下就走了。
闻棠在原地滞了片刻,好像忘了该做什么。
杜念走近,要帮他拿东西,他才兀地一下躲开了,将被褥放在新添的榻上,闷头拾掇起来。
“棠儿……”
杜念在身后轻声唤道。
闻棠假装没听见,直到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擦过他充满干劲儿的手背。
“我自己来吧。”杜念说。
闻棠手一抖,扔开东西,迅速扭头,低低嗯了声,走到桌案边坐下。
那堆乌七八糟的纸页映入眼帘,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余光里那抹素色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归整器物,细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早知道不要答应与他同住好了,闻棠心道,可他也不想杜念去挤那些臭烘烘的,满是鼾声的营帐。
灯火如豆,将杜念的影子投在毡布上,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侧滑落,如同一瞬便倾泻而下的水瀑。
闻棠正愣着神,冷不丁外面有小兵大声道:“小将军!你的药熬好了!”
说完便端着碗大喇喇地进来。
闻棠没法遮掩,眼睁睁看着褐色的汤药送到自己面前,只好咬牙屏息,一口气饮尽,将碗豪迈地递回给小兵,让其赶紧退下。
他能感觉到杜念的目光牢牢粘在自己脸上,掌心抠在木案角,久而久之硌得微微发痒,他才想到借口。
于是起身先发制人道:“我去打水给你洗洗。”
杜念快步过来,扣住他的肩,拦下他,声音很冷。
“我去,你在这儿待着。”
帐帘飒地垂落,闻棠的肩耷拉下来,泄气地走回榻前,仰面躺倒。
他不知道自己的烦闷到底源于何处,这就致使他无法疏解,他以为他再见到杜念时已经淡然,可以游刃有余,就像杜念那样。
可这实在很滑稽,想变得像他,又要对他游刃有余,哪有这种道理。
闻棠盯着帐顶发呆,杜念离开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他又有些生气。
这毕竟是自己的帐子,他怎能夜不归宿?
他爬起来,干脆自顾地简单洗漱,又赌气熄灭了烛火,钻进被褥里,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约莫半刻,沙沙的步音由远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
闻棠听到他动作间的迟滞,似乎还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在几番器物轻碰和衣料摩挲的响动后,那边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闻棠却睁开眼,彻底睡不着了。
虽然喝了药,但这咳症偏爱半夜里犯,他翻来覆去,嗓子里越来越痒,吞再多的口水也压不住。
他猛地起身,披上外衫出去了。
闻棠不想让庞荞他们知晓此事,略一合计,干脆拔腿去了崔直的营帐,他升了队正,同住的人也少了,应该能挤得下自己。
只是这样就不免惊动许多人。
闻棠不好意思,说自己睡不习惯,得空请他们喝酒,话音未落,咳喘不止。
众人吓坏了,他却一连串咳了个爽快,又快意地灌了好几口水,只觉身心都畅通了。
见他没事,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挪了个空给他。
如此一轮折腾,众人困意更甚,闻棠也终于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晨起的鼓声敲响,闻棠迷茫地坐起身。意识逐渐回笼时他才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自己还得回去穿布甲。
如果杜念问起,他该怎么说呢。
可他为什么要解释!
这里是军营,自己说了算才对!
思及此,闻棠出来,开始往回走。
掀开帐,他被吓了一跳。
杜念身着素色单衣坐在榻沿,黑发被肩膀劈过半数,散在胸前,皮肤白得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眼角和嘴唇却很红。
他死死地盯着闻棠,眼眶下泛着乌青,冷声质问:“你昨夜去了哪里。”
“关你什么事。”闻棠小声道,继而准备去取自己的衣甲。
杜念跑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闻棠想伸手推开他,反被他握住了腕,紧紧箍住腰。
这下闻棠真的气恼,用力挣开他。
书案上的木匣于推搡间被扫到地上,里面的信笺纷纷散了出来。
杜念只瞥了一眼,便继续捉他的手臂,低声问:“为什么不回信?!”
他竟这般理直气壮,闻棠愈发生气,高声道:“为什么又骗我!”
杜念却一下子松开他,看着他浅色的眼瞳,失落又笃定。
“因为你不会回信。”